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洪水,濁浪排空,隔水相望,雖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罔城此刻就是地獄,只差無常的枷鎖套在那些幸存者的頭上……
順德十一年,青陽三月一日
前菁土,衛縣,西城樓
午正?陰陽交相?敦牂
春光料峭,陽光明媚。和煦的陽光透過稠密的樹葉灑落下來,在夯土地上形成點點的金色光斑,今日應是一個好天氣。
這已經是衛縣被賢王所部攻下的第十五日,整個衛縣緊張的氣氛中又帶有一絲輕松。百姓照常生活,只不過街道冷清的很。突威軍的重騎兵時不時馳過空曠的長街,把守縣城的精壯士兵在城中日夜巡邏,不敢有絲毫懈怠。
賢王周玉明的攻佔方案似乎受到了無形的阻力,用兵變得極其克制。在擊敗朵蘭三衛後,他派出一支三千人的軍隊追擊菁軍十余裡,然後放棄了進攻較近城池的原定方案,改為攻下距離三十余裡較為繁榮的縣城——衛縣。
做出這些決策的依據為冷輔明的一句話——“恐功高震主,需節製量行”。
可周玉明不肯放棄攻菁的大好時機,他派戚景煥帶兵出縣攻打其他城池,隻留下三百名突威軍和他本部的玄甲營守縣。
在戚景煥走後,周玉明便進入了半放松狀態。他並不著急發起進一步的進攻,而是讓士兵們就地休整,同時探聽菁軍動向,分析目下的局勢。
“朵蘭三衛殘部已與開往無乃的菁軍相遇,目下似乎改變了支援無乃其余城池的目標,轉而朝著罔城進發……”
西城樓上,一身黑袍的吳嗣向周玉明報告著菁軍動向。
桌上的銅鍋正冒著熱氣,煮沸了的湯水咕咚冒泡,火鍋的香味蔓延著。冷輔明與崔鼎兩個人來回在鍋裡涮菜,而周玉明和趙虎臣則在一旁慢慢品著茶。
等吳嗣的話說完了,他才發現,大家的面色都不太好看,其中尤以周玉明的臉色最為陰沉。
“罔城,是關漢白在攻吧?”
周玉明慢慢用手墊起下巴,臉上似笑非笑:“聽說那邊暴雨下了許久。若是他攻,我想大家都能放心了,他是水軍出身,是決然不會放過這個天時地利人和的機會的……”
趙虎臣抿著嘴點點頭,將手中的茶杯推到一旁。
“吳嗣,事情辦的怎麽樣了?”趙虎臣和顏悅色地問。後者自然不敢有什麽怠慢,連忙將各路哨馬所探得菁軍行動的路線圖奉上。
趙虎臣看了一遍,“唔”了一聲,將其折好放到袍袖裡,然後起身將圖紙遞給周玉明,其他什麽話也沒說。
“讓你調查城中百姓戶籍,排查其中有可能與菁國暗探接觸的人,這事你做了嗎?”周玉明平靜地瀏覽著圖紙。
他這話是在問趙虎臣,後者立刻應聲作答道:“都查過了,除了前日那個暗探,城內再無菁探。那人官職不高,沒什麽價值。”
“嗯。”周玉明的回答很平淡。
“派出去的哨馬有沒有截獲到菁軍的加急軍報?”趙虎臣看著吳嗣再次發問。
“他們若有這麽大能耐,早就把朵蘭三衛的殘部全殲了……”吳嗣沒好氣地回答。趙虎臣本想過去拍拍他肩膀,但看到周玉明的怒目就把手縮回去。
無論何時,他老愛看周玉明眼色行事。
“這個時候就不要說這樣的話了……”冷輔明不太高興地教訓道。吳嗣對這位頗受賢王敬重的老道士不敢不尊敬,於是乖乖閉上嘴。
冷輔明放下木箸,
接過崔鼎遞來的酒杯,抿了口酒,然後慢條斯理地問道:“可有項王消息?” 屋內立刻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從伐菁之戰開始,項王所帥楚軍的行蹤便一直不明。楚軍的行蹤要比他們隱秘的多,以至於周玉明甚至懷疑項宇還未出兵。
趙虎臣咳嗽了一聲,含糊道:“這個……我們還沒探出來。”
冷輔明看了趙虎臣一眼,不知出於什麽心理,回答道:“唔……那就算了吧,本來還想借項王的兵勢打幾座城池呢……”趙虎臣在一旁露出如釋重任的表情。
“說起來,白大人怎麽不在?”吳嗣張望了一下門口,周玉明接口冷冷地說道:“這不是他關心的,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他的口氣說不上是陳述事實還是生著悶氣。
正在銅鍋裡涮著菜的崔鼎動作一僵,旋即放下筷子,伸手從盤中的燒鵝上扯下一條大腿,就勢遞給周玉明。後者瞧了他一眼,勉強接過咬了一口。
鵝腿的肉質緊實且嫩滑多汁,連骨頭都燒得酥香,皮脆肉軟,倒是勾起了周玉明的饞蟲。
“不說這些了,來,都來吃些。這鍋裡可是菁地的菠菜呢……”冷輔明捋著胡子笑道。
菠菜在曌國並不是沒有,但菁國的土地似乎更適合菠菜生長,兩國菠菜的味道大不相同。相比之下,菁國所種植的菠菜口味更佳。
周玉明朝桌上瞥了眼,銅鍋滋滋冒著熱氣,湯汁裡漂浮著鮮香的味道,鍋內翻騰著菠菜、蓧麥菜、豬羊肉以及各種菌子,香氣彌漫開來,把幾人的味蕾都激發起來。
“先吃飯。”周玉明叼著鵝腿坐到桌前。趙虎臣與吳嗣二人相視一眼,也慢慢坐到桌前。
崔鼎給眾人發了木箸、酒杯,然後坐回原位,引出一個題外話:“戰馬的草料還能供應十余日,若是出兵,還要下面軍士搜羅幾日輜重。”
從入菁之日起,他們便沒有接到曌國送來的一粒糧食,全是靠搶劫沿途附近村鎮的。
周玉明沒有立刻回話,而是先慢慢地將剛剛從銅鍋中撈出幾根蓧麥菜吹了吹,然後放入口中嚼了起來:“三日後出兵,攻籍縣。你們讓下面的人備好糧草,不得有誤。”
“喏。”
幾口菜肉下肚,總算稍微彌補了胃中的空虛。周玉明愜意地眯起眼,手指不由自主地敲擊起方桌的一角。目下,他最期盼的,就是白璞瑜即將為他帶來的消息。
與此同時,縣城外白璞瑜與內線終於接上了頭。
衛縣向西去籍縣方向十裡,靠近長溪右畔有一處盆地,當地人稱無常溝;整個盆地呈馬蹄形,其間溝壑縱橫,陰寒潮濕,呈現出典型的山地地貌。
因為無常溝不適宜通行,所以本來沿著沔水連接召陽與無乃的官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從北側繞過盆地才繼續前行。當年邵軍入侵無乃的時候,為了拱衛召陽,何燁熠在無常溝中設置了一個巨大的屯兵營寨。後來邵軍退走,整個營寨隨之荒廢,能拿的全被當地老百姓拿走,只剩下斷垣殘壁。
這裡中陷外凸,縱溝橫鎖,給人呈現出一個難解的“困”局,因此周圍的百姓們都逐漸不再靠近,連菁國的官員都敬而遠之,任由其荒廢下去。
不過今天神仙溝中的廢棄營地中卻出現了幾個久違的人類。他們都是一副平民打扮,站在這片廢墟之間,似乎在等候著什麽。
“你們兩個,去那邊望風,你們兩個去另外一邊,碰到什麽可疑的動靜,就立刻通知我。”
白璞瑜指使幾名黑衣軍士四處把風,然後不放心地看了看左右,對站在他身旁的短髯瘦子說道:“陳先生,你說的確實屬實麽?這可是萬分要緊的事!”
“唔,你若不信,我們隻管安心等候就好。項王的軍隊,很快就要到渭水湖了。”
白璞瑜抿住嘴,雙目直直地盯著廢墟中的某一處。一陣風吹過,殘破的營帳殘片突然隨風舒展開來,抽在石塊上,發出“啪啪”的聲音,讓置身其中的人油然生出一種空寂的不安感。
陳鎮不安地看著四周,盡管已經做了周密的部署,他始終還是覺得有些忐忑不安。作為曌國潛伏在菁的暗探要員,他的膽子在某些事上開始變得越來越小。
“那你的上司什麽時候到?你說的時辰沒錯吧?”白璞瑜瞧了眼陳鎮,目光中帶著絲焦急。
陳鎮顯得很平淡:“放心吧,他一定會來的。”
當太陽慢慢劃過天頂的時候,陳鎮口中的“他”終於出現了。看著這個穿著菁國官服的細眼瘦子一步步走過來,即使是白璞瑜也不禁緊張地舔了舔嘴唇。
他是曌國情報部門最寶貴、也最隱秘的一筆財富。
此人在菁國內部身居高位,向曌國提供過很多價值極高的情報,但卻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為確保安全。他很少參與曌國在菁國的其他暗探活動;這一次為了一舉擊潰菁國、甚至滅亡菁國,賢王才得以動用他來配合行動。
“何家何興旺?”遠處的細眼瘦子傳來暗語。
“聞達必日月。”
白璞瑜一邊回應,一邊揮了揮手,陳鎮心領神會,低聲叮囑了一句“白先生當心”,然後垂頭走遠。
在見到陳鎮離開,細眼瘦子這才走近,他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就是從賢王手下中來的嗎?”
白璞瑜是暗探出身,他自然明白,兩個人見面時間越短,被發現的風險越小,於是也言簡意賅將賢王想要知道的情況大致敘述了一下。
“嗯……他的胃口還真是不小呢。”細眼評論說,“不過計劃還算周詳,很有想象力——不愧是能在菁軍戰陣中闖蕩的六皇子。”
白璞瑜的眉角微微一挑,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句題外話:“只要一得到相關資料,我就可以立刻著手準備——先生認識賢王?”
“唔……這個嘛……”瘦子咂咂舌,似乎有意回避,連忙將話頭回到正題上:“你們所需要的資料我可以提供。不過你們要小心,菁國最後一個有骨頭的將軍,恐怕就是他了。”
白璞瑜稍微有些驚訝。他試探地問道:“你是說高衛?”
“不錯。”細眼瘦子眯縫起眼,似乎對這個人有絲顧慮:“你們最好能將他斬殺在陣中,如若不然,恐怕溫訣安就會倚重他了。”
“那是自然。他們一定會死去的。”從白璞瑜的表情裡看不出他指的是高衛還是菁國。
接下來,兩個人草草約定了傳遞情報的方式,隨即結束了會面。他們並沒有確定下一次的會面時間,因為那樣做的風險太大。白璞瑜在臨出發前得到過賢王明確的指示,細眼瘦子的工作只是提供情報來源,而並不參加具體行動。
為了避免被人發現,一直到細眼瘦子走後一個時辰,白璞瑜和陳鎮才離開無常溝,他們召集回在大道上放風的黑衣軍士,一齊動身返回衛縣。
未初?日中而昃?協洽
菁土,籍縣西向二十裡,陳家村
陳家村早已渺無人煙,村民為了躲避戰亂,已經全部遷走多時,村落的小屋都顯著衰朽的景象。
房梁是蟲蛀而且舊到落灰的。許多屋頂好像一面篩。有些是除了椽子之外,看不見屋蓋,其間有幾枝橫檔,仿佛骨架上的肋骨一樣。屋子內到處沒有窗。院外的籬笆牆,不知道為什麽緣故,卻都已傾斜,陳舊了——整個村長都腐朽不堪。
村前還有一座破廟,但已荒草叢生,斷壁殘垣,一片破敗的景象。破廟年久失修,神象毀壞,裡面蛛網結織,大柱倒塌,香爐傾倒,蕭瑟秋風,一片淒涼。
而就在村前的破廟前,英佈沉著臉,望著立在他面前項宇,項宇神色坦然地望著他。
英佈是項宇在前朝招募而來的大將,英勇無比,戰功卓越,但此刻卻是項宇頗為頭疼的對象——他想要離開楚軍。
英佈道:“你說這些,就是想讓我跟你們一起繼續走下去?”項宇似乎很有把握:“如若不然,你能去哪裡?投菁?”
英佈大笑道:“那不一樣!我現在不過是進了菁土,菁人還能容我。要跟你們繼續走下去,可是沒法回頭了!不跟你們走下去,我英佈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想弄哪個女人就弄哪個女人,日子過得何等舒服自在!要我放棄這些,繼續跟在你鞍前馬後,東奔西跑,受那種罪?項宇,你別做夢了!滾回你的楚國去吧!摟著你的虞人睡覺去吧!”
項宇冷冷地看著他,忽然也仰天大笑,笑聲要比他更響亮:“哈哈!可笑!我笑我項宇有眼無珠,認錯了人!我原本以為,你英佈是蛟龍;現在看來,你頂多是一條蚓蟲!”
英佈憤怒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指著自己臉上的金印,吼著:“你嘲笑我?老子宰了你!”
“你試試!”項宇正色道:“英佈!你當年領著驪山刑徒,劫了皇帝的珠寶,的確是條好漢。但現在,我們的盟友是曌帝!你能這樣悠哉遊哉,在我的軍營當你的草頭王,全靠著曌帝和我留你有用!你要想走,且看我掌中之劍讓也不讓!”
說著,項宇抽劍出鞘,太陽在劍上折射出的光線立即晃在英佈眼前,令他連忙側過臉去。
英佈不吭氣了,背著手,在廟門處轉了起來。
項宇繼續道:“當年我說,幫助周永安篡位而成,你英佈才有真正的出頭之日。之後,論功行賞,你也算是個小王!你臉上的金印沒有白黥,你也沒有白白稱為黥布!如今,你為什麽不聽周永安的號令了呢?相信我的判斷!他能帶我們走向昌盛!”
英佈走到他面前,陰沉著臉:“小子!你自謂天下無敵,現在怎麽就臣服於曌帝了呢?你憑什麽讓我相信,我跟著你,一定就能成功?來!”
他把項宇拉到破廟前。這裡有一個不算高的石台,上面立著一個碩大的青銅巨鼎。英佈放開手,指著大鼎道:“這是皖帝當年南巡時鑄的,重達千斤。你若能赤手空拳把它給我弄下來,我就相信你!若連這個也撼不動,那,你還是趁早走吧!”
項宇跳上石台,看了看這隻銅鼎,推了一掌,銅鼎“當”地響了一聲,但紋絲不動。英佈對項宇舉動不屑一顧,嘲笑道:“怎麽樣?夠分量吧?”
項宇伸出雙臂扶住銅鼎,雙臂用力,“嘿”地低吼了一聲。這回,銅鼎晃了晃,算被他推動了。英佈笑道:“這不算。聽清楚,你得把它給我弄下來。”
“弄到哪兒?”
英佈隨便一指:“不遠。十步以外吧。”他左右的親信士兵哄笑道:“別說十步,一步都夠嗆!別為難他了!要累吐血的!哈哈!”
項宇又晃晃大鼎,回過身看英佈:“我若能把它弄下來,你便誠心歸附於我,永不言棄?”
英佈很爽快地答道:“鐵定!我馬上拉起隊伍跟你走!”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天作證!”項宇大喝一聲:“閃開!”
英佈退後一步,只見項宇雙手抱住銅鼎,雙臂用力,晃了兩晃,一聲大喝,銅鼎竟然被他用力提了起來。英佈和他的左右全看呆了,愣了片刻,才鼓噪起來:“這不算!抱起來不行,得走十步!”
項宇漲紅了臉,抱著銅鼎立在那兒,想邁開步,實在無法移動,更不用說挪步了。
英佈大笑起來:“這就不容易了!快放下吧!”
項宇果然把銅鼎又放了下來,鼎足磕在地上,發出了一聲巨響。
英佈笑了起來,搖頭道:“不行啊,小子!……”
他話沒說完,只見項宇圍著鼎轉了兩圈,忽然跳下石台,迅速將上衣脫了,露出一身猶如鐵打的腱子肉。他運足了運氣,搬住兩隻鼎足,將銅鼎用力拉得傾斜了,趁其將倒未倒之機,連扛帶抓地放到了自己肩上,一聲怒吼:“起!”
隨著他的身體慢慢挺起,那隻重逾千斤的大鼎被他生生扛了起來。英佈和周圍的士兵們全看呆了。
項宇扛著鼎,邁腿向前挪了一步,兩步……
兩側項宇麾下的親信士兵們大聲數著:“三步,四步,五步!……”
項宇又是一聲大喝,雙臂使力,竟將大鼎高高舉了起來。兩邊的士兵們被嚇得直往後閃,生怕被大鼎砸到。項宇舉著鼎,邁腿朝前又走了幾步,足足走出了十步以外,這才站住,把鼎往下一扔。
銅鼎帶著巨大的響聲被他扔在地上,沿著台階向山下滾去,一路發出轟轟的響聲。
英佈瞠目結舌:“神力!神力!兄弟們集合!從今以後跟定項王!”
項宇抓起衣服,對著身旁的傳令兵下令道:“去給賢王傳令!三日後,兩軍在渭水湖會面!”
“喏!”
順德十一年,青陽三月四日
菁土,渭水湖
卯?旭日升?單閼
渭水湖的湖水清澈碧綠,水明如鏡。陽光燦爛,雲朵如絮。在陽光的照耀下,像碎銀一樣閃爍著。湖邊的樹木枝葉交織,萌發的綠芽已有許多。
湖畔邊的大營前插滿了黑色的旗幟,像一片黑色的海洋。健壯的士兵們手持兵刃,正在周圍巡邏——這裡可是菁土。
營外,十幾名身披重鎧的士兵匆匆走過,他們過後不久,便有兩隊手持長矛與寬刀的士兵再次走來——這些都是巡邏的士兵。
周玉明來到楚軍營門前的時候,已經接近辰時。不過按照楚王的作息,此刻正是剛剛睡醒之時。
“楚王令,開營門!”一名傳令兵飛奔而來。
周玉明的臉上說不出是陰是晴,但崔鼎能感受到,年輕的賢王內心已經是滿懷怒氣——而事實也是如此,入營要通報,這在周玉明看來無異於是項宇在抽他的臉,他甚至感覺到臉上已經開始抽搐了。
“走。”周玉明一邊說一邊朝前走去,然後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隨他一同前來的除了崔鼎,還有方子信與白璞瑜。他們似乎也清楚周玉明心中的不滿,楚王實在有些太傲慢了。
“賢王到!”
項宇大帳門口的傳令兵大喊一聲,掀開帳簾。
周玉明走進帳內,突然換了副嘴臉,笑盈盈道:“項王!好久不見啊,小王甚是思念!”
身後的方子信對他這一舉動有些意外,但崔鼎與白璞瑜倒像是司空見慣一般,臉上並沒有什麽變化。不過方子信只是微微詫異了一下,便抬腿繼續跟著周玉明朝帳內走。
“哈哈哈,本王也甚是思念你小子啊!”
只見項宇端坐在一張紅檀案幾之後,身穿鵝黃襖,腳踏烏皮靴,臉上帶著笑容;在他旁邊站的是一個個身披甲胄的大漢,其中不乏季咘、陳嘉等人,但其中一名面有金印的漢子,倒是從未見過。
“怎樣?你想攻何處?”項宇雙手攤開向下擺了擺,示意幾人落座。
周玉明做的一邊,將身體前傾,急道:“本來是想攻籍縣的,但既然有項王相助,那便先攻無乃吧。”
一側的英佈眼睛一瞪,霍地站出來叫道:“無乃已有人攻,我不吃人家碗裡的肉!”
周玉明見這個臉上有金印的漢子站出來,先是疑惑,見他出言不遜,又添了三分怒火,可看項宇面子上,隻好不理。於是忍氣道:“攻無乃,可與關靖軍兵合一處,加快進度,攻菁其主要城池……”
“少在這裡胡說八道!分明是你們廢物,休要擾亂我軍之部署!”
英佈嚷道,看他的表情,就像是要吃了周玉明一樣。後者絲毫不懼,當即起身要上前回擊。
項宇趕緊拿起長劍橫在兩人之間,語氣加重:“你們兩個,都給我冷靜點!”兩個人這才悻悻退回去,英佈還把手按在佩劍把上,作勢要拔劍嚇唬周玉明。
“現在我們最大的敵人是菁人,需要全軍上下齊心一致,才能取得勝利。你們兩個若是內鬥,在軍中製造對立,這豈不是讓親者痛而仇者快嗎?!”
項宇的態度卻十分嚴厲,“曌軍和楚軍雖然不署一處,但都是為曌帝效忠!周玉明,你可是你爹的六子!你該多考慮!”
項宇打著圓場,這個時候,他不想讓兩人爭吵。但若是實在糾解不開,他也樂得看出好戲。
英佈並不甘心,仍舊辯解道:“項王,大概你還不了解這件事的嚴重性。這將大大降低我軍的進度!”
周玉明冷笑一聲,做了個不屑的手勢:“那你們現在有什麽成果?老子的軍隊已經將朵蘭三衛擊潰!而你們還寸功未立……”
他似乎覺得有些不妥,連忙轉移話題道:“你懂什麽?若是兵合一處,攻菁進度將大大提升!此時一刻也不能耽擱!”
這次輪到英佈不屑了:“庸碌之輩,若是我先入菁,此時早攻下城池數座,區區朵蘭三衛,又能算甚?!”
“呸!”周玉明勃然大怒:“你算什麽東西,膽敢誇口?!”
英佈聽到他這句話,一下子勃然大怒,起身一腳踢開案幾,兩大步衝到周玉明跟前,伸出巨掌一把掐住周玉明纖細的脖子,“唰”地一聲拔出佩劍,將劍刃橫在了他的咽喉處。
“你這鳥人!你再說一遍?!”
兵鋒就在自己要害之處,周玉明的臉色卻絲毫為變。相反,與此同時,他手中的障刀也頂在了英佈的小腹上。
“大膽!”“放肆!”
崔鼎和白璞瑜大吃一驚,但立刻做出反應。在嗔斥英佈無禮的同時,立即拔出腰間的刀劍。
項宇沒料到英佈動作這麽快,先是一驚,然後才急忙喝道:“英佈!你在做什麽!快把劍收起來!”
聽到項王的呵斥,英佈拿劍刃在周玉明咽喉處比劃了一下,這才松開手。
“英佈!持械威脅王爺,你該知道後果吧?”
項宇沉著臉斥道,這個魯莽的家夥居然在他面前做這樣的事。項王覺得就連自己的權威也被挑戰了。
英佈聽了項宇的話,乖乖地放下佩劍,單腿跪在地上,做出服罪的姿態,眼睛卻一直惡狠狠地盯著周玉明。
項宇低頭看了一眼跪地的英佈,無奈地歎了口氣……
順德十一年,玄英三月五日
皇宮,曌威殿
未初?眛
香爐裡發出白的香煙,太陽光從窗口進來把一縷縷的煙氣照成虹的顏色。白白的細絲狀的煙不住地騰起,在大殿的穹頂凝聚,結成一片煙霧朦朧的天。
曌威殿內,太子剛剛送走一批玖國使節——這些都是來探攻菁口風的。他很勤勉,每天要一直工作到凌晨才會少作休息。眼下終於清淨了些,太子想要偷空在椅子上眯一會。可要安然入眠,又談何容易?
將睡未睡之間,隱隱約約聽到呐喊的聲音。太子扭扭身子,卻覺得殿外的喊聲越加清晰,煩心!太子皺眉,欲不加理會,卻難耐煩躁!
“誰人在外亂叫?”太子走到軍帳門口,厲聲責問。聲音中難掩心中的煩躁。
門口的宣威軍士兵支吾著,神情有些緊張。
“帶進來!”
來人是邵國的使臣。白羽。
太子很惱火。可是在內心裡他也不無猶豫。他不確定,不確定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此時,他需要安靜,又害怕安靜。
“什麽事,說!”太子的聲音透著煩躁,他摁摁眉心,再次回到了椅子上。
“外臣問太子安。”白羽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太子更加煩悶:“有事說事!”說著,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起身從身後的長案上取出一疊折子,又從裡面抽出一份——那是兵部送來的奏報。
“外臣是想勸太子爺退兵……”白羽苦笑著。
“放肆!”
太子將奏報重重地拍在案上,站起身來指著白羽鼻子大罵:“我國的朝政大事什麽時候輪到你一個外臣來指手畫腳了!你家主子若是不安分,我曌再像前年一般殺去,定讓你亡國!宣威軍!把他給孤打出去!”
從一開始注意到白羽開始,太子就覺得這個人一直承受著很大的壓力,而且這種壓力來自於內心的恐惶。
他在恐慌什麽呢?
他心理狀態不大可能是源自於白羽的歷史。雖然白羽有著極高的背景,可卻一度遭到邵帝的懷疑,但那種心理陰影不足以解釋他現在的這種狀況。
結論是,當前一定存在著一個讓白羽坐立不安的因素。太子並不知道那是什麽——但他已經派人在查。
可這時,即便面對太子的怒火,對面的白羽卻毫不膽怯,他似乎早有準備。
他苦笑一聲,抬頭望向太子道:“殿外有數十名外臣,他們都要勸太子退兵。”
太子一驚,旋即變得怒不可遏,大叫道:“那就讓他們都來,孤倒要看看,他們的狗嘴裡能不能吐出象牙!”
殿門口的士兵遲疑了一下,在太子的逼視下才將殿外的使臣們引到殿內。
一班外臣約有三十余人,皆是峨冠博帶,到兩側案後整衣端坐。太子逐一相見,各問姓名。施禮後,回身坐到主位。
幾名太監快步走上來,為這些使臣們一人倒了杯熱茶。
白羽撫著面前的紅漆木案,挑挑眉,清嗓朗聲道:“我等勸曌退兵之道有三。其一,出師無名。其二,勞民傷財,致使菁土滿目瘡痍,屍橫遍野……”
不等他說完,太子便冷笑起來,嗆聲回道:“字字無用,句句虛妄!你之所言,皆強詞奪理,均非正論,不必複言!孤最恨尋章摘句的世之腐儒!吃到口中之肉安能吐出!誰不服?誰不服便派兵來打!我曌天兵一出,倒望爾等不要棄甲拋戈,望風而竄!”
“曌之殘暴,慘絕人寰!致使人神共憤!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座上一人突然高呼道。
太子冷笑道:“殘暴?我曌雖連年起兵,但從未強征。域內之稅比爾等國內稅費輕簡半成有余,個個城市富庶興盛,就連鄉下農人尚能日食雜糧、月吃粟米!這就是你們口中的殘暴?”
座上忽一人抗聲問道:“那敢問,今菁國兵精糧足,且有天險血恨,你猶欲使其主屈膝降之,其不令天下恥笑?”
太子啞然而笑,高聲道:“鵬飛萬裡,其志豈群鳥能識也?!今我大曌兵屯百萬,將列千員,龍驤虎視,平吞菁土,氣勢如虹。爾等也效書生,區區於筆硯之間,數黑論黃,舞文弄墨而已?你若不信,且待菁國覆滅,必伐汝國!”
他這話似乎將眾人鎮住了,大殿內安靜了一刹那,但很快,語聲再至。
一人大聲道:“太子爺好為大言,未必有所實乾,恐怕兵折……”
話沒說完,太子語聲早道:“好為大言?孤言必出,行必果,從不打誑語。言,邵與我曌稱兄弟,互為相助,可未應驗?言,菁帝必由我曌人擒之,可未成真?此時伐菁,必盡全力!”
“由此論之……曌真不懼菁者矣?”卻才言講的使臣尷尬道。
“那是自然!”
太子朗聲道:“我曌立國十一載,現萬邦來朝、國富民強。戰馬共六十三萬,在伍者百萬有余,大小將領千位不止!如此不比那羸弱之菁強上百倍?此戰猶如砍瓜切菜,出師必捷!敢勸退兵者,無論官職大小,何邦之人,殺無赦!”
“殺無赦”這三個字似乎駭住了眾人,以至於過了許久都沒有人敢開口講話。在這段時間內,整個大殿裡,只有殿角的銅漏還在不住的滴水,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太子真乃當世奇才,我等以唇舌相難,實非對主之禮也。”過了很久,白羽突然皮笑肉不笑地說:“對菁之事……可否讓我等分一杯羹?”
“真是巧舌如簧,是黑是白竟任由他所掌控。”
太子心想,口頭上卻一時挑不出什麽毛病。他克制住了揍白羽一拳的衝動,他知道自己不能動手。於是聳聳肩,雙手一攤:“肉羹無主,諸君憑力自取便是。”
他這話綿裡藏針,乍聽沒什麽問題,但稍一細思,便能咂摸出另一番滋味。現如今,菁國是一碗無主的肉羹,誰都可以吃上一口,可到底能不能吃上、誰能吃上……就要憑各自的實力了。
只不過他說的也有道理,一直以來,各國的軍隊、使臣,彼此都在給對方吃癟,現在這個狀況只不過是爭端的延續罷了。
白羽對上太子那貪婪的目光,不禁咽了口唾沫。他明白,曌國之所以變到現在這麽強大,全靠周邊國家給它的供奉——他們是在割肉飼虎!
“多言獲利,不如默而無言。”
白羽眯眯眼,打算躬禮而退。可這時太子又開口了:
“諸位來此勸孤退兵,是為何意?難不成與菁賊合謀?”
壞了!白羽頭上突然爆出豆大的汗珠,他清楚,這個曌國的太子爺可是個得理不饒人的主, 今日這事恐怕很難善了了。
白羽掃了一眼周圍的外臣,發現其他人的面色也不好,或多或少都帶著些後悔與對曌國太子的畏懼。
“怎麽都不說話了?”太子的目光從他們的臉上掃過,然後定格在白羽身上:“白羽,要不然你來說說?”
聽到太子的問話,白羽艱難地點了點頭:“唔……這個嘛……”
“怎麽,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太子狡黠地笑了笑,“當年我保證會給來曌使臣最好的優待,不過我沒保證不去調查你們。”白羽開始覺得額頭的汗水正在極快流下,這個太子,實在是太過聰慧了,居然連使臣的底細都查。
“我是不是太給你們面子了!”
太子的聲音突然提高,嚇得周圍的眾人身體一顫,可沒有一個人敢回話。
香爐中還在冒出煙霧。這煙正在時不時地幻化成千奇百怪的形狀和顏色。一會兒,它如一幅輕盈的帷幕,飄懸空中;一會兒好似從香爐裡逃出,筆直升起;一會兒,它又仿佛變成一面大旗在香爐的上空隨風飄蕩。
香爐裡點的是安神香,平時讓人聞著有些昏昏欲睡,可在這個時候,倒讓這些使臣們倍加精神——他們很怕這個太子一時興起砍了他們的腦袋。畢竟,他可是周永安的兒子。
“放心,雖然你們是受人的指派,但我不會為難你們。”太子說到這裡,強調道:“但我要一個名字。”
“什麽名字?”
白羽哆嗦著問。
“派你們來的人。叫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