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不良正在東市的市頭灑水清掃,血混著清水聚攏在一起,被不良手中的竹帚掃在一起,火紅的日頭正在冉冉升起……
順德十年,朱明六月二十八日
辰初?萬物舒伸?執徐
北燕土,蟬默城
東城門,日光如血,將城樓上下照的一片赤紅。
隨著城下北燕士兵隊伍中的一連串的傳令聲響起,一陣稀疏箭雨在弓弦響動聲中落下,打在城牆上的夯土地面上,深深嵌入進去。
城牆上鐵甲錚然,並不慌亂,距離太遠,箭雨根本射不透他們身上的鐵甲。隨著號令之聲,十余名弩手立即上前,箭雨當即射往城樓下的北燕軍隊伍中。
“王爺,還是進城樓裡去吧,這裡……”
一支長箭破空而過,死死的嵌入土牆之中,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周玉明漫不經意的回頭看了看,箭頭射的並不深,距離不到二百六十步。
他皺起眉毛,一把將身邊焦急的親兵官兒推開,立即對身旁傳令兵吼道:“把神臂弩頂上去!要是有一個北燕韃子上了城牆,我砍那什長的頭!”
“喏!”
今天已經是第四日了,楚軍佔領了北城門,關靖軍依然堅守東城門,兩軍在接連的城牆部上重兵把守。
而北燕也下了本錢,日日狂攻不止。每次都在城門下留下上千具屍體,傷者應還倍於此數。這一夜連半天,上來的盡是不到五百人的北燕軍隊,每次進攻不到半個時辰便停。
“這是跟我玩車輪戰啊。”周玉明望向城下稀疏的北燕軍隊。
十來個北燕士兵躲在一堵土牆後,手持角弓,蓄勢待發。
今天的勢頭看起來很是凶猛,從最初戰力最低,稍微殺傷就往後退的草原各部軍健,到現在裝備精良,滿臉都烏其麻黑的精銳士兵。
從昨日酉時開始,攻擊就沒有停止過,北燕軍隊中血紅色的狼旗始終沒有離開過城樓前。催戰的鼓聲還有號角就沒斷過,難不成北燕軍隊是想一舉破城?
可到了此時,北燕軍隊連城樓邊都沒摸著呢……
想到這裡,周玉明臉上泛起冷笑,抬頭看了一眼城樓邊旗杆上掛著的那幾顆已經風幹了的人頭,這是東城門守將的人頭。
不過他倒是有些佩服對面的守將,在他們攻破東城門後竟然沒有讓軍隊潰散或投降,而是組織士兵反攻。
“叫人將桐油都送上來,但凡有北燕人摸到城牆邊了就澆,若是有什麽攻城的用具貼過來更好,點著了這些東西,看他們還能不能再製出新的來。”
一側的兩名都尉神情一振,立刻叫傳令兵過來。
周玉明眯眯眼,不禁攥緊了腰間的橫刀:“你們兩個,選底下兩名將官兒,著他們各帶三十弩手,半刻之內,必須把北燕兵給我擊退!”
這兩個人都是關靖軍內三營統兵官兒,是關驤的嫡系親信將領,與關漢白是一支的叔侄表親,用來自然得心應手。
楚軍那邊更是項宇得力的偏將,如今城內這幾萬大軍,能有一萬精銳就不錯了,旬日之間,能攻得下重兵把守的兩座城門?做夢去吧。
箭雨剛過,一排弩箭又射了下去,遠處的街邊立時滾倒了十余個北燕軍卒,北燕士兵口中一邊發出恐懼的嚎叫聲,一邊拚命的向前衝來。
周玉明望著城門下蜂擁而上的北燕兵,不禁冷笑一聲,問道:“崔鼎呢?我讓他與關漢白帶五千騎內外夾攻南城門,怎麽還不見回報?”
“崔將軍卻才回報,
說再有半個時辰,定能攻下南門!” 此時城門下北燕士兵已經開始往上攀爬,殺聲一陣強似一陣,但這幾人好似混不在意——這樣的陣仗根本不算什麽。
城樓遠處,幾十名曌軍布了個半圓形的防禦圈。只是人數太少所以看著稀稀啦啦,十分可憐。
“候——”什長握緊右拳,冷冷地盯著越來越近的騎流。
一隊北燕騎兵越來越近,那名什長忽然退後一步,伸直右臂,大吼道:“預備!”
便在此時,本來排成半圓形防禦陣形的十幾名曌軍忽然陣勢一變,成了個銳突之勢,更加恐怖的是,他們從腰間取下硬弩,猛然端起平視,瞄準了前方的士兵。
“放!”那名帶隊的什長輕輕發了命令。
一陣弩箭疾射而出,雖然並不密集,但弓弦力讓這些箭矢地飛行速度異常迅速,在空中發出撕破空氣的嘶嘶聲,聽上去十分恐怖。
數聲悶哼起,騎兵陣型最前面的幾騎身中弩箭,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周玉明望著那些戰馬跌地所掀起的黃塵,冷笑了一聲。
“報——”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雪白,渾身是血的軍卒慌忙跑到面前,跪倒在地,這個是胡人的傳令官,腔調有些怪異。
“崔關二將軍奪下南門!”
周玉明高興的差點跳起來,他立刻下令道:“通知楚軍,全軍出擊,直攻西城門!”
兩旁的士兵、將官們立刻吼聲喏,急匆匆地召集兵卒。而恰在此刻,一名楚軍都尉飛騎趕到,朝著城樓上大喊:“楚王奪下西城門!楚王奪下西城門!”
那名都尉揚起馬鞭,驅馬順著城牆跑去:“楚王攻下西城門!”
周玉明一愣,這麽長時間了,楚王才剛剛露面,此刻他心中怒大於喜。
這麽長時間了,雖然楚王確實阻擋了援軍,使他們在攻城期間一個北燕援兵的毛都沒見到,但是這麽長時間了,楚軍始終不太聽從命令——這背後肯定是楚王的受意。
一想到楚王的凶悍,周玉明心中立刻騰起一絲畏懼,但取而代之的便是無盡的殺意。
這個人,不聽曌帝命令,不好約束,稍不留神就會被他反刺一刀——該殺!
若是天下太平了,這人決不能留。
周玉明眯眯眼,吩咐身旁的士兵道:“傳令,肅清城中參軍,降的收了,不降的格殺勿論!”
“喏!”
周玉明把手探進腰帶間的皮包,摩挲了半晌才摸出一片幾乎碎成渣的薄荷葉,周玉明看了眼那片“千瘡百孔”的薄荷葉,將它塞進口中。
“曌軍威武!”周玉明登上城牆,望著城下的曌軍做起呼號禮。
亥初?萬物收藏?大淵獻
北燕,蟬默城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曌軍拉著長調的號角聲透著蒼涼,城中的營帳遍布火把,將整個天空都映的通紅。
幾處幾乎燃燒殆盡的房屋殘骸裡還散發著煙氣和火光,將城中的空地照的恍如鬼蜮,影影綽綽的身影舉著火把遊蕩在激戰過的戰場上。
一些人在收斂北燕士兵的屍體,不過所有的這些戰死兵士的屍體最後都會聚在一起進行焚燒。
一堆屍體被點燃,煙氣立時彌漫開去,一股混雜著焦味的惡臭熏人欲嘔。時值夏季,這麽多的屍體會極快地腐爛,容易引發瘟疫,燒毀是最好的方法了。
天色已經黑的仿若濃墨一般,周玉明如今心思雜亂,疾步走出營外。
“傷亡多少?”周玉明從燒的咕咚冒泡的鐵鍋裡摸出一條牛肋骨,顧不得燙便撕下一條放進嘴中。
一側的關漢白歎了口氣,回道:“戰馬損十二匹,軍士傷七十又五,亡二百一十七,楚軍人馬……人亡二十,傷六十,戰馬損十匹。至於項王兩千人馬,傷亡者不知。”
周玉明應了一聲,把吃的零丁的牛肋骨一扔,對著燒鍋的士兵吩咐“少放胡椒”,然後朝前踱了兩步。
“楚軍歸楚王管,你我插手不上。”周玉明冷笑著,壓低了聲音吼叫道:“拿大軍做誘餌,他倒成黃雀了。”
關漢白摸摸腰間的鞭柄,輕笑一聲,轉移話題似的問道:“休養幾日,又該攻何處了?”
周玉明望望天上的月亮,滿臉陰沉:“我怎麽會知道?此等大事要與楚王商議,我估計按他的性子,是不會滿草原找北燕軍隊的,他應該會直攻北燕京城。”
“嗯。”關漢白應了一聲,思索片刻,回道:“突威軍已經被皇上調過來了,王爺傳道旨,命他們去找那些韃子。”
周玉明搖搖頭,看向不遠處啃著牛肉的崔鼎,“不行,北燕京城防守嚴密,雖然楚王把那支突厥騎兵給滅了,可燕南城的守軍不會少,在草原上,我們根本造不出攻城用具。”
他鬱悶的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燕南城可不會有像曹障這樣的傻子,你就是把燕南圍上一年,城門也不會開的,城裡糧食足夠他們支撐好幾年。”
“光圍城是沒用的。”
“那怎麽辦?難不成要在我曌組建攻城器械,千裡迢迢的運過來?”關漢白歎了口氣,曉是常在草原征戰的他,此刻也一籌莫展。
周玉明懊惱的搖搖頭,深深呼出一口氣,他身上拍拍關漢白的肩膀:“楚軍在西城門上歡宴呢,你把崔鼎叫上,去問問楚王下一步有什麽打算。”
西城門上,氣氛格外熱烈。
“季將軍勇猛無敵,身披二創,斬敵魁首,經此一戰,今後定讓北燕韃子聞風喪膽,還請將軍滿飲此杯……”
“季將軍之神勇,天下少見啊。真乃我大楚之猛將。”
城樓中一眾將軍七嘴八舌的一通恭維,季咘裸露著健壯地胸膛,上身纏著兩處棉布,隱隱還有血跡透出。
一名楚軍都尉端起酒杯,對著季咘奉承道:“憑將軍之神勇,定能建不世之功!”
項宇將酒杯高高舉起,大聲說:“謹以此酒為季咘慶!為在座的各位將軍慶!”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乾。其余將軍們也端起酒杯,將杯中酒水喝淨。
項宇舉起酒卮,笑對全場道:“軍中無樂,亦無歌舞,隻請大家多飲幾杯,盡興而已。”
幾名都尉清清喉嚨,用筷子敲著面前的食器,大聲地唱起來。季咘、陳嘉等將都連連飲酒,氣氛逐漸熱烈。
恰在此刻,靴聲響亮,周玉明領著崔鼎、關漢白緩步走了進來。
氣氛瞬間凝固。
項宇把玩著手中的酒杯,沉聲問道:“賢王來此何乾?”
“討杯酒吃。”周玉明淡然一笑。
楚軍將領們哄然大笑起來,項宇一伸手,示意他坐下,同時笑道:“賜酒!”
一旁的陳嘉立刻送過去一套酒具,周玉明自酌一杯,一飲而盡,然後咂舌稱讚道:“好酒!”
項宇淡淡一笑:“過獎了!軍中何來美酒?只不過,戰事順暢,心情舒暢而已。”
“那敢問楚王下一步如何打算?”周玉明單刀直入的問道。
項宇端著酒杯的手突然一頓,他皺皺眉頭,將酒杯放下,沉聲道:“直搗黃龍,攻燕南。”
“敢問楚王打算怎麽攻?”周玉明再次發問。
項宇蹩起眉,望著周玉明似笑非笑道:“圍城,斷水……”
“燕南守備充足,城中之糧可供二十萬人吃三年,內自鑿井近萬口。敢問楚王打算怎麽圍?圍了之後打算怎麽攻?我們根本沒有攻城器械,北燕除了草還是草,我們總不能等他們糧斷水乾吧?”
周玉明面露急切,隨著他一句接一句的發問,項宇的臉上漸漸變得陰沉。
“楚王打算帶著將軍們豪醉三日,倘若這三日北燕軍兵臨城下該當如何?”
季咘忽然把空杯一放,“哐啷”一聲拔出劍來。劍的寒光在燭火的照耀下一閃,劍鋒直指周玉明眉心,後者毫不畏懼,面容如常。
項羽大吃一驚,驚問道:“季咘!你這是幹什麽!”
季咘朝他笑笑:“既無音樂,又無歌舞,這酒喝得多沒意思!不如我來耍一趟劍,為賢王助助興。”
周玉明心中明白,季咘卻才絕不是想要舞劍,他只不過是想給自己一個警告——對楚王說話要客氣。
“好啊。”周玉明覺出卻才自己語氣不對,便順坡下驢道:“久聞季咘將軍劍法高超,一柄玉螭劍斬敵無數,今日正好飽飽眼福。”
季咘冷笑一聲,揮劍起舞,一招一式,殺機昂然。
項宇興致盎然,喝彩道:“好!”
周玉明也跟著附和:“好!”
季咘先在會場中央起舞,漸漸地挪動身體,有意無意地靠近周玉明,只見劍鋒掠過,周玉明感覺一陣涼風吹過脖子。
陳嘉覺查出不對,便開口道:“季咘,你先停停我有事要稟。”
他清清嗓子道:“卻才燕南來了使者,乞求我軍停攻,另外已經派飛騎前往大曌,求曌帝休戰。”
一名楚將大聲笑道:“燕南派來使者的說,只要咱們結盟,八皇子娶北燕公主,和大曌結為永世盟好。趁菁國那個女帝立足未穩之際,大軍回師,之後聯燕攻菁,豈不是比在這殺個屍山血海好的多了……”
他說到這裡,才見周玉明臉色不對,目光無比駭人,諾諾的停住了話頭,直到背後被冷汗浸濕,才聽周玉明森然道:“若不是念在你跟項王日久,又都是為了大曌出征的份上,我這裡就一刀斬了你。”
“我八皇弟便是再怎樣,也不會娶北燕的韃子。你們盡可以將我原話回北燕使者。”周玉明眯起鳳眼:“我來此,不滅北燕,誓不回轉!”
他猛然抽出腰間長刀,一下砍斷案角,厲聲道:“再敢言退者,猶如此案!”
“好!”令周玉明沒想到的是,項宇竟然頭一個喝彩起來。他緩緩踱到周玉明身旁,開口道:“賢王既有此志,那你我二人可擊掌為誓。”
“好啊。”
周玉明痛快的伸出手掌,而項宇也沒有磨蹭,兩人厚實的手掌拍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不破燕南,誓不回轉!”項宇大聲發誓道。
“不破燕南,誓不回轉!”周玉明跟著重複了一遍誓言。
陳嘉為了緩和氣氛,便舉起了酒杯道:“預祝我們勢如破竹,一舉攻下燕南!”楚將們立刻舉起酒杯,齊聲道“必破”。
周玉明將酒杯中的米酒一飲而盡,不禁歎了口氣。
項宇眯眯虎目,將酒杯放下,開口詢問道:“賢王有什麽煩悶事?何不說出來與本王聽聽。”
周玉明木著臉歎息道:“燕南城,我想不出破城之計……”項宇的虎目裡頓時閃過一道寒光,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心病。
“不知楚王可否有破城之策?”周玉明試探著問道。
項宇心頭一黯,沒有立刻回答。周玉明見他沒有說話,微微偏了偏身子,淡淡說道:“光圍城是沒用的,像蟬默城守將這樣的傻子,其他城池絕不會有。”
“我說真的要圍城了嗎?”項宇問了一個答案明顯的問題,難得的反問。
周玉明盯著項宇棱角分明的臉頰,倒吸一口涼氣:“什麽意思?聲東擊西?”
“是。”
項宇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他為自己倒了杯酒:“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
“到了燕南城,我大軍每人提一包沙土丟在敵人城牆下,短短半日便可築起一座土山,然後大軍直接順著土山進城,一路屠殺。”項宇冷冷的說道:“倘若此舉不成,也可尋個僻靜處,挖洞挖進燕南城也是好的。”
周玉明再次陷入沉默中,他與項宇這種人存在著明顯的差距。
這差距不光存在於閱歷與頭腦上,還存在於氣度與應變能力上。
周玉明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項宇能在這亂世之中成為中立的王。
“你要記住,在戰場上,永遠不要對敵人停止殺意,除非他要死了,或者是……他已經死了。”項宇繼續毫無表情說道。
燭火中,他的一雙虎目顯得格外駭人。
順德十年,朱明七月四日
卯初?日始?單閼
北燕京城,燕南城外
燕南城郊外,一群羊悠閑地在路邊啃草。路旁的坡上,坐著一位眉清目秀的青年,身邊放著牧羊鞭和一柄放羊鏟。他並不看羊,隻雙手抱膝,在喃喃地念誦著什麽。
在朔風送來的熱浪中,過路行人聽出,他吟的竟然是一首楚辭!
他叫白璞瑜。
雖然衣衫襤褸破舊,也在乾著牧羊的粗活,但眉宇之間卻有一股高傲的貴氣,這是與生俱來的東西。
一隻羊突然跑遠了。白璞瑜站起來,拿起鏟,挑起一塊小石子拋過去,正打在羊的背上。羊嚇了一跳,急忙跑回路邊的隊裡。
白璞瑜抱著鏟,站在那兒,臉上盡是惆悵。
一名穿著青袍的男人突然和他站在一起,男人摸了摸頭上的逍遙巾:“遙遙星指東方。”
“紫微微青龍將出。”白璞瑜眼底閃過一道驚喜的光,有些激動的說道:“有什麽打算?”
男人摸了摸自己白淨的面皮,低聲道:“在下方子信……”
“沒人關心你叫什麽。”白璞瑜顯得很冷漠無情,“我聽命於曌帝,現在皇上把我交給賢王與楚王,我聽他們的命令,有什麽計劃趕緊說。”
方子信抿抿嘴,有些尷尬的回道:“破城難,賢王問,能不能帶十幾個兄弟進燕南。”
“不行。”白璞瑜搖搖頭,低聲道:“前幾日宿衛遭屠、蟬默城破的消息傳進來,激動的北燕韃子險些把明臚寺給砸了。”
明臚寺是曌國商人在北燕的聚集地,算是一個專門為曌人所設的驛站。一聽到明臚寺險些被砸了,方子信苦笑道:“這些韃子們還真是沉不住氣。”
白璞瑜苦笑一聲,道:“已經開始鬧起來了。北燕大汗已經發了明旨,在燕南的曌人已經被盡數趕出城去,連行李都扔出了明臚寺。”
“這麽說,現如今燕南城上進不去曌人了。”方子信歎了口氣:“要破燕南,你有什麽妙計?”
白璞瑜略斟酌一下說道:“強攻絕不可,沒有木頭,根本造不出攻城器械。我勸賢王還是派人往城中射些勸降帛書,再另想他法吧。”
微風扶著泥土散發出的芳香,把一大片一大片青草吹得如漣波蕩漾。白璞瑜深吸一口氣,慢慢閉上雙眼。
“項王想要壘土為山,你以為如何?”方子信皺起眉,破城的難度,超乎他的想象。
白璞瑜微微合眼,感受著吹來的熱風:“不可,當下的燕南城已然是銅牆鐵壁,只要進入射程,一個彈指內必然被射成刺蝟。”
“就算了。”方子信心頭微寒,轉而問道:“那挖洞挖進燕南城呢?”
白璞瑜眼角一抽,思索了片刻,回答道:“這個倒是可以一試。到時候雀鷹聯絡。”
說完,白璞瑜轉過身去,他緩緩將羊們趕到一起,慢慢驅進城去。方子信望著他的背影,撥開了眼前垂下的一縷頭髮……
卯?旭日升
燕南城外五裡,曌軍大帳
軍帳中,一眾將軍正一籌莫展。上首立著的周玉明再度愁眉不展,下面兩列將軍、都尉們也都愁眉苦臉,一副難辦的樣子。
“兵部、戶部的聯名折子已經出來了,有些人想要咱們撤軍,太子壓力不小啊。”周玉明歎了口氣,沉聲道:“司馬山一死,朝上的文官們全亂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周圍的將領們,厲聲道:“幹什麽?幹什麽?別都擺著一副要死的樣子,破城必須要快。在城裡的暗樁說了,堆土不行,你們也趕緊想想其他的辦法。”
一側的關漢白摸著腰間的鞭柄,感受著木柄包漿的同時,他思索了幾個彈指,回道:“也只有挖洞一個辦法了,可現在我們根本不能實施。”
“什麽意思?”周玉明盯著他的雙眼。
關漢白沉聲應道:“沒有準確的方位,不好挖。一旦挖偏,後果不堪設想,還是要等暗探的雀鷹來。若是想要快,只能等晚上夜深人靜,派快馬前去堆土。”
周玉明眯起鳳眼,看著他的眼睛,沉聲說道:“先朝城裡挖著。不是有北燕的俘虜嗎?讓他們晚上拎著土袋去堆土,若是不行就改明的,派一百騎兵,人馬披三層厚甲,我就不信北燕的弓箭還能射透。”
“地道也要加快速度,萬一壘土不成,還得當老鼠。”
關漢白微微點了點頭。
周玉明拿起桌子上的橫刀,一拍身旁的崔鼎:“你跟我去探探燕南城的守備。”
“喏。”崔鼎應了聲。
又跟那些將軍們吩咐了幾句,周玉明帶著崔鼎走出大帳,“哎,那小子,過來!”
周玉明叫來一名伍長吩咐道:“去取兩套步人甲,要突威軍那種形製的。另外,牽兩匹戰馬,套上兩層具裝鎧。”
“喏!”那名伍長應了一聲,快步走去。
周玉明回身看向遠處堅固的燕南城,在夏季的熱風中,那黃泥夯成的城牆卻顯得格外堅固。
堅固的令人生惡。
周玉明伸手指了指遠處的燕南城,問著身旁的崔鼎:“你說一旬之內我們能攻下燕南嗎?”
崔鼎用手摳著腰間的牛皮皮帶,似乎有些猶豫,他思索了約一個彈指,回答道:“我不知道,但它一定要比蟬默城難攻。”
“哼。”周玉明冷笑了一聲,他從腰間的皮包裡摸出一顆五香丸塞進嘴裡,一邊大力的嚼著,一邊自言自語道:“三旬之內攻不下,草原各部怕是就會來增員了。”
“但求突威軍能拖住他們。”他歎息道。
燕南城,城門有六,六門皆有箭樓一座,城牆為黃土摻雜著枯草、牛糞建成,城的四角都建有巨大的角樓。城外部等距離地建有加強防禦的“馬面“,其外再繞以又寬又深的護城溝——卻未引水。
北燕歷志元三十五年,也就是順德三年,燕南發二十萬軍民加固城牆,在夯土中使用了“永定柱“,城牆基部加寬,達到五丈。
城牆遠沒有曌、菁、邵等國京都的城牆堅固,水平只能和其他國家重要城池齊平,但在這片沒有樹木建造攻城器械的草原上,它是那樣的堅不可摧。
此刻燕南城的西北門遠處,兩騎厚甲重騎緩馳而至,正在慢慢接近城門。
在只露出眼睛的厚甲下,是周玉明和崔鼎疲憊的面龐。
“這城牆,就快趕上咱們大曌的重城城牆了。”周玉明用鞭梢指指遠處的城牆:“設計的時候絕對有菁國工匠參與,你看那城門樓上的飛簷,跟訣安城上的一樣。”
崔鼎點了點頭,那次去訣安城,他可是好好觀察了城門的。他歎了口氣道:“若是挖地道,光躲城牆的地基就要深挖幾丈。”
周玉明應了一聲,望著遠處的箭樓看了看,半天之後忽然笑了起來,給出一個結論。
“這箭樓是什麽人建的?孔不到五十,不足為懼。”
就在此刻,一支羽箭破空而來,釘在周玉明的肩上。
後者並沒有躲閃,這個距離射來的箭矢,連一層皮甲都射不透。他們兩個穿著兩層鐵甲,就是到了一百五十步,城上的羽箭也射不透甲片,頂多只能給他們身上留下一處淤青。
崔鼎眯起眼,一指城牆上探出的一處似望台一般的空地,疑惑道:“這是個什麽玩意?征戰多年,從未見過。”
周玉明擰著眉頭回答道:“沒見過,難不成是北燕特有的瞭望台?”
他們很快就知道了,那處探出來的空地突然出現了幾名留著絡腮胡的北燕士兵,他們探探頭,似乎在商量什麽。然後一陣咕嚕嚕的聲音響起,那處空地推出來一架床弩。
崔鼎率先發現了床弩,他立刻大喊一聲,驅動戰馬回撤,周玉明也緊跟著狠抽戰馬,兩人極快地逃出床弩射程……
辰?萬物舒伸?執徐
燕南城,燕南縣,皇宮
大殿之上,一眾將領分列站立。看上去卻是壁壘分明,上首的都是頭留發辮,穿著鮮豔明亮的皇族將領,下面的左首是一些身穿皮袍,須發散亂,長相粗野的各部酋首。
而右面,便是一些中原相貌的武官,都多少帶著些畏怯之色,沉著臉並不與其他各族人等對視。
北燕帝正中危坐在案幾之後一張鋪著名貴狐皮織就的大椅上,四十出頭的年紀,須發烏黑,沒有一點斑白顏色,面容消瘦。看上去便知道這人年輕時也是個英俊之極的人物。
一雙麻弩族人特有的鷹眼顧盼之間,威嚴自現,只是衣甲上卻與漢人無異,甲袍之外再無別樣飾物,和那些走起路來便叮當作響的將領截然不同。
北燕帝淡淡擺了擺手,揮退一旁要進茶的宮女,下面卻已經有人怒聲道:“大汗!此刻不該重於城防,應該帥軍襲殺城外曌軍!大汗與我一萬輕騎,我殺出城去,定然他們有來無回!”
其他眾人也都怒形於色,但卻沒隨這人起哄。一萬輕騎就殺出城去?還讓人家有來無回?笑話。
不說現在城外曌軍虎視眈眈,單說堅守此刻都已然不是易事。這個時候,誰去帶兵到城外出戰,誰就是傻子。
於是一幫人開始就出城事宜吵了起來。
北燕帝臉上卻看不出什麽異色,他此時想地不是當前的戰事,而是自己年事已高,行事更是殘暴到了極點,動輒殺戮大臣,上京城內人人自危,已有不少人傳過信來,要擁立他兒子為帝,其中便以尚書令麻弩進忠,副都元帥麻花木等人為首地軍政重臣,隻待曌軍回軍,就是他兒子稱帝之時。
“吵什麽!”
腦海中雖然轉著雜七雜八的念頭,但當前還是以戰事為主,可接連幾仗卻打的不能再難看了,再瞅了一圈殿中眾將,副都元帥麻弩遷是個擺設,監軍花可晉倒是不可輕視,其父又是尚書令,但打仗他不靈。
不過看到壁壘分明的眾軍將領,北燕帝還是眉頭一皺,他母親是菁人,如今麻弩貴族都崇慕菁國衣冠,其中更以他為首。
麻弩這一派系又分為幾支,一些以麻弩遷為首,想要掌握北燕軍政要權的。一些則是主張以菁國之道治國,但卻對菁人深為忌憚的。再有一些便是北燕帝他們這些溫和派系了,主張以麻弩氏為主,結連韃靼,突厥等族一體治國的。
但說要讓各部融為一體,連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能夠做到。
只看現在殿內情形,還有北燕城中為了鎧甲、武器上的事情親軍和其他各族大軍屢有摩擦就知道了的。
“諸人約束好手下士卒,先將工事做好,其他以後再說,還是老規矩,斬敵將者賞萬金,封猛安萬戶。等敵軍稍退,朕便要反攻曌國,等打到曌國,女子財帛應有盡有,先破玉明者,朕許他個王爺當當,而且朕許你們屠城三日……”
北燕立國初時所過之處,動輒便是一片焦土,這也讓麻弩的凶名傳遍北國,契丹人聞之膽喪,之後大片契丹人守土的將領都是不戰而降,乖乖獻上金銀女子。
多年之後,北燕版圖漸定,又受中原影響,這屠城之舉也就少了不少,但一些邊鎮將領還是時不時帶著軍兵到邊界處打草谷的。
眾人聽到這句殺氣騰騰的話,卻都沒有露出興奮之色,都讓人家打到京城了,還反攻?還破玉明?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目下能守住燕南就不錯了,一些原籍別國的官員已經玩卷包會跑了。在燕南的這些大小官員,現如今想跑都跑不了,等著吧,過幾天沒準就會有出城投降的了。
“大汗,我以為,目下應該加固城牆,且增加高度,以防曌軍攻城。”一名中原人官員拱手稟道。
他話音剛落,一名蓄著卷髯的將軍便站出來反駁:“大汗!莫要聽這些中原人胡說,我認為,城外的曌軍不足為據,根本用不著勞民傷財。”
“是啊大汗!”又有一名麻弩姓的將軍站出來附和:“這片草原上根本沒有能造出攻城器械的樹木,曌軍,不足為懼!”
一些將領也跟著附和起來。
“行了!”
北燕帝坐在椅子上頭也不抬的說了一句,他看了眼身前的書桌上擺放的滿滿的文牘,歎了口氣。
從他皺起的眉頭上就能看出他實在是頭疼的很了,可底下的將領們在此刻仍在內訌。眼前的這些折子全是各地部落送來的,大部分都是求援。
北燕帝皺了皺眉頭,沒有再說話。
一側花模子部的將軍上前兩步,輕聲道:“部眾傷亡太大,我想……”
“想撤下來是嗎?你的人頭是不是也想被掛的高高的?”北燕帝沉著一張臉,厲聲道,“我告訴你,你若敢撤下來,你部落的草原牛馬現在本帥就分給其他人,你部落的女人都會成為他人的奴隸,你要想清楚了!”
那名將軍抿抿嘴, 拿眼睛微微一瞄北燕帝,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退到了原來的位置上。
周圍的將領們轉頭看了他一眼,眼光裡滿是嘲弄。
在這個檔口提想撤軍,這不是找挨罵嗎?曌軍兵臨城下,燕南說破就破。城內人心惶惶,都怕打起來軍隊不夠用的,你還想著獨善其身?宰了都不屈。
周遭的將領們沒有說什麽,但眼神中都透著鄙夷和不屑,北燕人對待膽小者一向都是哼之以鼻。
大戰在即,各人都想著保全自己的勢力,可這個傻子把自己的小心思公之於眾,讓人不罵都不行。
“都退下吧!”北燕帝揮了揮手。
北燕帝站起身,慢慢在殿中踱著步子,等待那些將軍們都已出了殿外,殿內除了門邊兒上侍候的幾個小太監便也再無旁人時,他才露出些疲憊之色。
這一年來,北燕風雲迭起,身處其中,他可是一點放松的機會都沒有。自北燕先皇駕崩,他一躍而登九五之位,立即便放開手腳,要創出個前所未有的局面。可幾年下來,一天睡不得幾個時辰,若不是一股心勁支撐著,人又年輕,不然早累垮了。
於是,他在自己臨朝的第十個年頭開始,放松自己,貪圖享樂。可再怎麽樣,他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曌軍會兵臨城下。
這一瞬間,北燕帝忽然好像老了幾歲一般,聲音也帶上了些嘶啞,“難不成北燕要亡於我手嗎?”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門外的一個侍衛正在微微笑著,嘴裡嘀咕出一句曌話。
“曌軍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