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離宮中舉行的晚宴規模,在羽爾記憶中都是罕見的。
晚宴主要分三撥人:皇族、帝國官員以及冒險者們,後者佔了大多數,以陛下的話來說,“只會耍嘴皮子的就別來湊熱鬧了”。
羽爾本以為如此隆重的晚宴,氣氛會熱鬧無比,大家都會為馭者的歸來而無比高興。在晚宴的一開始,皇帝即興發言後,情況也確實如此,貴族與冒險者們其樂融融,有說有笑,大廳中間甚至有不少臨時湊成的伴侶伴著歡快的音樂翩翩起舞,好不熱鬧。
可後來,一旦觀察仔細些,羽爾就發覺冒險者之間存在著一種奇怪、說不上來的怪異感。
他發現,冒險者們不知不覺分了兩派:馭者麾下的精英冒險者是一派,而其它宗師門派的冒險者自成一派。這兩派之間似乎很少交流,彼此忌憚著,他們這兩撥人看似混雜在普通人中,卻自覺地離對方保持一定的距離。
本以為他們會很樂意彼此交流、共享情報。但恰恰相反,後一派冒險者們隻願意和普通貴族、官員混在一起,聊一些和潘達尼亞無關之事。這麽看來,馭者麾下的那些冒險者確實是被疏離了。
一開始,羽爾以為是他們常久未回歸人間,所以還在慢慢適應。但後來意識到,原因其實出自馭者麾下的冒險者。他們的臉上都呈現一種冷靜卻疏遠他人的表情,似乎沒把別人放在眼裡。可漸漸地,羽爾意識到也不是如此。
他起初以為那是一種自己跟隨馭者攀登,而引發的傲慢。可之後才察覺,那並不是傲慢導致忽視了周圍的普通人,而是在警惕著什麽。
沒錯,馭者麾下冒險家的眼神,是在忌憚著什麽。
“羅嘉爾大人,感謝您這麽多年來一直輔佐著幻之馭者大人,”一個普通門派的教授級冒險家率先打破了僵局說,“王某一個小教授,對你們這些常年奮戰在前線的勇士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杯酒我敬您!”
說著,教授舉杯,準備一飲而盡。
可馭者的副官,名為羅嘉爾的宗師不但沒有回酒,而是不自覺露出了可憐的表情,隨後直接提問。
“不必多禮,酒就免了。我問你,群島附近這幾個月天氣還好嗎?有沒有出現任何異象,比如追星之類的?”
見到羅嘉爾如此無禮的回話,教授周圍的冒險者都皺起了眉頭,不過這位教授看起來異常大度,沒有顧慮地回道:
“天氣,墜星?怎麽突然問起這個,您自己知道,群島附近總是這種雲霧翻滾的陰天,更別提看見什麽異象了。帝國幾百年的歷史,哪來的什麽墜星?您可別忽悠我啦。”
“我懷疑,你真的仔細觀察潘達尼亞附近的天空嗎?”教授僅憑印象的空話不知為何引起了羅嘉爾的情緒,“如果沒觀察、記錄過,說不知道就行了!”
羅嘉爾這一句話徹底點燃了周圍別派冒險家的情緒,他們紛紛議論起來,目光帶著惡意直指羅嘉爾。
“沒觀察過,可我就是知道!”教授的臉因酒精有些潮紅,隨後轉向自己的同胞,“再說了,誰會閑著沒事看天空啊,那是一些混吃等死的老學究才會做的事。我是不會,你們會嗎?”
“我不會。”
“我也不會!”
“回到人間就要享受生活,誰會浪費事件乾這事啊。”
“那是有病。”
“說得好哈哈哈哈。”
周圍的人紛紛支持教授,對羅嘉爾囂張的態度感到不滿。
“一群廢物,所以你們才只能停留在在那麽低的高度。”
似乎是還沒習慣人間的客套,羅嘉爾憑著性子直便撂下了這一句。可這句話徹底將周圍的人點燃了,羽爾感到一股怒火在這些低級冒險家身上燃燒。他們瞪大了雙眼,沒想到自己會被這麽瞧不起。
大多數人都拿起酒杯、強忍著怒火遠離了羅嘉爾,可那個教授卻已經進入了微醺的狀態,一把拉住羅嘉爾的胳膊,帶著怒氣喊道:
“是啊,我是廢物,那你這種勾引馭者大人、用下半身上位的狐狸精又能好到哪裡去呢?”
聽到此,眾冒險家都紛紛發出揚眉吐氣的嘲笑聲,有些人甚至在為這位教授吹哨打氣。
這一撥人的談話在大廳裡引起了不小的漣漪,更多人注意到了這裡的騷動。羽爾注意到,其實大廳的各個角落,馭者派和普通派之間也存在著類似的對話和衝突,馭者派對於普通派的安淫逸樂感到失望,而普通派覺得馭者派的不近人情,自己受到了侮辱。在所有小型嘴角中,羅嘉爾這裡是最激烈的。
“你有種,再說一遍!?”
教授的那句話徹底激怒了羅嘉爾。
她一把甩開教授拉住自己的胳膊,力氣之大讓教授打了個踉蹌差點摔倒,教授左手的酒杯也飛了出去,砸在某個人身上,隨後在地上碎成無數片,清脆的聲音響徹全場。
教授趁著酒興,也不管對面是誰,想要還手,卻發現羅嘉爾的拳頭以更快的速度射向了自己。她眼冒紅光,在教授眼中宛如鬼神。
在看到拳速的那一刻,教授的酒醒了,冒險家的直覺告訴他,這就是馭者副官的實力,比一般的宗師級還要強大,完全不是自己能對抗的。
可意識到時,已經來不及了,拳頭十分之一秒後就會砸到教授紅暈的臉上,頭骨斷裂會變成事實。
就在教授抱起頭,卻發現躲不掉之時。他發現拳頭竟然沒有砸中自己,而是被另一隻手攔住了。倆人距離本就很近,要突然攔截這種力量和速度的拳頭,究竟是誰……?!
教授轉過頭,發現馭者大人竟站在自己身旁,馭者的身上沾滿了紅色的酒漬,眼罩都被紅酒弄髒了。原來自己的酒杯竟然砸中了馭者大人!
他左手握住了羅嘉爾的拳頭,右手舉著一杯茶水,茶杯中波瀾不驚。馭者隨後轉向自己,對著教授露出抱歉的微笑。
“這位大人,真是對不住您,羅嘉爾還沒習慣和大家待在一起的感覺,還請您多多包涵。”
“是的是的,馭者大人說得太好了,都怪我這破酒興,”教授也立刻還禮,“鄙人小肚雞腸,耽誤了兩位的心情,還把馭者大人的衣服和眼罩弄髒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您言過了,不用在意這些小事,”馭者隨後轉向羅嘉爾,後者低著頭,神情惶恐,就像小獅子遇到獅王般眼神躲閃。
可馭者沒有責怪,只是把手放在羅嘉爾肩上,似乎在對她說,又像是對在場所有的團員說,“和這位大人好好道歉。大家同為人類同胞,以後攀登路上說不定都會有緣相見,我希望大家能拋棄成見,互相理解幫扶。”
“馭者大人說得好!”
“普陀米凡大人高見!”
在馭者說完後,在場所有的冒險家和與會者都發出了真誠的讚同聲,少見地達成一致。
羽爾驚訝地看著馭者,好厲害,想不到馭者的簡短兩句竟然能將整個會場死沉的氣氛徹底扭轉。
這就是馭者嗎……百聞不如一見。不僅是擁有駕馭潘達尼亞能力的強者,還是位能駕馭人心的聖人。
不過,另一個疑惑浮現在羽爾面前。
在馭者說完後,羅嘉爾以及那些馭者團員的臉上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不舍與擔憂,難道,馭者的話在他們聽起來還有另一層意思嗎?
“小米,你怎麽躲到這裡來了?”突然,一個醉醺醺的身影一把抱住馭者大人,也絲毫不管他身上的酒漬。眾人紛紛避讓,這個人竟然是皇帝陛下。
羽爾眼中,陛下很少沾酒,只有少數時候會對著潘達尼亞的影子獨酌。而今天還是第一次看到陛下喝醉的狀態。
“你怎麽在喝這玩意,”看到馭者手上的茶杯,陛下大罵,“來人,給我的兄弟乘酒,滿上!朕今日高興!過來,小米,朕有話要和你說。”
說著,又拉扯著馭者離開了公眾的視野。
由於陛下醉酒的狀態,他沒有透露對風侯儀的需要。這時,站在會場角落、如同木樁的羽爾陷入了糾結中。
陛下拉著馭者去獨自談話了,自己該不該跟上去?
按理來說,陛下沒有指示,自己應該待在這裡,為會場通風。可自己又是陛下的禦用遺物師,隨時都要為陛下服務。
羽爾為自己要被迫做出抉擇而感到惶恐,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這種身不由己的情況了。
如果去,馭者大人會不會對自己的出現感到奇怪?如果不去,要是陛下突然需要風侯儀,而自己又不在,那可就糟了。羽爾也有自己的職業操守,他認為在作為工具這一方面,無人能出己右。
可其實,另一個想法在更深處浮現,陛下究竟要拉著馭者獨自交談什麽呢?兩個自己心中的聖人,獨自的談話。好想知道啊,而自己似乎是唯一能作為‘物件’有資格聽到這場談話的人。
羽爾於是暗自順從了心意,朝著會場外走廊深處的會客廳走去。
很久之後,在羽爾死前的一瞬,他此生最後悔的便是自己做出了這個決定。
一路上遇到了兩名禦樹衛,可他們早就熟知風侯儀和它的使用者,於是給羽爾放行通過。
羽爾來到最深處的會客廳,廳門敞開著,陛下和馭者正坐在中央的坐席上。
讓羽爾吃驚的是,陛下完全沒有剛才醉酒的樣子,眼神不僅異常清醒,而且竟然帶著無比的慍色。
這讓羽爾想起之前舟葦臨死前,陛下的表情。
不過陛下強忍著,而且對方是陛下尊敬的馭者,就算動怒也應該不會發生像舟葦一樣的局面。即便是禦樹衛上前,也很難對馭者做什麽。
可是,在自己來之前,倆人究竟說了些什麽?陛下究竟為什麽如此動氣?
原來之前只是在大家面前裝裝樣子,想趁機拉開馭者私聊。
羽爾想起來了,陛下酒量異常之好,獨酌連喝七八瓶都不在話下。他聽過有人會故意裝醉,這樣就可以為自己不符身份的行為做掩飾。
羽爾抱著風侯儀低頭走進時,馭者立馬就注意到了自己,但陛下低語了幾句,應該是向他解釋自己的作用,馭者便不再過多關注這裡。
“喂,風侯儀,今天帝國最偉大的瞻星博士回來了,機會難得,朕剛好想體驗一下潘達尼亞最前線的環境,”皇帝拿著酒杯一飲而下,隨後突然對羽爾說,“我知道僅憑小小風侯儀,肯定無法還原潘達尼亞的詭秘環境。但稍微體驗一下,感受接近的氛圍應該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這是陛下少有地和自己說話,不過其實是在對風侯儀說話,陛下眼中自己和遺物已經是一個整體。
“陛下,小臣也可以使用風侯儀,不如讓小臣來服侍陛下吧,”馭者突然說,“況且,讓外人拿著遺物在一旁觀聽,小臣不習慣。”
什麽?馭者也能夠使用使用風侯儀……羽爾心中一驚,可下一秒也覺得沒什麽。應該說,不愧是馭者吧。
確實,從未聽過說馭者會招募遺物師,難道說他們是自己的遺物師?單從這一點來說就很奇怪。馭者身上確實藏著許多秘密,這是羽耳從小到大就聽聞過的事實。
“欸,哪用得到麻煩你,你就當他是個擺件就行了,他跟了朕也有三年之久,放心吧。”
“陛下,只要告訴小人所有的參數”羽爾用平穩的聲音回道,“風速、風向、風壓、濕度、溫度、能見度以及環境氣味,應該可以勉強模擬。”
“那好,小米,你就告訴他吧,潘達尼亞第五層,墜星雲壤那裡,究竟是怎樣的環境?”
“陛下,恕小臣無能,”馭者放下茶杯,低下頭平靜地說,“臣已經很久沒去過第五層了,而那裡是否還屬於前線,臣也無從知曉。”
什麽?羽爾心中一驚,馭者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不在前線,那又去了哪裡?
羽爾顧不得心中的驚訝,微微抬頭看向陛下,只見陛下睜大了雙眼,眉上的怒氣更盛了。
但陛下似乎早已知道了什麽,沉默了一會,又強裝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續道:“這樣啊……這些年,你們這幾個馭者都爬得太高了,派人來回傳一封書信都要一兩年,漸漸地和人間聯系越來越少。朕都不知道前線在哪裡了呵呵呵。朕理解你們。”
“陛下,臣有一事想懇求陛下。”
普陀米凡沒有接皇帝的話茬,而是自顧自地提出了請求,羽爾開始覺得不對勁。
不過,就算馭者這段時間不在第五層,以前也肯定去過吧。那他肯定可以告訴我參數,但他並沒有順著陛下的意思……可陛下的表現也很奇怪,竟然不過問他到底去了哪裡。
“我知道這是你回來的理由,如果僅僅是回來看一趟朕,在人間休息一陣子,就太不值得了對吧,小米。”陛下續道,“時間還長,這事待會再說。”
陛下在極力維系著倆人談話表面的和諧,不想讓話題嚴肅下去。但普陀米凡似乎並不這樣想,他將這層紙戳破了。
“時間並非充裕,相反很緊迫,陛下,請您聽臣一言吧。”
“不不不,今天是個高興的日子……”陛下的聲音越來越小,他突然抬頭,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繼續說下去了。
“陛下,臣從四年前開始,就離開了前線,回到了一切的起點——潘達尼亞之底,”普陀米凡沒有理會陛下,開始自顧自說起來,
“臣一直難以忘記十五年前,麟家被臣滅門時的殘忍畫面。
‘屠我家族是小事,但你就不好奇陛下為何要殺我全家嗎?提醒你一句,傻小子,別只顧著向上看……我也盡到義務了。’
家主麟雲死前的話一直是我的心結。”
“別說了……”陛下低下頭,盯著茶杯中的浮葉,卻已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普陀米凡繼續說下去。
“於是,我領會了麟雲的提醒,反向探索,向著地底之下更深之處前進——確實,所有的冒險者都只看到了潘達尼亞的無窮的高大,注意力全部被向上的道路所吸引,卻幾乎沒有冒險家實踐過反向的思維。
果不其然,如果不從根脈處向上走,而是繼續往裡前進,就能發現一個被挖掘過、保存尚為完好的洞窟,那極有可能是麟雲流下的痕跡。順著洞與根的縫隙,向下探索半個月後,臣果然發現了一片埋藏於深淵兩千米之下,被赤色所侵蝕的遺跡。”
普陀米凡沒有理睬陛下,他覺得說出來是自己的責任,“遺跡並不是讓人過分驚訝之事,深淵之中,潘達尼亞之上,亦有多處遺跡被發掘。那些遺跡皆被認為是開拓年代,六七百年前,脫群的冒險家們想要在潘達尼亞生活、建立聚居地,卻最終無法維持而毀滅的殘骸。
但這一次,我所發現的遺跡,年代異常久遠,皆屬於約一千兩百年前,遠比第一批馭者發現潘達尼亞前還要久遠的時代所誕生的遺跡。”
“那又怎麽了,朕從不少學者那裡聽說過,雖然尚未公開,但人類攀登的時間確實有可能不止八百年,這朕早清楚不過。”
“陛下所言極是。臣在遺跡的深處找到了一系列石板,這時臣才回憶起來相似的東西,從麟府帶走的遺物中,有著類似的東西,但這些也不能代表什麽,可是臣解讀了石板,知曉了那片巨大遺跡誕生於兩千年前。雖然險阻越來越艱難,向下探索產生了許多未曾見過的阻力,但臣依然繼續著向下探索,那是連麟雲也不曾到達的地方……
一年以後,順著潘達尼亞根脈周圍的溝壑,深淵五千米之下,臣再一次發現了另一片遺跡,那是一片幾乎完全一樣的畫面,巨型的赤色殘骸,無邊無際環繞在潘達尼亞附近的遺跡,簡直可以稱得上一個王國,是第一片以及的翻版。而而這一片遺跡毀滅於兩千四百年前,誕生於三千兩百年前。”
什麽?!羽爾大吃一驚,深淵之下,埋藏了這麽多東西,一代又一代。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所以呢,舉這些遠古時代的遺跡又能說明什麽?”
“陛下,您沒有發現一個奇怪的巧合嗎,雖然這些滅亡的朝代時間各不相同,但從它們接觸潘達尼亞開始,到成為赤色殘骸,都相同地隻經歷了八百年左右。”
對啊,馭者的話提醒了羽爾,確實這個時間有些詭異……等等,八百年?
“而八百年,就是目前為止,聖樹帝國自攀登起所經歷的時間。”
馭者的話說得很輕,但羽爾看到陛下那極度震驚的神情,可過了一分鍾,陛下搖了搖頭,露出一股不屑。
“所以,你覺得這種數字的巧合能讓朕動搖嗎?”
羽爾還沒從馭者的話中緩過神來時,陛下冷靜的反應帶給了他再一次震驚……可以說,真不愧是陛下啊。
“陛下,臣並非是想動搖您……不僅是時間,遺跡中的種種人類遺物也證明了,這兩個王朝的毀滅並非出自人類自身之手。石板、記錄型遺物裡的訊息,還有很多證據臣都會一一奉上。
請原諒臣的膽小,但臣懇求您,能否讓攀登的進度暫緩幾年呢?”
突然,陛下一巴掌將茶杯拍飛,茶水濺到了侍女的身上,後者顫抖地下跪。
“夠了,普陀米凡!”陛下起身,“朕盼你回來,不是讓你說這些的!朕的年紀已經不小,要是沒有遺物的護養,早就傳位給太子了……你私自違抗命令不去攀登,反而用這些迷信的東西威嚇我!幻之馭者,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臣知道,可前線的開辟,並非能憑人的意志推進的……那裡遇到了更艱難、當代馭者無法承受的挑戰。”
“閉嘴,你少拿借口忽悠我!光之馭者三年前告訴我,前線推進進展順利,他還向我保證,只要大家齊心協力,就能讓朕在位之日看到盡頭!”
“光之馭者……已經回不到人間了。”
“你他娘的給我閉嘴!”陛下一腳將茶桌踢翻,指著普陀米凡罵道,“要是別的人,朕已經把他砍了。你可知朕有多麽欣賞你,就算在眾位馭者中,你也曾是最讓朕欣賞的,這就是你如何報答朕對你的提拔嗎?
太讓朕失望了!停止攀登,放屁!”
“陛下息怒,還請陛下三思。”
馭者接下來的話引起了羽爾的沉思。人類一代代重蹈覆轍,代代無窮已,最後都成了赤色遺跡。只有潘達尼亞依然屹立不倒。
皇帝解釋道,攀登不能停止,其實有內因在其中。帝國如果沒有持續的遺物供給來源,會支撐不住龐大的身軀,被其它所有國家圍攻。
不過馭者回復道,實際上,帝國庫存的攻擊性遺物已經足夠威懾其余所有國家了。
而且,遺物與攀登,遺物科技的發展並沒有讓人類的生活更好,相反讓貧富差更拉大,讓人們失去了選擇的權利。
羽爾覺得馭者的話很有道理。自己便是最好的證明,如果沒有靠老天賞的這雙眼睛吃飯,自己仍處於帝國社會的最底層。櫻落島的流民街便是帝國巨大階級差異的一個縮影。
馭者說,本來是人類使用遺物,但事實卻是遺物控制了人類社會。不如以已有的遺物做威懾,直接和平統一全世界,封閉潘達尼亞海域,這是帝國的強大國力能做到的。讓所有人擺脫對遺物的需要,維持自給自足的小農生活就好。
陛下更憤怒了,馭者的話封閉了他所有當作擋箭牌的理由。他大喝一聲,斥走周圍所有仆人,對普陀米凡罵道,
“不管這些,朕一定要看到潘達尼亞的頂峰。就算拉上全帝國的人當墊腳石也沒關系!”陛下氣紅了眼睛,大吼道,“擋路者死,即便是你!”
普陀米凡沒有回應,就這樣,他安靜地起身,長禮後離開了會客廳,留著陛下將周圍所有的瓷器逐一砸碎泄憤。
歷史上關於帝國末代皇帝和幻之馭者的談話有各種版本的記錄。
有的版本說,幻之馭者在離開皇宮後,又再次和皇帝商談了一次,但這一次皇帝帶來了所有的禦樹衛坐鎮,而幻之馭者依然隻身前來,身旁沒有攜帶任何遺物。
也有版本說,馭者離開後就再也沒有被允許面見陛下,而是被一直被軟禁在離宮深處。
馭者和皇帝之間的決裂在羽爾心中埋下了種子。他不知道馭者的話是否可以相信,也不明白皇帝一定要看到潘達尼亞之巔的執念。但他慶幸的是,自己和這場爭吵沒有任何關聯,自己只是旁觀者,僅此而已。
到底是隱瞞馭者的警告繼續攀登,還是將危險告知所有冒險者,這都是皇帝才能做的決定,他自己也懶得想。
“朕想一個人靜靜,這幾天用不著風侯儀了,你下去吧。”
那天傍晚,在離宮中使用完風侯儀後,羽爾被稀有地允許了長假。
陛下最近精神狀態確實不太好,甚至會有夢囈。這是羽爾從侍從們閑言中得知的。
羽爾來到宮內的池邊散步,他聽到宮女們青春洋溢的笑聲,她們似乎在編織著手帕,待羽爾目光瞥過去時,才發現手帕上竟然都是是幻之馭者金發的俊俏形象。側臉的,正臉的,全身的,還有肖像特寫的。
真是受歡迎啊,馭者大人。
連皇帝陛下都沒能在人心中埋下如此誘惑力,可他只需在宮內出現一次就夠了。
羽爾在碧綠的赤水中看到了自己,自己在宮內少說也出現過數十次,但沒有被任何宮女搭過話。這就是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吧。
羽爾隱隱感覺,馭者的魅力已經脫離了人的程度,並非自己能比較的。
突然,水面不知為何,無緣無故出現了波紋。
波紋漸漸變大,成為了漩渦,將自己的倒影攪碎。羽爾感到好奇,他沒有看到樹葉落進池塘啊,水底似乎也沒有暗流能造成漩渦,究竟是什麽引起的?
可定睛一看,他發現那漩渦並非存在於水中,而是一處倒影!
他轉頭望向天空,那個景象讓羽爾屏住了呼吸。
陛下皇寢上空中,出現了一個的巨大渦旋。但周圍的宮女沒有任何反應,羽爾意識到,那並非天氣的變化,而是只能被自己看見,由遺物啟動造成的不可視漩渦。
身為正品遺物的風侯儀,每次啟動造成的漩渦能覆蓋整個房間,而那也是遺物影響范圍的大小。可眼前的漩渦,規模之大遮蓋了一片天空,完美地將皇帝平日的所有居所包括進去。那是只有破壞性極高的極品遺物才能達到的程度,羽爾心中一驚。
可如果說能讓遺物達到‘渦旋’狀態的,除了自己以外,還從未遇見過其它人……除開最近才從潘達尼亞返回的那位馭者大人。
回憶起來,羽爾忘記了自己當時的想法,他隻記得自己匆忙地跑向禦樹衛的宮殿,那滑稽的姿態引起了宮女一陣笑聲。
他鬥膽向一名禦樹衛匯報了異象,請求陛下離寢。而向來敏感的樹衛禦竟然聽取了自己的意見,將陛下撤離了離宮。
在巨大的爆炸中,離宮的三分之一都灰飛煙滅,但是由於羽爾的進言,陛下得以從必死的爆炸中逃生,躲開了致命的刺殺。
在離宮巨大的爆炸中,所有被漩渦籠罩的建築被火光吞噬,其中一切的活物與無機物都成為了灰燼。
羽爾意識到,自己的直覺救了陛下的性命。在知曉這一點後,羽耳歎了口氣。
自那場刺殺後,陛下就讓他放下風侯儀,將他破格提拔為禦樹衛,一直將帶在身邊。
羽爾成為了‘樹衛禦’的一員,而且什麽事都不用做。
可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呢?
究竟要不要救這位陛下, 他其實糾結了好久。
馭者的話深刻影響了羽爾,相比陛下的執念,他其實更加認同這位仁慈馭者的話。
而自己這種揭發肯定會壞了這位馭者的目的。自己和馭者無冤無仇,甚至在看到他那和善的臉龐時,還有一瞬離奇的想法:要是和他成為朋友、談一談我的秘密該多好啊,這樣的思緒存在。
況且,自己揭發後一定會被卷入巨大的權力鬥爭之中——被提拔為禦樹衛便是證明。
這對一向甘於平淡生活、孤僻寡言的自己來說只能是再壞不過。
可那一刻,看到那股巨大‘渦旋’時,他知道除了自己,別無他人能夠做到拯救陛下這件事,聖樹帝國皇帝的命此刻竟然在我手裡。
就好像自出生以來就是為這一刻而活一樣,平常雙眼無神、對世間一切甚至潘達尼亞都不感興趣的他,突然感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於是,為了這份意義能夠延續下去,他做出了和自己性格相違背的事情。
“對不住了啊,偉大的馭者大人。”
羽耳在心中默念道。
據說當陛下知道幻之馭者是凶手時,並沒有過多驚訝,也沒有派任何人追捕,只是叫人給他送了把小刀,以及一個裝著很多人頭髮的盒子,這位馭者在知曉失敗後,便用小刀在住所內自刎身亡。
仿佛就是一場簡單的賭局輸了,喝杯罰酒般痛快。而陛下也沒有追究他人之責。
真是可歌可泣,不虧是馭者,在‘死’這件事上都這麽有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