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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德永昌》第55回、忠將0般計,寧軍力擋敵
  無數鐵騎瘋狂地追趕著邵軍殘兵,如同秋風掃落葉,細雨打殘花,就好似一股黑壓壓的潮水,將潰兵不斷壓倒……

  順德十一年,青陽三月二十四日

  南寧城外三十裡,渠江

  子初?陽氣混沌?困敦

  夜晚的渠江,像一條嵌花的閃光的銀鏈。江流遷回於懸岩峭壁之間,像風一樣激蕩著滾滾波濤,向前衝擊而去。

  此刻的一艘玖軍戰船上,氣氛格外怪異。

  這是玖軍主將陸青梧的主戰船,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龐然大物。整條戰船足足長三十丈,通體漆成黑色,底尖上闊,粗桅寬帆,一看就是融合了邵軍戰船的風格。

  船頭船尾站著不少的守夜軍士,以防曌軍夜襲,而不算闊大的船艙內,兩人正在悄聲密談。

  身為邵軍主將的陳儲,此刻正立在這船艙內,參與玖軍的議事——他是被陸青梧所救。兩人在十年前便是好友。

  而為了救陳儲,陸青梧也直接違抗了玖帝的命令,好在那時玖帝聯邵攻菁、提防曌軍的旨意已經發出,否則他的腦袋早已不保。

  “吾皇已經下旨,令我們班師回朝。”陳儲將頭上的武弁摘下,一臉沮喪。

  誰也想不到,曌軍的反應居然如此激烈,寸土不讓。他們更沒想到,賢王軍隊的戰鬥力如此之強,竟然能將兩國過萬的軍隊打退百余裡,徑直退到渠江裡。

  這讓邵帝不勝惶恐,再加之各方面的壓力,早早下旨,令傷亡慘重的邵軍回國。

  “哦?”

  一名身材高大的將軍轉過身來,看向陳儲。他挑了挑眉,頜下的短髯很雜亂,顯然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打理了。

  他就是陸青梧。此次攻菁玖軍主將,在玖國任從三品武官懷化將軍,同時兼著鎮遠節度使,又是溫景王、惜國公。可謂是位高權重,盯著他的眼睛並不少。這次救陳儲,代價很高。

  “吾皇也有旨意,命我盡快班師。”

  陸青梧語調低沉,顯然對這旨意很無奈。才剛剛入菁半月的時間,便被曌軍打得節節敗退,直退至江內。這倒是無所謂,八國之間曌國兵力最強,滅了北燕,更進一步增強了國力,兩國這萬余軍隊,敗是正常的。

  可令他惱火的是,兩國的精兵強將,不是敗於曌國的名將之手,而是敗給了周玉明那個毛頭小子。更令陸青梧憤怒的,是對方軍隊的人數還不過萬。

  不過這也正常,賢王這個年輕人,可是滅北燕的第一功臣。

  陸青梧和陳儲對曌戰爭中在一無所獲,他們唯一能聊以自慰的是,他畢竟成功保全了大部分兵力,雙方算是打了個“平手”。但是敗在周玉明手下,這讓陸青梧有著揮之不去的挫折感。

  “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師?”陳儲氣色裡有遮掩不住的疲累。

  “唔,後日。”陸青梧看陳儲氣色不佳,就知道他也是十分不甘,“……你要不要去船頭透透氣?”

  陳儲無奈的擺擺手:“不必。既然陸兄要後日班師,你我不如結伴而行?”

  “這……”陸青梧顯然有些為難。他救陳儲時做好了無法在仕途上更進一步的準備,但若是和邵軍一齊回師……他倒是怕被朝中的政敵們扣上一個“私自通邵”的屎盆子。

  “唔……”陳儲似乎看出了陸青梧的為難,於是道:“本將奉皇名來此,寸功未立,如今如此,若惶惶而退,顏面盡失。權且在江上多駐幾日,也算沒把老臉丟盡,還是陸兄先行一步吧。

”  他這番話還算中肯,令陸青梧懸著的心慢慢降下。兩人又談了幾句,陳儲拱手欲退,陸青梧便執手相送。

  兩人登上船頭,望著天邊暗淡的月色,幾乎同時歎了口氣。

  “當今天下,能當曌軍鋒芒者,唯有聚力合縱……”

  陳儲望著滾滾江波,幽幽歎息道。

  順德十一年,青陽三月二十八日

  南寧城外三十裡,渠江

  未初?日中而昃?協洽

  江波浩瀚,水光粼粼。渠江上,邵軍的最後一支船隊正在緩緩離去。從遠處看,龐大艦隊的白帆就如同一片巨大的雲彩,遮天蔽日。

  岸上,數千曌軍正在埋鍋造飯。無數匹戰馬正在草坡上啃食青草,還有不少士兵在給自己的戰馬喂著黃豆。

  一名健壯的青年匆匆繞過一處火堆,朝著不遠處的江邊走去,身後跟著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虯髯大漢。

  “這是最後一支邵軍艦隊?”青年步伐匆匆,鳳眼中透著興奮的光芒。

  “沒錯。等這支船隊離開,邵玖二國的艦隊就全部撤離渠江了。”大漢抬起頭,黑色的巾包下,是崔鼎的那張虎面。

  “極好。”

  岸邊清澈的江面上,映著周玉明的鳳眼。

  周玉明從荷包裡抓出一把炒黃豆,捏出一粒放進嘴裡:“哈哈,玖邵二國的軍隊都退了。等這隊戰船離開,我們就回師,繞道攻滇城。”

  對邵帝的狡黠,周玉明是太清楚了。曌人總罵邵國人是沐猴而冠,雖然刻薄,倒也確實神妙。猴子精明,可沐浴而冠,但終不成人器。說到底,這是譏笑邵國人精於算計而缺乏大器局。

  就說目下這邵軍主將陳儲吧,明明可以早早回國,可就是不早退,全部的心思就是為了比玖國晚撤兵以顯示邵強於玖。為此在渠江上停留漁獵,煞費苦心的派出斥候打探,非要等到玖國退軍一日後再撤退。

  周玉明很奇怪,這時候曌軍要是衝上去啃一口,邵軍不得又死好多士兵?說到底,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周玉明對這種乖張的精細算計,歷來嗤之以鼻。一個國家,不在根本實力上下工夫,專在這些芥子之事上較真兒,能有什麽出息?

  邵國,地闊五千裡,民眾數千萬,江淮水網縱橫如織,湖泊星羅棋布,雖有連綿高山密林,然水路通達,航業興旺。山重水複,疆域縱深,任哪個強國也休想一口吞下。

  若是邵國上層幾代人都有高遠器局,變法圖強,何愁不能完成統於霸業?可惜這個國家就是固守蠻夷陋習,計較於細枝末節。

  陽光下,江面上金波粼粼。周玉明側目看了一眼崔鼎:“下面的士兵都搶了周圍村落什麽東西?”

  “按六哥兒你的吩咐,隻敢搶些鹽巴佐料、雞鴨飛禽。牛羊等大畜未有人敢拿……”

  周玉明輕輕歎了口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常言道:賊過如梳,兵過如篦。菁國與曌對戰多年,哪個曌人對菁人沒有些新仇舊恨?不一時興起殺幾個菁人已是不錯,至於搶劫財物……周圍的村子已是不能再窮。隻好搶些吃的,不動耕牛、豬崽便好——要知道,這幾千士兵奔襲千裡,一路吃的都是各種野菜。

  “六哥兒,項王那面……”崔鼎望著滾滾江波提醒道。對於項王的進展,曌國方面並不是很滿意——進度遲緩,戰意低迷。

  周玉明望著江波起伏,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項王已經攻下西馳,高衛的人馬並沒有和我們交戰,反而去和項王纏鬥。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搖搖頭,將手中的炒黃豆放回荷包裡。看了一會兒漸漸遠去的戰船白帆,抽身朝著軍營中走去。

  回到大帳,讓周玉明果腹的照舊是一碗煮菜,不要湯餅,也不要其他菜,更不要酒。他幼時在劉家莊呆了多年,常跟何家人風餐露宿,周玉明對簡樸粗礪的生活已經形成習慣。對於他,行軍在外,每頓飯只要有一鼎肉或一盆湯餅就很滿意了。而對於崔鼎,行軍打仗,則只要有乾肉干餅水袋三樣就行,從來不在中軍大帳開小灶。

  “哪來的肉味?”

  周玉明一邊將木箸放下,一邊聳著鼻子,勉強分辨著空氣中那股油膩的味道:“誰燉雞湯了?”

  “應該是方子信。”崔鼎端著一碗湯匆匆吞下:“冷先生有些不舒服,方子信要弄些雞湯給他喝。”

  周玉明點點頭,沒有說什麽,只是和崔鼎坐到案前。

  “聽聞高衛集結了三萬人馬,正火速趕往西馳。他是要攻城?”崔鼎按著腰間的橫刀,一雙虎目微眯:“這會不會是個套子?”

  “再大的套子,也套不住項王的楚軍呵。”周玉明微微一笑,說道:“幾路人馬合在一處,高衛雖有三萬人馬,卻誠不為懼也。楚軍勇猛,素來不怕別個套子。”

  成者王侯敗者寇,在刀兵鐵血的年月,這是一條永遠的鐵則。

  崔鼎搖搖頭,回道:“據報,高衛的人馬不光前往西馳,還有數千騎回防墨清。這可是不同尋常的。”

  “墨清?”

  周玉明不禁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地名,然後起身離案,快步走到放著地圖的一張大案前。

  墨清這個地方算是偏僻之處,本不在曌軍的攻伐范圍內——這種小到像縣的城池,根本用不著攻打,守城的菁人自會投降。可現如今,周玉明站著案前,尋找著圖上所繪的墨清地形。

  周玉明的眼光在地圖上一寸寸掃過,重要盯住了西馳城西部的墨清城凝神沉思。論土地,墨清北部和遲穆、前黎、訣安三地接壤,東南部與西馳城接壤,南部與合邱城接壤,西南部是一條從渠江分出的水路,密密如脈絡,可達多地。

  墨清實在是重中之重!

  周玉明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菁國一旦將大軍屯在墨清,那就算是把死棋下活了!不但可以借由數座城池做後援,頂住曌軍兵鋒。甚至可以反攻西馳,進而再發兵無乃,奪回失地!

  周玉明的鳳目牢牢盯著地圖上那條位於墨清後方、渠江分流、由黑墨所畫的水路,那是可以為菁國運送源源不斷士兵的血脈!

  如此重要的戰略要地,他們這些自詡猛將、良將的將軍們居然沒有看出來。也難怪,仗打到這個份上,墨清的重要性才凸現出來。若是曌、菁兩軍的行動與現在稍有偏差,墨清也只能是那個默默無聞的小城。

  “快去!把趙虎臣、武狡、方子信都叫來!先把冷輔明喊過來!”周玉明擦擦額頭上被驚出的汗,吩咐崔鼎道。

  這對曌軍來說實在太可怕了。高衛的計策應該是先帶人馬佯攻西馳,趁機吸引項宇回援。同時,前往墨清的數千騎兵將利用水路從各地調兵過來,然後帶著他們和高衛前後夾擊,吞掉回援的楚軍。

  對於菁國來說,高衛的這些計策一旦成功,那簡直就是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

  菁土,墨清城外十裡,不知名處

  酉正?萬物成熟?作噩

  墨清東面依山傍水的山腰草地上,一名發簪散亂、衣襟汙濁的中年人正處於睡夢之中。他似乎睡的很不安穩,眉頭一直緊皺著。一陣微風吹過,將他蓋在臉上的發絲吹開,露出一張瘦臉——是何燁熠。

  他的夢境中,雨還在下,水面離罔城城牆只有幾尺高了。

  這幾乎不是夢境,而是他對罔城之戰的記憶。

  關漢白把罔城變成了一座孤島。城中數處崩塌,到處進水,可謂搖搖欲墜。關漢白故意放開了城北,給何燁熠留了一條逃生之路,卻沒想到何燁熠竟然沒有突圍的意思。

  若是何燁熠離開罔城,那麽罔城以北就只有一座孤城未下,關漢白大可以揮軍北進。但現在何燁熠佔據罔城,和其他城池遙相呼應,猶如一根鐵釘牢牢地釘在了關靖軍七寸,攻勢是不可能再往前推進了。

  不愧是天下名將,就算到了生死關頭,何燁熠還是能冷靜地把握整個戰局。

  按理說,何燁熠此刻應該逃跑。可他之前的慷慨陳詞將周圍的眾將感染了,他騎虎難下,被守城的眾將架住——與罔城共存亡。

  天地之間一片汪洋,士兵只能在樓船上攻擊,無法集中優勢兵力,以至於幾次攻城都被魏軍擊退了。

  關漢白親自擔任前鋒,動用了十二艘樓船,兩千名精銳,從南城發起攻擊。無數的舢板衝在樓船前方,弓弩手們向城牆上全力發箭,將菁軍弓手壓製得抬不起頭來。

  垛口處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羽箭,偶爾有幾個菁軍弓手探頭向樓船射出火箭,但隨即就被一波箭雨仰面射殺。

  很快,樓船在舢板的掩護下接近城牆,甲板上豎起粗糙的木製長梯,重重砸在城牆垛口之上。關靖軍們手腳利索地攀上長梯,俯身向城牆上爬去。

  數十名菁軍重甲兵士立即從垛口下立起身子,迎著箭雨抬起長梯,往城下推落。幾架長梯連同上面的關靖軍一起被推落了下去,掉入水中。但與此同時,更多的關靖軍已經爬上了城牆,他們接連跳下垛口,像潮水一樣迅速蔓延開來。

  關漢白手握一把長劍,用力砍翻一名重甲魏兵,大聲招呼著身後的關靖軍快速登城。有幾十名校刀手已經搶佔了前方的箭樓,隻待再多上來一些人,就可以衝擊城樓。

  城牆之上,很快便出現了數個這樣小據點,關漢白回頭看去,源源不斷的關靖軍正在攀上城牆,看來第一次強攻就有希望拿下城南了。

  一波密集的箭雨猛然襲來,射倒了關漢白身前的幾個校刀手——那是一隊從甕城上趕來的菁軍弓手,正在一個都尉的指揮下對箭樓反攻。關平喝令一聲,校刀手們舉起腰間的投矛,向弓手們擲去。

  烏黑沉重的投矛輕而易舉穿透了弓手的皮甲,衝力帶動屍體,將後面的弓手也撞得連連倒退。

  關漢白揮動令旗,關靖軍士兵乘機衝進菁軍弓手陣內,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突然前方爆出一聲霹靂般的呐喊,卻見一股黑色濁流從菁軍弓手後湧出,勢如破竹般向前推進,接連衝過三處關靖軍據點。

  關漢白凝眉看去,只見這隊兵士全是重甲長刀,飛將盔上的白翎挺拔奪目,身上精鐵鑄製的明光鎧在大雨中雪亮耀眼。

  菁軍居然士氣如此高漲。為首的那名絡腮大將,必定就是何燁熠本人了。

  而船上的何燁熠正在胡亂指揮著,他鬥志全無,只求關靖軍快快殺盡菁軍,攻下罔城,自己好火速歸降。

  關漢白扔掉手中的長劍,接過旁邊小校遞來的樸刀,帶著校刀手們衝了上去。兩軍一經接戰,立即廝殺膠著在了一起。關漢白神色嚴峻,關靖軍雖然算是天下精兵,但此刻並不能快速擊潰菁軍。

  他沒有奢望校刀手們可以擊敗這群菁軍,只希望能爭取一刻的時間,讓大批關靖軍登上城牆,用人海淹沒他們。

  眼前的兩軍仍在糾纏,刀光凜冽,血花四濺,嘶吼哀號聲震懾人心。不斷有士兵倒下,更多的士兵不斷加入到戰團之中。

  不過幾丈見方的城牆之上,就猶如一塊碩大的砧板,數柄鋒利的屠刀在上面飛快斬剁,猶如人間煉獄一般。

  關漢白一身血汙,手上的樸刀已經換到了第三柄,雙臂也因用力過度,而有些微微顫抖。

  何燁熠始終在菁軍的圍攏當中,並沒有加入搏殺。關漢白幾次帶隊衝擊,都被菁軍反推了回來。兩人都清楚,何燁熠現在是整個罔城的主心骨,只要他一倒下,罔城城破只是眨眼間的事情。

  關漢白已經嗅到了勝利的味道,炯炯有神的雙目不離何燁熠身上……

  何燁熠猛然從從睡夢中驚醒,緊接著他捂著胸口劇烈的呼吸著,關漢白的那雙虎目,似乎還在眼前。

  何燁熠是被關漢白有意放走的,數十名殘兵敗將他從罔城中帶了出來,一路所見,都是望風而降的菁軍。眼見快到了墨清,周圍的隨從也都死絕了。

  何燁熠重重的歎了口氣,起身朝著遠處的墨清城繼續進發……

  順德十一年,青陽四月二日

  無乃,西馳城,北城門

  子初?夜半?困敦

  這是楚軍回援的第二日。西馳城外一片肅殺,城中惶恐非凡。

  西馳縣志載:四月一日,項王回援西馳,圍城菁軍稍退,楚軍欣然入城。及天明,菁軍又至。

  此刻的北城樓上,楚、寧二軍的將領齊聚一堂,寧軍方面的將領們竟勸項宇停止進攻,先固守西馳。

  項宇沒有立即發作,只是黑著臉冷笑:“寧澤,你身為大將,不知王命不可違麽?”

  寧澤卻是不卑不亢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日已經有備,我軍縱然浴血攻下他城,究竟所得何益?望楚王明察,莫使楚軍銳士血流無謂。”

  一旁的季咘壓著怒火正色道:“寧澤!茲事體大,你等敢以些許傷亡計較?”

  城樓中一時肅然無聲,卻有一個年輕將軍從後排走出拱手道:“上將軍此言差矣。兵者,國之大事也。何能以項王率性一言,而決大軍所向?”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犯上!”季咘終於忍不住了,拍案霍然起身。

  “末將寧軍都尉寧無歌。有言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這個寧無歌竟是平靜冷峻,全然不似一個小小的都尉。

  在大軍之中身為最高統帥,如何能讓一個小小的都尉如此侃侃論兵?季咘便厲聲呵斥:“一個都尉也妄言軍國大計,成何體統!左右!把他給我叉出去!”

  寧無歌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如狂嘯席卷:“我曌國兵鋒所向無敵,皆因上下同心。將士各抒肺腑之言,廟堂方能算無遺策。如今若不嚴守西馳,貿然攻打他城,倘若久攻不下,大軍陷入泥沼,菁國再從背後復仇,我軍豈非險境?望項王、上將軍三思上達,慎之慎之。”

  季咘一時竟無言以對。從他內心的想法來說,他承認這個寧無歌確實有見識,但是發動大軍可是他第一個提出的,若不戰而回,非但軍功無望,還得落個輕率失策的口實,身為楚軍上將軍,他可不能顏面無存。

  略一思忖,季咘沉聲道:“西馳有寧……”話還沒說完,卻被項宇打斷了。

  “好了。就按寧將軍的提議,楚軍與寧軍共守西馳,暫不出兵,爭取一舉擊潰城外菁軍。”

  項宇看了季咘一眼,大手一揮:“走!都回帳準備去,好好打仗。牛曳馬不曳,軍法從事!”

  眾將鏘然一拱:“遵命!”竟是整齊出帳去了。寧澤向項宇一拱手:“項王,末將告退。”也徑自走了。

  項宇雖然聽從了寧軍將領的意見,可心中卻也老大不快。什麽時候楚軍也要聽從其他人的命令了?一個敗仗的將軍,竟然比他楚王項宇更有威懾力,哪個人受得如此窩火?

  可項宇也沒有辦法,曌帝要一統,自己要軍功,遇事還是要從長計議的。雖說是自己忍下了,但看寧澤臉一沉將領們便慨然領命,項宇還真有些不是滋味兒。

  “英佈。”

  沉默了片刻,項宇又萌生了一個想法。

  “末將在。”身旁侍立的英佈立刻走到項宇的身旁。

  “命你帶五千人馬出城,攻南青。”項宇的眼中透著寒意。作為令天下聞之膽寒的楚王,他可不甘於單單守城。

  “喏!”

  英佈的回聲中盡是興奮。

  而城外,高衛的軍帳中同樣眾將雲集,大小數十名將領肅立在帳內,都在默默注視著高衛。

  高衛身旁站著的將軍,都是曾抵抗曌軍的參戰將領,對曌軍戰力與神出鬼沒的打法依然余悸在心,這次便分外謹慎。

  眾人反覆計議,沒有象第一次那樣擺開正面決戰的架勢,而是以“圍西馳,活墨清,耗曌銳氣”為宗旨,扎成了遙相呼應的三角陣勢:兩萬六千菁軍分為裡外兩大營駐扎,責令西馳城近處城池精銳步軍全力固守。三千精騎駐扎城外,深溝高壘,在外圍阻擊曌軍;五千精銳輕騎則火速前往地理位置獨特的墨清城,敕令菁軍星野來援,督促水路運兵,可隨時助力高衛所部;大軍瞬息即至,策應極是快捷。

  對於這種大勢變化,溫訣安知道,作為策劃者的高衛更是明了,於是君臣二人都抓住了這個機會,竟是一拍即合,義無返顧地對曌進行反擊。

  他們奢望能夠打一場勝仗。

  因為菁軍實在太需要一場勝利了。

  久違的勝利。

  “明日辰時,立攻西馳。只要將西馳拿下,我們就可以調轉兵鋒,直擊無乃其他城池,收復失地,全靠諸位了!”高衛站起身,朝著身旁的將軍們拱手道。

  “天佑大菁,西馳三日之內必破。”一名老將軍笑道。

  高衛搖搖頭,提醒道:“不能大意,要知道,城內不光有八千寧軍,還有萬余楚軍。楚王項宇連同季咘、英佈、寧澤這些大將都在,這可是一塊難啃的骨頭。”

  他說的沒錯。雖然眼前的布局對菁軍有利,可以說是攻下西馳、甚至是將西馳城內的曌軍全殲都是十拿九穩。可對上這麽多強悍的將領,一切似乎都變得不可掌控了。

  即將開始的戰爭顯然是一場頭緒繁多的高難大戰。但凡將領,打仗最喜歡軍令簡單明了,這樣更為省力。若遇謀略之戰,便必須有高明的統帥全盤調度,領軍大將也需要用心拿捏,否則便很容易變成一場自相掣肘的混戰。而今統帥,卻是先前默默無聞的高衛。

  縱然高衛一舉擊潰寧軍,提了士氣,可卻未能扭轉菁國日薄西山的頹勢,誰敢指望他統一掌控戰局?而且高衛從來沒有運籌過全局大戰。可一打起來場面混亂,高衛則不可能真正意義上的調度全軍。

  雖然眼下高衛之布局利於菁軍,且可行性超高,居中調度不力也是枉然。

  將領們心念電閃,便誰也不敢可否了。

  卻才那位老將目光一閃:“高將軍,我看還是另謀戰法吧。”

  高衛絲毫沒有慌張,而是繼續說道:“沒什麽可怕的,只要墨清運營得當,西馳唾手可得!此戰並無繁複關節,要害在進攻不斷,其攻殺必要猛烈,不給敵手喘息之機!”

  “你是說,只要墨清來援準時到位,同時發起,剩下便是全力攻殺?”身旁的都尉目光炯炯。

  “李都尉所言極是,除此無他!”高衛回話脆捷利落:“以我軍戰力,只要居中調度不出差錯,此戰必勝!”

  一言落定,眾將竟是向高衛投來敬佩的目光,異口同聲一嗓子:“高將軍英明!”

  “從艸……艸亦活……”

  在短暫的肅靜之後,一名都尉哼起了《艸青歌》。這似乎感染了周圍的將軍們,他們用腳頓地,打著拍子,一齊哼了起來。

  “從青……青亦生……”

  “艸意草木……青意精華……艸青雙合,曰為菁也……菁菁者莪……莪者菁菁……”

  這極具穿透力的歌聲,似乎代表著菁國的頹勢即將調轉。那慷慨激昂的沉聲,晦澀難懂的歌詞,被菁軍將領們唱得是信心滿滿。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直到歌聲通過大帳,傳到帳外巡夜的士兵耳裡。

  順德十一年,青陽四月三日

  無乃,西馳城,北城門

  辰?萬物舒伸?執徐

  清晨,當太陽剛剛掛在東方山巔時,寧軍都尉寧無歌便疾步登上了城頭,城外遍是菁軍,局勢瞬息萬變,他已然憂慮無比。

  他才剛剛拾級跑上城牆,便聽見城牆上的士兵急喊一聲:“菁軍!菁軍攻城來了!快報將軍!”

  寧無歌低喝一聲:“都穩住,不要慌亂!”,一邊喊著,一邊大步趕到箭樓女牆前,手搭涼棚舉目一望,臉色立時便黑了下來——城外廣闊的山塬上,一道灰色的細線正在迎面逼近。

  片刻之間,朝霞之下的灰色細線便變成了洶湧的墨潮,沉雷隆隆卷地,旌旗翻飛,鐵騎縱橫,號角響亮,竟是鋪天蓋地壓來。

  “他媽的!”寧無歌一時沒忍住罵了一聲,厲聲下令:“擂鼓吹號!”

  望著對面間列有序,刀槍蔽日,軍容鼎盛的軍列,隔著裡許,寧無歌便能感到逼人的肅殺之氣,一股寒意已經充塞心間。

  十支牛角號嗚嗚吹響,頓時響徹西馳城。隨著急促淒厲的號角,一隊隊銀色甲士從十幾條土梯馬道湧上城頭,片刻之間,箭樓兩端的城牆上便是盔明甲亮。

  寧無歌轉身大步跨上箭樓中央最高處的鼓架前,摘下兩支胳膊粗細的鼓棰,高聲喊道:“全軍戒備——!”說罷擂動鼓棰,便是一陣急如密雨的急促鼓點。

  片刻之間,箭樓下便是三聲短促的牛角號,隨即一聲暴吼:“寧軍弓手列陣上城!”

  箭樓高處又是三聲沉重的鼓響。

  城頭便是兩聲長號,一聲回應:“滾木擂石就位——”

  寧無歌頓了頓,轉而繼續擂鼓。

  城頭猛然齊聲大吼:“曌軍威武!”一陣吼聲恰似沉雷,隆隆的向遠方碾去。

  正在此時,遠處大軍已經凝成了一片遼闊的黑色森林。倏忽之間,便聞隆隆戰鼓掠過原野,喊聲四起,三個碩大的步兵方陣推著雲車、抬著雲梯,如同驚濤駭浪一般向這座連綿群山中的小小關城壓來。方陣最後,一面大纛旗獵獵舒卷,鬥大的白色菁字竟是在城頭也看得分外清楚。

  這時,寧澤與項宇等人也奔上城樓,看著遠處愈來愈近的菁軍。

  按照高衛的軍令,猛攻西馳城從辰時開始。兩萬六千余人輪番猛攻,無須擔心士兵脫力。萬一攻下西馳城,重挫楚曌二軍,那便是一戰揚名天下。有了這一番想頭,上下將領都是熱血沸騰。

  西馳城上的寧無歌大吼著發令:“全軍預備!”

  楚軍攻下西馳城後,便對西馳城大加修葺。除了城牆缺口全部改用長大的石條砌壘,更重大的改進,是將城門又加了一層,變成了二重門。重門之中又設可活動的長矛機關,一旦敵軍進入,二門皆閉,將敵困於其中,發動長矛機關,敵可盡死於其中——這種機關,幾乎在楚軍攻佔的每座城池都有建造。

  下面高衛的攻城軍隊也經過了精心部署:百人一副雲梯,千人一架雲車,共是一百副雲梯,十架雲車。結實的粗麻繩與鐵鉤、砍刀、大斧等攻城一應器具,更是反覆查驗無誤。

  最特殊的是,高衛集中了兩千名強弓硬弩手,穿厚甲以避箭矢,要徹底壓製西馳城上的弓箭手。

  此刻號角一起,高衛便搖動令旗,大吼一聲:“放箭——”

  列好陣勢的兩千副強弓硬弩一齊開射,密集的箭雨便在一片尖嘯的破空聲中,向箭樓與城牆猛烈傾瀉過去。一時之間,西馳城的箭樓城牆竟被箭雨淹沒,朦朧模糊得幾乎像是驟然消失了。而就在此時,戰鼓大起,五十個百人隊擁著雲梯、推著雲車,趁著這敵軍被壓製的時刻,山呼海嘯般衝向城牆。

  只要雲梯搭住城牆,雲車在城下立起,射向城下的箭雨停止傾瀉,這攻城戰便進入了近身肉搏,十有八九便是大功告成了。

  可高衛明白,不會那麽容易的。

  但令他不知所措的是,攻城進展的十分順利。眼看雲梯呼嘯靠住了城牆,雲車也高高聳立起來,爬城猛士已經紛紛踏上雲車木梯,城上居然是還沒有動靜。

  這是什麽情況?!

  高衛猛然站起,雙目死死的盯著西馳城牆。“這不對啊……”

  話音未落,突然聽到城頭梆聲一陣響亮,緊接著鼓聲大震。仿佛悶雷壓頂,密集的巨石沿著城牆斜面轟隆隆滾砸下來,一浪接一浪連綿不斷。雲梯雲車在這隆隆滾來的巨石猛擊下,竟是一片斷裂之聲,頃刻之間便被擊毀壓跨擠碎。

  與此同時,遍布女牆的箭孔也射出了密集箭雨,只顧奔突躲避巨石的菁軍士兵們便做了活活的箭靶,一個個帶箭冒血的被插在大石縫中無法挪得半步。不消片刻,五千兵士便死傷了大半。

  高衛面色鐵青,想喊一句什麽卻硬是愣怔著喊不出來,憋得片刻,居然跳腳大罵:“繼續進攻!”

  而西馳城上,寧無歌正在大聲指揮著寧軍戰鬥,這無疑是寧軍入菁以來打過最艱難的戰役,誰也沒想到,菁軍的鬥意居然如此昂揚——這是從未有過的。

  “李成業呢!?給老子滾上來!西面要頂不住了!”寧無歌揮舞著長刀大喊著。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但一瞬間卻好像點燃了周圍諸將渾身的熱血,精神都不由為之一振。

  城下大軍推進,腳步聲便已震動四野,中間夾雜著不時響起的號角聲,菁軍陣勢已經整個擺了開來。此時突然天色一暗,卻是浮雲擋住了陽光,仿佛天上的驕陽也不忍見這生靈塗炭的血色一幕是怎麽開始的。

  菁軍陣型在推進當中有些變形,但還算嚴整,城上的寧軍卻是巋然不動,但個個手心是汗,握緊弓弩,負責近戰的士兵刀劍早已出鞘,閃爍的寒光刺人眼目。

  菁軍到得一箭之地,頓住,傳令兵四處奔走,氣氛卻越加緊張。不論秦軍和金兵都握緊了手裡地兵刃,誰都知道,這只是短暫的平靜,接下來便是生死相見的場面了。

  雖是平靜,但殺氣卻只有更濃,城樓上,寧軍一些老兵更是抓緊時間調整自己地身體,眼睛中不自覺的帶起了血絲。

  大軍決戰,各人便像螻蟻一般,能不能活下來,除了看老天爺是否眷顧之外,還要憑自己的本事。

  終於,菁軍陣後淒厲的號角聲響起,整個世界好像靜了一靜,接著腳步聲便整齊的響起。菁軍隊伍開始向前開進,黑壓壓的人潮像螞蟻般向前湧動,將大地遮掩的嚴絲合縫。

  菁軍陣後準備好的霹靂車開始動作,石塊如同雨點般向城上的寧軍潑灑著死亡,巨石從天而降,將城上寧軍兵士如同泥巴般砸的骨斷筋折,滾過之處,鮮血橫流。在城上的寧軍中帶起一片腥風血雨。

  最致命的還是那拳頭大小的碎石,只要落下,便是倒下一片身影。無論什麽盾牌盔甲,在這些石塊面前,都如同是紙糊的一般,屍體呈現出奇形怪狀的姿態倒臥在地上,鮮血好像廉價的塗料,肆意的在城上流淌而出。

  “寧將軍!”渾身是血的寧無歌奔到寧澤身旁:“這裡太危險了!請將軍暫避!”他是寧澤的親侄子,說出這話完全是為血親考慮。

  寧澤一把將他拽開,眼睛仿佛刀子般瞪了他一眼,讓寧無歌心中一顫,隨即寧澤便轉過頭去,不再理會他了,眼睛聚精會神的看向戰場。

  這也難怪,寧軍入菁的頭一次敗仗就是因為高衛手下的軍隊, 而且對方用的還是卑鄙的偷襲。

  這讓寧澤對高衛恨之入骨。

  寧無歌低頭退後,再不敢勸寧澤,只是再次回到城牆上指揮士兵。

  “開弓!開弓!一百五十步!一百五十步!三連射!三連射!”一連串的命令從寧無歌嘴中聲嘶力竭的喊出。

  隨即黑壓壓的箭雨將天空都擋的一暗,箭雨落下,在攻城途中的菁軍士兵立刻像割麥一般倒下,鮮血混在黃土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紅色。

  菁軍隊伍衝到西馳城下,已是損傷慘重,但在後面督戰隊的威逼之下,終是挺過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密集箭雨,朝著城牆上快速攀爬。

  “弩手向前!”李成業揮舞著一把陌刀大喊著:“給我把梯子上的菁狗都射下去!”

  高衛見城牆上的寧軍似乎已經有些抵擋不住了,心中一陣興奮。但與此同時,他的眼皮卻突然一跳,似乎聽到了什麽異樣的聲音。緊接著,隊伍前方幾名兵士突然伴隨著石塊泥土碎成數塊,四散飛落,隨後才傳來一聲“轟隆”巨響。

  高衛大吃一驚,立即攀上旁邊的土坡看去,只見幾名寧軍兵士各抱著一壇燃燒著青色火焰的油罐,義無反顧的從城牆上跳下。又是幾聲巨響,更多的兵士被炸得粉身碎骨。

  “火油罐!”旁邊的老將恨恨罵道,“這些曌狗簡直是瘋了!”

  城牆上,寧無歌正舉著長刀指揮戰鬥,他的臉上有血,還有淚,喊聲中帶著哭音:“死士!捧火油罐!點火……”

  “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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