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點四十分。

　　喬·伊雷小區。

　　瑪·薩拉酒吧。

　　“歡迎，我親愛的卡西迪·紐曼”傑西·斯坦森甩手拉出一把椅子，來人就坐。

　　“想喝點什麽?今天我請，據我了解這家有上好的西班牙白葡萄酒。”

　　“謝謝，不過我戒酒了，而且你真的能喝得下去那都不知道洗沒洗過的腳丫子踩出來的玩意?”

　　“是人，就都會去追逐一個噱頭，無論背後到底是什麽，不過都是一場精妙的騙局罷了，但是有的人明知真相有多麽醜惡，都會放縱自己沉淪在這場演出之中，說不定只是因為他的一點點小小癖好，因為他享受這種參演的樂趣，這酒作為其中的一件道具又有什麽使用的禁忌呢?”

　　“那我就當你喜歡陳年腳氣了，我要一杯橙汁。”趁著口若懸河的傑西短暫停頓，卡西迪趕忙打斷了這個聽起來並不美好的話題。

　　“我們還是說回正題吧，你今天叫我來究竟是幹什麽?員工之間要保持距離可是園區的規定，我可不想因為一杯生物試劑的交情丟掉工作。”

　　“別一幅噤若寒蟬的樣子嘛，我的朋友，不喜歡我大可直說，不必找如此荒唐的理由，下班時間自己才是主人啊”傑西無視了卡西迪擺出的臭臉色，將身體向卡西迪挪了挪，與他始終保持一個微妙的距離。

　　“要不是今天發生了這麽多事我才懶得和你在這個破破爛爛的小酒館裡面糾纏”卡西迪厭惡地嘗試挪了挪身子，但當他發現傑西和自己的距離始終不變時他決定放棄嘗試以免最後從椅子上摔下去。

　　關於滿口荒唐言的戲劇演員和完整閉環不近人情的前醫師是如何坐在一起的，則要回到下午那場三人劇目。假如有第四者在旁觀的話，它會看見一副只能用尷尬兩字形容的場面。卡西迪拿著晾衣架指著癱在地上的少女與狐狸，頭卻快轉過了一百八十度直盯著被砸出兩個大洞正在吱嘎吱嘎轉動的門以及旁邊的男人，傑西側身對著卡西迪，雙手還在不由自主地想把卡在門洞裡的羊角錘拔出來，少女抱著狐狸癱坐在地上，眼神從一個人遊移到另一個人身上然後來回往複，假若一定要加一個詞，那只能是大眼瞪小眼。

　　沉默最後還是被伊蓮娜哇的一聲哭泣所打破，兩個男人使出了自己這輩子積攢的所有語言才好不容易讓少女從狐狸死了的悲痛中走出來，至於她來到這裡的原因則是她一路跟著這隻逃跑的狐狸來到了這個房間，躲進櫃子則是因為聽見了腳步聲害怕被爸爸發現自己偷溜出來挨罵而已。

　　“這已經是第八百二十六隻死掉的狐狸了，每次我來都會有一隻狐狸死掉，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哭”少女抽了抽鼻子，將差點又流出來的眼淚憋了回去，“這次是叔叔你打死的，上次是躥上房頂摔死的，上上次是吃東西時候噎死的，上上上次是在天上飛的時候被猛禽抓走了，上上上上次是被自己的毒牙咬到舌頭毒死的...”小女孩就像背誦一樣羅列著每一隻狐狸的最後一刻，絲毫沒有注意到旁邊兩人的表情越來越奇怪，過了半晌，當伊蓮娜說到第七百九十七隻狐狸時，卡西迪終於張開了嘴:“伊蓮娜，你說的都是真的?”“是真的啊，那些小狐狸死的時候我都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叔叔你怎麽不說話了，別這樣直勾勾地看著我呀。”伊蓮娜伸出手在卡西迪的眼前晃了半天，面前充滿迷茫的瞳孔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活動。“伊蓮娜，你多長時間來一次動物園?”傑西插了一嘴。

“從我記事時候開始，爸爸幾乎每個展期都帶我來這裡”傑西眉頭皺了一下，隨後轉過頭用眼神製止了恍然大悟般要發問的卡西迪。“時候不早了，我們先去帶你找你爸爸，他都等了半天了，這隻狐狸由我們來處理”也不等少女答應，傑西就率先走出了門。三個人都離開後，這扇破門的仿佛使命完成了一般再也支撐不住砸了下去，揚起了一地灰塵，在夕陽的余暉中中漂浮飛舞。　　一本小筆記本被傑西從面前推到了卡西迪身前，封面上精美的淺浮雕繪製著《神曲》中但丁行走在烈火上的情形，其精美程度讓卡西迪產生了一種可以買櫝還珠的錯覺。“這是我今天在園長辦公室裡找到的一個本子上的記錄”，察覺到卡西迪懷疑的目光，傑西將雙手從腦後移到胸前，翹起了二郎腿，“看我幹嘛，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是個專業搞講解的了，與其懷疑我的目的，你不如問問我我知道些什麽”

　　卡西迪凝視著這個一副成竹在胸的解說員，搖曳的爐火時不時蹦出幾個火星，旁桌人的交談聲逐漸被卡西迪稍微眯起來的眼睛通過視野所阻隔，男人同樣饒有興味地注視著半弓著身子的飼養員，目光在交會，時間被放慢，木柴燃爆的劈啪聲成為了僅有的白噪音。

　　玻璃杯在原木桌上碰撞，傾灑出的橙汁拍砸著桌面。

　　“每次狐狸都會死光”

　　“她看起來16到20歲左右”

　　兩人同時開口，思維通路被連接，動物園每個月開展一次，每次展期七天，七天內會展出四隻北極狐，

　　“如果她所言不假”

　　“她的出現與狐狸的死亡有直接聯系”

　　卡西迪是肯定不會相信有什麽以人體為宿主可以傳播給狐狸的特異性病毒的， 接連出現的異常使他不得不去考慮少女話中的真實，他翻開筆記本，從上到下一行行地閱讀著記錄。

　　2001.9.19

　　這是我們夢寐以求的成果，我已經等不及讓我的老婆和女兒看見這一切了，這將是一座時代的裡程碑。

　　2001.10.2

　　今天發現一點異常，上面的人還在催，無論如何必須賭一把了。

　　2001.10.5

　　(字體逐漸扭曲)這是巨大的成功！

　　2001.11.7

　　(字跡模糊不清)卡珊德拉先我一步完成了她的事業，我必須考慮給女兒找一個繼任者了

　　2004.6.5

　　只有這樣，只能這樣！

　　2005.9.5

　　只要繼續就還有可能，我一定能成功！

　　2006.3.5

　　LUDIFAER！告訴我究竟該怎麽做！

　　接下來的記錄從2007年一直羅列到2020年，其間筆跡的主人似乎始終在承受著難以言說的痛苦，字體從一開始流暢漂亮的花體逐步崩潰成擰折的粗劣線條，直到最後的記錄。

　　2021.10.5

　　這是我最後的手段，只要能成功，我願意向LUDIFAER獻上我的一切！

　　卡西迪默默計算著時間。

　　這是這次開園的日子。

　　“沒錯，一定有什麽事要發生了，這個地方一定有古怪”傑西伸手收回筆記本，將它揣進了上衣口袋中。

　　橙汁沒有被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