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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德永昌》第19回、天子宴0官齊會,醉眼刻邵賊刺皇
  馬蹄狠狠的踏在黃土上,揚起一片黃塵。三匹快馬,十二隻馬蹄翻騰,馬背上的人們穿著黑衣,頭戴襆頭,驅馬直往玉明方向去。

  順德九年,青陽四月十日

  玉明城,玉明縣,東門

  未初?味?協洽

  此時正是異國商隊進玉明城的時刻,街面上熙熙攘攘,全是異域商人。駱隊的夥計們用小鞭把臥在地上的一頭頭駱駝趕起來,點數貨箱,呼喚同伴,異國口音的叫嚷聲此起彼伏。

  “幾時了?”一個伸著黑衣的青年問道。一旁的大漢看了眼太陽,回道:“估摸著,差不多未時了。”

  周玉明點點頭,嘴角微微一勾,道:“隨我去西市,買些吃食。”汪白拍拍馬頭,問道:“不先進宮?”周玉明搖頭晃腦道:“十二地支曰:未,主口食、酒食。未是味,萬物皆成有滋味也。”

  “得得得,我說不過你。”汪白將韁繩攥緊了些。周玉明道:“你姑姑華妃厲害啊,一胞三子。”

  汪白心中一顫,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個預兆,皇權又多了三個競爭者。

  汪白乾笑一聲,正要說話,卻被周玉明打斷,“得給兄弟們帶些禮物,太子爺養鳥,滎王養狗和狼,悸王養馬,八皇弟養猴,都是……”他笑了一聲,超前走去……

  順德九年,青陽四月十五日

  皇宮?曌威殿

  未正?陽向幽?協洽

  大殿四周裝飾著倒鈴般的花朵,花萼潔白,骨瓷樣泛出半透明的光澤,花瓣頂端是一圈深淺不一的淡紫色,似染似天成。

  這日是曌帝三子的滿月宴,宮中參與此宴布置的太監、宮女沒有一個敢怠慢的。曌帝一下得了三子,欣喜無比,便設宴群臣使節,於曌威殿設滿月酒宴席。

  此刻的殿上極其熱鬧,上百名太監、宮女都在殿上忙碌中,他們各司其職,看似紊亂,卻暗有規律。每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每人又都不會妨礙到別人。

  幾名太監將一架蟠螭紋編鎛抬進殿,還有十來個宮女端著果盒走上殿擺放。侍女們在紫檀長案擺上紫釉鬥笠碗、象牙鎏金箸、銀鎏金酒壺。

  離龍椅左側最近的是太子和滎王的案席,太子案上擺瑪瑙包金小酒壺、銀鎏金花鳥紋蓮瓣盌、六菱角金紋箸、銅鎏金酒杯。滎王案上放水晶包金酒壺、鴛鴦蓮瓣紋金盌、八寶六棱銀箸,銅鎏金酒杯。

  龍椅右側最近的是司馬山、白元駒的案席,案上擺銅鎏金麒麟紋酒壺、象牙鎏金箸、紫釉鬥笠碗、銅鎏金鸚鵡螺杯。

  一個穿著華麗的太監扯著嗓子喊道:“都多加小心,不可碰壞了,皇子們的用具與滎王殿下一樣,文武大人的用具以司馬先生、白大人為首。”

  他眼神凌厲,觀察著周圍忙碌的宮女太監們,突然拽住一個紅衣宮女,他問道:“這鑲金獸首瑪瑙杯要送去哪兒?”那宮女回道:“陛下之龍椅。”

  這太監當即喝道:“糊塗!這杯用起來要仰脖伸頸,今日群臣百官都在,如此怎可?快去換成那套純金龍紋酒器去。”那宮女回個“喏”,捧著杯下去了。

  太監回頭望望大殿的最高處,那裡擺著一張金色龍椅。他不禁擦擦臉上的汗,此刻絕不能出差錯,他這麽想著,更加賣力的指揮起來。

  那張龍案上擺著銅鎏金碗、純金象牙龍紋箸、天青色玉盤,等一會兒酒器一到,那便全了。太監擦擦眼眉上的汗珠,瞅瞅周圍,又叫道:“那蟠螭紋編鎛擺歪了!”

  這時幾個衣著華麗的樂師走上殿來,

領頭的女子身穿大紅齊胸裙,披一條披帛,外罩桃花襦,頭飾金插梳、鎏金簪。  她懷中抱著個鳳首箜篌,款款對太監道:“我們樂師已全到,應在何處彈奏?”

  太監望望四周,瞅著女子高高的峨髻道:“各位樂師不如暫等片刻,您看,這太亂了,還是請各位先至殿側室內等候。”

  那女子看看周圍,覺得他說的有些道理,便對太監道:“那我們就先去了,到時候還勞您費心。”“多謝姑娘體諒。”這太監應承一句,又開始指揮其他太監、侍女。

  隨著一隊樂師手捧樂器走出殿外,三個小太監搭著個豎箜篌走進大殿,那太監急忙迎上去,道:“快,擺到殿側去。”

  皇宮?太子宮

  未末?日西斜

  太子宮裡的飛簷青瓦,雕梁畫棟,栩栩如生,還有那翹角飛簷,屋頂上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燦燦發光。

  此刻,眾位皇子都聚在太子宮中,他們正在此處等待著酉正開宴。

  滎王周玉立靠在椅子上,正與徐秋月牽著手喃喃細語,太子周玉喆在側宮和太子妃挑選送三個弟弟的禮物。

  周玉明低著頭玩他腰間的香囊,這銀鏤空鸚鵡紋香囊是他在西市淘換來的,工藝完全不輸皇家禦用。

  他正想著如何應對邵人的時候,一個侍女走過來,在他身旁的桌上放了盞茶。

  他昂起頭,看向一旁捧著書看的八皇子周玉暉,又望望一側眯眼假寐的怡王周玉煦,他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便準備開口說話。

  “哎!我說你們就這麽端坐堂中?”周玉喆一身小龍紋黃袍,急匆匆地走進殿,急道:“快快快,跟我說說送什麽好?”

  一側端著茶碗的周玉澤回道:“那麽小的孩子,話都不會說,能要什麽?再者,宮中還能缺了他好物件使?”

  一身紅袍的煌王端起茶碗,他喝了口茶,撣撣衣裳,接道:“就是,要我說大哥你也別送什麽了,我們兄弟八個,不也什麽都沒準備嗎?”

  周玉喆撇撇嘴,語重心長道:“反正你們都給我安分點,別到時候都和老七一個樣,他現在還在大理寺呆著呢。”

  “哼,沒把腦袋丟了就不錯。”周玉澤看著自己衣服上的祥雲紋路,道:“老爺子也夠網開一面的了。”

  太子撇撇嘴,轉過身,對周玉明問道:“哎,我弟妹呢?”

  周玉明放下手中把玩的三彩貼寶相花紋瓶,昂起頭,瞅著周玉喆頭上的金冠,道:“一會兒就到,此刻怕是在半路上呢。”

  “我來了,哪位叫我?”隨著女聲響起,一隻繡鞋踏進殿。“喲,你可來了。”周玉明連忙起身迎上去,看著女人的彩襦,他問道:“怎麽沒搽粉?”

  何沐沐甩甩披帛,道:“來的急,忘了。”周玉喆在旁邊一擺手,道:“不打緊,你嫂子這兒有現成的。”那左右的侍女頗有眼力,連忙去取鏡台、妝奩一應物件。

  “離申正還早著,不必著急。”滎王妃徐秋月道:“便是晚些也無妨。”何沐沐點點頭,笑道:“多謝二嫂。”

  周玉立眯眯眼,問道:“太子爺,老頭子這回陣勢夠大啊,宴請文武百官、各國使臣,雖說沒了菁人,但人數怕是破兩百了吧?”

  “別提了。”周玉喆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道:“他老人家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要宴請百官使臣,他什麽都不管,可我一人禍禍,哼。”

  他一指殿外,憤然道:“連禦膳房做什麽菜都要我定。”此言一出,引的滿殿大笑。周玉暉忍著笑,豎起大拇指,道:“大哥,服了你了。”

  “去!”周玉喆一揮衣袖,道:“弄個最老實的八弟都開始羞我了。”

  周玉明在一側看著何沐沐搽上醉妝,便替她點上面靨,笑道:“這次皇上借這機會,不一定又說些什麽呢。”

  “還能說什麽?”周玉煦喝了口茶,抿抿嘴,奸笑道:“無非就是太子無能,汝等當勉勵之。”

  “去!”周玉喆把一個柑橘砸過去,罵道:“這麽多年白疼你了。”

  周玉澤刮刮嘴角,望著殿外,道:“老爺子說什麽,咱們就聽什麽,不能跟他嗆著來。”

  “對對對。”煌王接過話頭,道:“得順著他說,不然,哼,少不了苦頭吃。”

  周玉明眉頭一抖,道:“申時了吧?”煌王周玉興一擺衣袖,摸摸上面繡的雲紋,望向殿角的銅漏,突然高聲道:“申初!涒灘!”

  申末?伸束?涒灘

  皇宮?曌威殿

  此時的曌威殿已經聚集了一些文武大臣,一開始忙活的如火如荼的太監、宮女們已經下去了大半,只有少數常侍候皇上、皇子的伶俐太監、侍女還留在殿上。

  “樂師叫了沒?”一個略顯老態的太監問道。

  他身側的太監慌忙搖搖頭,輕聲問道:“我現在去叫?”那老太監登時給了他兩個栗爆,低聲叫道:“還不快去!百官們已經陸續上殿了!”

  那太監連忙唱個喏,疾步要去殿側的休息室,卻又被老太監叫住,他道:“我親自去。”

  老太監望望四周的大臣們,快步走到殿側的休息室,他伸出手,用指節叩了叩門格,道:“諸位,該上殿了。”

  一個頭戴步搖的姑娘打開門,笑盈盈的回道:“這就來。”正說著,幾個手捧琵琶、竽笙的姑娘已到了她身後,催促道:“快些,不可怠慢了。”

  這姑娘應了一聲,慌忙回屋去取她的樂器。幾個性急的姑娘便不等她,直上殿去。一些跳健舞的西域舞女也走到殿門口,她們身穿小袖,以便騰越旋轉。

  太監看看四周,對領頭的胡女交代道:“到時,需等前面跳軟舞的下場,你們再上。”那胡女點點頭,笑著回道:“多謝公公提點。”

  正說著,一隊身穿大袖,發成飛仙的舞女們急急走來。太監看看她們額上的桃花貼,輕聲細語道:“姑娘們別著急,且先都去殿側等候,離酉正還有些時候呢。”

  兩隊領頭的舞女對他唱個喏,領著人都去了。這老太監舒了口氣,又急匆匆的要往殿裡趕。

  “徐公公。”隨著一聲招呼,老太監轉過頭,卻見汪白在遠處對他招著手,他連忙小跑著過去,陪笑問道:“敢問將軍有何指示?”

  汪白眼睛一轉,看了眼大殿前面的幾根朱紅柱子,道:“皇上旨意,命你將宴酒由米酒改做葡萄酒。”“嘖”老太監面露難色,道:“汪將軍,你也知道,這時間上……”

  “徐公公。”汪白打斷了他的絮叨,低聲道:“華妃近來不能喝辛辣之酒,皇上的意思主要是避開辛辣。”

  他挑挑眉,知會道:“不是辛味的米酒也可。”這太監恍然大悟,連忙道謝道:“多謝將軍提點。”

  汪白背起手,頜首道:“行了,忙去吧。”老太監點點頭,回身往殿上去。

  “呦,這不是司馬先生嗎?一向少看。”牛鴻哲在殿上望見司馬山,連忙打著招呼。司馬山一襲青衫,頭戴峨眉刺,信步走到牛鴻哲身旁,拱手道:“見過牛將軍。”

  牛鴻哲連忙還禮道:“不敢不敢。”司馬山看看周圍的大臣們,抿嘴問道:“列位可知今日皇上設此宴為何?”

  周圍的大臣面面相覷,一側撚著胡須的白元駒冷笑一聲,挑眉道:“我等不知,不如司馬先生自揭謎底。”

  司馬山笑著用指頭點點白元駒,道:“這個倔驢,不知就是不知,非要故作高態。”“哼,此事有何不知?”白元駒眯縫著眼,道:“乃是我皇新得三子的滿月酒。”

  “你那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司馬山搖頭笑道:“皇上只是借這幌子,要說另一件事。”白元駒微合合眼,問道:“此事便是?”

  司馬山接道:“對各各皇子的任命,例如賢王。”

  牛鴻哲在一旁默不作聲,他看出兩人是在唱雙簧,但又不能拆破他們。兩個都是曌帝最看重的人,且又都是好友,他自然不能拆台。

  司馬山說的確實有道理,曌帝只是借著幌子要說大事,但他要說什麽大事,誰也不知道。或許司馬山、白元駒早已猜了出來,但此事不能說,誰說出來,誰就是搶白於曌帝。

  一想到這兒,牛鴻哲不禁有些好奇,他放下手中的茶碗,扯扯白元駒的衣袖,笑道:“老夥計,皇上要說什麽,你定是猜出來了,快與我講講。”

  白元駒輕笑一聲,用下巴一指殿上的龍椅,笑道:“性太急,快耳順之年的人了。皇上要說什麽,一會兒你不就都知道了嗎?”

  牛鴻哲回頭看看那最高處的龍椅,猛然醒悟,白元駒和司馬山的每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恰好說在點上,但讓人又聽不明白。

  牛鴻哲乾笑一聲,道:“這不是還沒到耳順之年嗎?性子不急,我就不是小夥子了。”

  “呦呦呦。”一旁的司馬山譏諷道:“一大把年紀了,還裝小夥子呢。現在讓你穿甲,穿不了一個時辰,你就得喊累。”

  牛鴻哲苦笑一聲,歎道:“是啊,不是當年了。”白元駒摸摸頜下花白的胡子,道:“此時……快酉時了吧?且都回位,等皇上來,卻好開宴。”

  司馬山咧嘴一笑,道:“可真是個饞蟲。”這時,一個身穿青袍,腰系革帶的青年竄了過來,對白元駒、司馬山、牛鴻哲唱個喏,道:“三老,小子給您兩位行禮了。”

  白元駒定睛一看,來者是賢王周玉明。他冷哼一聲,正要開口,卻被司馬山搶先道:“賢王爺壯實了。”

  牛鴻哲咧嘴笑道:“王爺此次來,怕是還有事吧?不然也不會來找我們。”

  周玉明看看三人,乾笑一聲,道:“那小子就單刀直入了,近來小子在悸江灘頭領兵,兩千來人等皇命等的是望眼欲穿。”

  “結果皇上說近來不能開戰。”周玉明咬了一下舌尖,強迫自己不那麽激動。

  他拿起一旁宮女端著漆盤中的玉茶碗,他摩挲著茶碗表面的金絲紋路,低聲道:“各位大人不如談談自己的看法。”

  司馬山捋捋胡子,看看身旁的兩人,道:“依老夫看,皇上並不是不想開戰,而是等待一個契機。對菁之戰早已到了尾聲,況且我軍並未有太大損失,除了投敵之軍,不過折了六千軍馬。”

  他望望殿上的大柱,道:“菁國此戰,恰似例行侵擾,聲勢浩大,實則乃外強而內虛,我軍若是反推,怕也能打下他幾座城池。”

  周玉明有些疑慮,反問道:“那為何遲遲不戰?”司馬山笑笑,道:“我說了,皇上正在等一個契機。”

  他拍拍周玉明的肩膀,和白元駒、牛鴻哲朝另一群大臣走去,留下周玉明在原地思索。

  酉初?日入?作噩

  周玉明望望周圍,此時已到了酉初時刻,他不想再和那些大臣們閑聊,便緩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臣在左,子在右。這麽安排,是想讓大臣認為,在曌帝的心目中,大臣要比皇子重要。

  皇子的位置一共九個,隻佔很小一部分。他們身後的位置是留給王妃和各國使臣的。而對面大臣的位置共有九十個位,來的官全是重臣,或位高權重,或兢兢業業。他們代表了曌國百官的顏面和威嚴。

  殿內布置地極其莊嚴。地上鋪著厚厚的嵌金絲的地毯,梁上掛滿了精巧的彩繪宮燈,結著大紅的綢花。

  大殿四周由六對高高的銅柱子支撐,銅柱子旁邊都設有一人高的雕花盤絲銀燭台,天色還看不見一絲暗淡,但上面早早點起了兒臂粗的蠟燭,燭中摻著香料,焚燒起來幽香四溢。

  周玉明望望對面,又看見了大理寺卿劉蕭柏那張趾高氣揚的老臉。

  他不禁撇了撇嘴,放下茶碗,他對這個老家夥向來沒什麽好感,不知為何,總感覺這老家夥就是徇私舞弊的代表。

  “看什麽呢?”一側的煌王問道。周玉明從果盒中拿出一隻柑橘,打趣道:“看了看那個大理寺卿,覺得他印堂發黑,要大禍臨頭了。”

  周玉興望望對面的劉蕭柏,冷笑一聲,毫不遮掩的道:“最好是,給皇子上枷,亙古以來他頭一份。”他的言語中彰顯著他的不滿,之前的事,讓這個王爺對他心存芥蒂。

  周玉明刮刮嘴角,隨口問道:“大哥呢?”“文臣堆裡寒暄呢。”周玉興回答的很快,“太子爺,他其實是咱們中間最聰明的。”

  他用下巴一指,道:“這天下早晚是他的。”

  周玉明望著遠處的太子,咧嘴笑道:“不然呢?咱們是適合打天下的,太子爺是適合坐天下的。”

  他轉頭望向周玉興,眼神中帶著殺氣,“老七乾的事,你,不能再乾。”

  周玉興轉過頭,正和他的眼神對上,卻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

  雖然只是一瞬,但周玉興確確實實的吃了一驚,他能感受到周玉明眼神中的那股凌厲的殺氣,他微微一笑,搖頭道:“那種大逆不道的事,哥哥我可乾不來。”

  周玉明轉過頭,望向一旁的八皇子,他一直在聽著兩個哥哥的對話,可卻未出一言。周玉明看看他,卻發現他的手中拿著一道皇旨。

  周玉暉見他發覺,便微微一笑,遞過皇旨,笑道:“父皇給六皇兄的。”

  周玉明眼角一抽,這道皇旨中寫著什麽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覺出來,此刻這道旨必是事關重大。眼下時局混亂,大戰一觸即發,各國之間只不過是差一層窗戶紙未捅破。

  他連忙從周玉暉接過皇旨,他正要打開,一旁的周玉暉卻提醒道:“父皇說了,讓皇兄在宴飲結束後再看。”

  周玉明點了點頭,可他心中卻極其困惑,不知道曌帝葫蘆裡賣的什麽藥。他將皇旨放在身側,思索片刻,又問道:“皇上再沒說別的?”

  周玉暉搖搖頭,面上帶笑,道:“是十弟帶回來的,父皇讓他順手當個信使。他剛去和九弟玩去了,讓我轉交皇兄。”

  周玉明應了一聲,低頭盯住了面前的檀木案,仿佛要讓它回答問題一樣。

  他實在是想不出曌帝下的什麽旨意,可眼下又不得看,急得他抓心撓肝。

  “皇上到!”

  酉正?萬物成熟

  隨著這聲“皇上到”,眾人昂首看去,目光齊齊對準了宮殿的最高處,卻見曌帝穿一件龍紋黃袍,腰間綁著一根蒼藍白玉金絲帶,氣質凌然出塵,立在龍椅前。

  他此刻沒了平日中的頹然之氣,取而代之的是少見的精神。這股精神氣讓白元駒、司馬山、牛鴻哲等一眾老臣精神為之一震。

  他們忍不住的興奮,他們上次見到曌帝這樣還是在他沒成皇帝之前,是在他造反的時候。他們可以認定,曌帝絕對又有一盤大棋要下了。

  曌帝望著腳下的群臣使節,道:“寡人今日設宴,原因有兩件。其一,朕新的三子,一胞三子,亙古少見,今日滿月,正好設宴慶祝。”

  他伸出手,做出個“請”的手勢,口中言:“各位今日必須盡歡。”

  言罷,一隊身穿錦衣的宮女們端著佳肴美饌往殿上走來,她們為每位皇子、大臣、使節上食,而這裡也大有文章,她們自有一套規格。

  “凡進食之禮,左殽右胾,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膾炙處外,醯醬處內,蔥渫處末,酒漿處右,以脯修置者,左朐右末。”

  意思就是:帶骨的、大塊的肉在左,純肉塊在右;飯、湯羹有燥濕之分,要分置左右;菜肴離食者稍遠,調料離食者稍近;酒飲也應放在右邊近身處。

  將更常拿到的食物、酒飲放在右手側,將不常拿到、有可能會碰灑的食物放在左側。這種安排,充分考慮到與宴者取食方便。

  而她們的上菜順序,更加合情合理。宴席的上菜順序亦大有講究。上菜之法,鹹者宜先,淡者宜後,濃者宜先,薄者宜後,無湯者宜先,有湯者宜後。簡單說來就是,上菜時口味應該由重到輕。

  而宴席過半時,適合上些辛辣的菜肴,可以提振胃口,“度客食飽,則脾困矣,須用辛辣以振動之”;宴席酒過三巡,脾胃難免疲乏,“須用酸甜以提醒之”,應照顧賓客上些味道酸甜的小菜,以起到緩解酒勁的作用。

  這些都是宮女常年累下的經驗之談,一般來說是出不了差錯的。

  周玉明抬眼望去,卻發現蕭川、徐勇信及汪白並不在曌帝左右,便朝對面的席間看去,卻見三人都坐在百官之中。

  司馬山毫不客氣,自斟自飲,時不時夾兩口炙鹿肉來下酒。他心中疑竇叢生,不知曌帝又有了什麽打算。也許是對邵開戰,也許是勵精圖治、懲治貪爵。

  但可以肯定的是,曌帝決然有大舉動。

  白元駒拔出腰間的服刀,切下一片燒鵝肉放進嘴裡。

  這鵝肉先與醃料充分拌攪均勻,醃製約一個半時辰,放入烤爐裡以中火燒三炷香的時間,取出淋一遍蜂蜜後,再入爐烤一柱香的時間,然後取出澆一遍蜂蜜,再烤一炷香的時間。吃起來是甘香可口,毫不膩人。

  白元駒望望面前的烤驢鬃駝峰,端起一杯酒,灌進肚裡。宴會的氣氛已經變得熱鬧,不時有小婢穿過,腳步聲卻極輕,談話聲也極輕。

  周玉明看看身後何沐沐的案桌,案上比他們多擺了水晶龍鳳糕、花折鵝糕、糯米糕、奶酪櫻桃。

  他轉頭看看其他王妃,都多出這些糕點。他松了口氣,轉頭切下一塊羊腿肉放進口中。

  宴會進行的熱鬧而流俗,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席間觥籌交錯,言語歡暢,其樂融融。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人人都無聊得緊,彼此之間不過寒暄敷衍,歌舞升平不假,卻是宮中數見不鮮的東西,讓人隻煩不奇了。

  很快,眾人都有些醉了,尤其是各國使臣,他們面帶紅暈,紛紛唱起了家鄉的歌謠。

  而司馬山此刻卻來接曌帝未說的“其二”,他擺擺衣袖,問道:“皇上,卻才隻說了其一,未說其二,微臣思索多時,未能猜出,特鬥膽一問。”

  曌帝看看司馬山,目光有些讚許,他道:“不錯,朕卻才是忘了說其二,那朕現在說說。”

  眾人都看的出來,司馬山是在和曌帝唱雙簧,但這雙簧唱的又是天衣無縫,讓人挑不出理。

  離曌帝最近的太子周玉喆對滎王道:“老爺子又要宣旨了。”

  周玉立眯眯眼,輕聲道:“早等這一刻了,別人不知道老爺子想的什麽,你我還不知道?早早發令,你我早些痛快。”

  太子比了個禁聲的手勢,抬頭看向曌帝。

  “其二!”曌帝突然聲音變得洪亮,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他厲聲道:“朕要說一件事,是對文武百官,皇子們說的。但當著眾使節,朕也這麽說!”

  “我曌本弱小,但歷經滄桑磨難多年。”曌帝的目光好似利箭,射在列國的使臣身上,“初建曌時,菁國來打,聆人來攻,邊境之民苦不堪言。後,朕勵精圖治,練的我曌兵強馬壯,列國不敢來攻。”

  底下的列國使臣未解其意,他們沒弄清楚曌帝想要表達什麽意思。是訴曌國之苦?還是譴責列國之不公?他們在心底冷笑著,這天下,是狼的天下,如果曌國要當羊,那就活該被他們活活分屍。

  曌帝高聲道:“我曌今日之榮,是由我大曌將士,飲血的刀劍、累累的屍骨換來的!這些年,南趙,不遠千裡來攻朕!北燕,奔襲千裡來搶西域奉朕之貢!”

  曌帝望向腳下的列國使臣,眼神中盡是蔑視,他道:“朕,忍耐多年,一直未對爾等開戰!朕是在等一個契機,現如今,契機到了!”

  言罷,一個穿著胡服的邵人從使臣堆裡竄了出去,他三步並兩步,一股氣猛衝到曌帝面前,直到這時,眾人才看見他手中閃著寒芒的匕首!

  可曌帝絲毫不慌,而是閃身一躲,拔出懷中的障刀,狠狠的刺入邵人的咽喉。未等眾人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曌帝緩緩開口道:“這,就是契機。”

  他腳下的眾人幡然醒悟,這個“刺聖”的邵人分明是曌帝找來作為對邵之戰的理由。

  列國使臣們開始喧鬧了起來,他們沒能料到,曌帝竟然會以此事作為開戰的契機。更沒料到,對之宣戰的是一直與曌“建交甚好”的邵。

  曌帝將帶血的障刀丟到地上,道:“大爭之世,列國伐交頻頻,強則強,弱則亡!朕要做的事有很多,若要開戰,需先征服那弱小的,再製服那強大的,至於那不強不弱的,自會盡在掌握。”

  “再不強大,我曌就是等死!曌國不死,曌國要強!”他張開雙臂,道:“何為戰之本?為國取利也!”

  “我舊朝數十年來對列國少勝多敗,以致士氣蹉跎,國威淪喪。這種局面,從今以後必須徹底扭轉,朕要明明白白的告訴世人跟列國,從此以後攻守易形!寇可往,我亦可往!”

  曌帝憤然道:“朕初從軍時,軍隊的將軍對抗外敵時,曰:弟兄們,臨陣放三箭,也算對得起皇上了!朕要做的,就是讓這種情況再不發生!”

  曌帝猛然高聲喊道:“爾等生於今,值世上混亂腐敗!朕需一統天下!絕自由於患!朕召爾等,唯望廣施朕意於天下!爾等隨朕,越過曌境!攻佔城池!手刃仇賊!大開殺戒!”

  此刻,下面的群臣和列國使臣的狠狠的吃了一驚。

  尤其是列國使臣,他們大驚失色,更有甚者直接站了起來,他們原以為曌國會對菁戰,對邵戰。可這時,他們才猛然醒悟,曌帝的野心不止於此,他要對列國開戰,他要對菁、邵、聆、玖、南趙、北燕、西蜀七國開戰!

  一個穿著胡服,外罩熊皮的邵人站了起來,他驚道:“你要滅七國!”曌帝冷笑一聲,揚眉道:“七國算什麽?朕要打下一個大大的疆土,朕要朕的子民們再不受戰亂之苦!於後世千秋萬代,每一戶人家的窗台,我大曌的明月,必朗照之!”

  他望向腳下的使臣、百官,道:“朕要天下,盡歸大曌。”

  曌帝的眼神猛然一凝,喝道:“賢王爺!念朕給你的聖旨!”周玉明身子一顫,立起身來,他扯開皇旨,卻見皇旨上只寫了八個大字,“速歸悸江,立即開戰。”

  他抬頭望望曌帝,厲聲叫道:“速歸悸江,立即開戰!”

  曌帝厲聲問道:“有沒有什麽難處?有難處朕給你增兵!”

  周玉明握緊了聖旨,單膝跪地,高聲道:“我隻帶本部一千人馬!回悸江五個時辰內……不!三個時辰!定能克其城!殺其主!請父皇等著我都捷報!”

  “三日!”曌帝盯著周玉明低下的頭,道:“朕給你三日,三日之內給我拿下悸江!”

  周玉明叩首叫道:“如若不成,提頭來見!”

  “好!”曌帝大笑道:“這才是朕的好兒子!”他望向腳下的使節們,旋即道:“風虎、雲龍何在?”

  只聽一聲巨響,大殿的門被兩隊士兵打開,他們一隊身穿山文銀甲,斜披黑錦袍,手持亮銀槍。一隊身穿山文金甲,斜披紅錦袍,手持偃月刀。一股腦的衝到列國使節們的身邊。

  曌帝微微一笑,道:“請使節們回驛館暫歇。”

  此刻的使節們徹底明白了,曌帝要將他們軟禁起來,他們再不可能與外界通信。報信的路定被曌人斬斷,此刻的驛站定是裡三層外三層的曌人。

  使臣們喧鬧著,被兩隊士兵轟出了曌威殿,他們有的厲聲高叫,有的高聲辱罵,可漸漸的,聲音都小了下去。

  曌帝眯眯眼,看看腳下的群臣皇子,道:“宴散了,賢王爺跟朕來。”言罷,他轉身走出殿外。

  周玉明抬頭望望四周,疾步跟上。而周圍的群臣們有的欣喜無比,有的低頭不語……

  戌正?日暮?閹茂

  皇宮?文武殿前

  一名宮女提著一盞幽暗的絹燈在前面引路,整條道黑漆漆的,除了腳下的一點光,和兩邊不時好似有水浪拍打的聲響外,什麽都看不清晰。

  周玉明看著前面曌帝的後背,潛藏在後,腦子飛快地在轉動,心想還有什麽事要讓曌帝吩咐。

  去文武殿的道路有三條,曌帝挑了最偏僻的一條路走。

  這路偏僻,沒有大體量的燈架,只在緊要處掛起幾盞防風的厚皮燈籠,光線不是很好,但周圍站著四名宣威軍看管,他們一個時辰一交替,這裡絕無紕漏。

  曌帝突然一拐,拐進一扇倒碑門。周玉明的眼神掃過去, 注意到那門上方是一條拱形的鏤空花紋,紋路頗為繁複。

  曌帝的步伐極快,很快便帶著周玉明進得文武殿。此時的文武殿為了方便曌帝批折子已改作寢殿。

  只見寢殿內雲頂檀木作梁,水晶玉璧為燈,珍珠為簾幕,范金為柱礎。六尺寬的沉香木闊床邊懸著鮫綃寶羅帳,帳上遍繡灑珠銀線海棠花,風起綃動,如墜雲山幻海一般。榻上設著青玉抱香枕,鋪著軟紈蠶冰簟,疊著玉帶疊羅衾。

  榻邊便是窗,精致的雕工,稀有的木質。窗外一片旖旎之景,假山,小池,碧色荷藕,粉色水蓮。

  曌帝咳嗽一聲,直挺挺的立在那裡。周玉明抿抿嘴,站在他的身後。曌帝攥起袖口,緩聲道:“聽說,你在悸江對岸找了一個女人?”

  周玉明不禁打了個激靈,他沒想到此事會讓曌帝知曉,不過用腳趾頭想,也能想出來是汪白告的密。

  他低著頭,沒有言語。曌帝歎了口氣,道:“朕知道你是為了早些拿下對岸城寨,但這個女人,你心中要有數。”

  周玉明點點頭,道:“兒臣明白。”“這個女人不能帶進宮裡,要是那樣……”曌帝轉過頭,盯住周玉明的臉,道:“你對不起何沐沐,更對不起何家。”周玉明連忙道:“兒臣明白。”

  曌帝舒了口氣,問道:“三日之內……你真能拿下悸江?”周玉明點頭道:“能。”

  曌帝一擺衣袖,道:“那就趕緊領著汪白滾回悸江,三日,你若拿不下悸江,朕要你的腦袋。”周玉明對曌帝行個叉手禮,道:“兒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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