自逢臨離去後,撚指已有三月光陰。這段日子裡,陳語盈成日地心下惴惴,唯恐橫生變故。
臨走之前,逢臨的自言自語,陳語盈都聽得到的——她心知肚明,逢臨終究不是宮闈中人,他做不慣籠中鳥,總有一天,他會離去的。
他會離我而去,但不是現在。
曾經,陳語盈時常會如此安慰自己;而今,她終於隻得學會接受逢臨已去的事實。
那個人,那個她愛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三個月份,一個季度,九十個朝朝暮暮,陳語盈再也等不來那個人了。
她時常駐足窗邊,望著府門,盼望著,盼望著,希冀終於有那麽一天,逢臨會想起這個家。
“七公主,墨侯大人與沈公子於門首等候多時了。”侍女霜曉眼見得陳語盈出神,隻好怯怯生生地嘀咕一句。
陳語盈終於回過神來,她悵然地凝視了霜曉一會,低聲細語道:“教他們進來吧。”
門開響處,沈袖恭立於側,待陳居默跨入門檻,這才隨之入內。
常言道:“進門不問榮枯事,一看容顏便得知。”陳語盈眼見得陳居默愁容滿面,心裡早已涼了一半,她囁嚅道:“墨侯哥哥,前線軍情無虞否?”
陳居默抿抿嘴,不知如何向其作答,隻得緘口不言的搖了搖頭。
“隋國左驍騎尉總兵獨孤緒獨孤將軍,他還好嗎?”陳語盈問。
陳居默看了一眼沈袖,輕歎了一口氣,答道:“獨孤將軍,他戰死了。”
“楚岫雲呢?就是之前那個帶著小姑娘的白衣少俠。”陳語盈又問。
陳居默暗咬牙齒,緩緩搖首,“楚岫雲身陷敵營,生死未卜。”
聞說隨同於逢臨身側的楚岫雲落難,陳語盈心中已然冷徹,但覺心口泛著一股難言的痛楚,連呼吸都帶著惶悸的節拍,沉吟良久,她才終於啟唇,輕聲問道:“那……逢臨呢?”
雖說逢臨身為自己的“影子”,但是多年來,陳居默一直將其當做手足兄弟看待——是以當下,陳語盈憂傷的神色亦然出現在了陳居默的臉上,他一哽,再也說不出話來。
眼見得陳居默再不言語,沈袖接過話頭:“逢臨他投降了。”
“你、你說什麽?!”陳語盈頗為訝然,她瞠目結舌地望向陳居默方向,只見他輕輕點頭,這便儼然是表示默認了。
“怎麽這樣……”陳語盈快步走上前去,停在了陳居默面前,拽住他的袖口,滿目含憂,“怎麽這樣……莫不是軍情有誤?我教陳叔堅屬下再去打探,定然是哪裡出錯了……”
“七妹妹!你清醒點!”陳居默輕輕抓住陳語盈的雙肩,晃了晃,“你清醒點,這是聯軍中幸存者返回建康上報的軍情,他們盡皆是親眼所見,怎會有誤?”
“回來了多少人?”陳語盈心已成灰,抬眸問陳居默。
“一千九百一十三人。”陳居默仰起頭,憂戚地長歎口氣,“據他們所說,這一千條命是逢臨救的。”
“此話怎講……難不成……”陳語盈天生機敏,此時已猜透了八九分。
陳居默鼻子一酸,心中好不是滋味,他略帶嗚咽地道:“逢臨他……用他自己的命做抵押,脅迫沙缽略可汗親自護送幸存者們歸來——真是太亂來了!”
“真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陳語盈的表現出人意表,她不再戚戚然,而是轉身回首,向著府閣內室走去。
陳居默想要跟上去,
奈何男女大防,他是不便於擅闖陳語盈房間的。 驀地,陳居默心中一凜,連忙閃上前去,一把抓住陳語盈的手,朗聲喝道:“七妹妹!你休要再為他尋短見!倘若逢臨此時已然殞身,他的在天之靈也不會因為你來殉情而欣慰!我想……他隻想要你活著……好好活著……僅此而已。”
陳語盈輕輕甩脫陳居默的手,蹙眉低首,她輕聲道:“說什麽呢……我不去尋短見……倘若逢郎當真遭逢不測,我更不該尋死了——逢郎從來孑然一身,只要我還有一口氣,總就還有個人念著他……他……他就不算死……”
陳居默聞言,登時淚盈滿眶,他輕輕抱住陳語盈,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背脊,“不論生死,我一定會為逢臨報仇!”
“咳咳,攪擾二位甚是抱歉,”沈袖輕咳一聲,走到了兄妹二人的身側,他攤了攤手,“話呢,是這麽說沒錯,可是這一千人的命,畢竟是沙缽略可汗言而有信,因此方能保全,與逢臨無甚相乾;為了所謂救人性命便就忽視了他的敗績,這未免有失偏頗——他逢臨倘若是有真本事,剩下那一萬人的性命,也就不會栽在漠北了……”
沒等沈袖說完,陳語盈就已然反手,揚起一刀扣於他的頸上。
陳語盈柳眉倒豎,狠厲地凝視著沈袖,一字一句地道:“要不要把你的狗命栽在我府上?”
沈袖金粉世家出身,勳爵地位非同小可,是以陳居默雖然不忿,卻也不得不上前去製止, 他將二人拉開,搖了搖頭,“七妹妹你方才也太衝動,萬一鬧出人命又待如何;沈天臣公子,恕我直言,你的言辭大有不當,若不是宮闈戒律在此,休要怪我無情。”
沈袖趕忙揣袖笑笑,掏出一卷黃軸,展了開來,溫聲道:“抱歉,只不過盈妹心念著其他男人,未免也不太好吧。”
陳語盈與陳居默湊上前瞻望,盡皆愕然。
過了許久,陳居默才低聲自語:“父皇……要把語盈許配給沈公子……”
“聖上諭旨在此,”沈袖聳了聳肩,揚起嘴角詭譎一笑,“現下盈妹是我未過戶的妻子,怎能對別的人心心念念?這……只怕不太符合禮數罷?”
“假的……假的……”陳語盈輕咬住下唇,瞳孔渙散,她雙手緊緊絞在一起,將裙擺拽得不成樣子,“你們都在騙人……”
“明日,我與盈妹奉旨完婚。”沈袖拍拍陳居默的肩膀,心足意滿地翹起嘴角,“很抱歉未能提前告知到墨侯大人您,失禮了。”
說罷,沈袖便推門離去了。
陳居默切齒痛恨,他揚手抽出刀來,便要衝殺出去,“我去將這個衣冠禽獸剁了!你不去嫁他,也不算忤逆聖旨!萬萬不可教你嫁給這等人!”
陳語盈拽住了陳居默的衣袖,悲慟地搖了搖頭,她的雙眸中滾下兩行珍珠似的清淚,喉中亦是哽咽不已,終於也只是搖搖頭,“別去、別去……你會被問罪的……我就去求父皇收回聖旨……大不了我就去以死相逼……我不要嫁給沈袖……我只要、只要逢臨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