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沙即將轉入的學校是縣裡的重點小學,因為前來轉學的人數眾多,學校無法全部接收,只能通過考試、擇優錄取。蘇沙剛剛經歷過語文、數學總分七十分的創傷,聽說又要考試,緊張的要死。好在爸爸單位裡有位同事神通廣大,臨考前不到一小時幫蘇沙弄來了考卷,急急忙忙的把蘇沙拉到了一間黑屋子裡,關上門窗,讓蘇沙抓緊做題。
蘇沙聽說是考試的卷子,不但沒表現出高興的樣子,反而將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說什麽也不肯做。到不是因為自信,只是覺得自己不應該作弊。爸爸的同事開始還以為是蘇沙成竹在胸,但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硬拉著蘇沙,讓他做兩道題試試,結果讓這位同事和其他幫忙的三四個人看了大跌眼鏡。
蘇沙“吭哧”了半天先是在卷子上寫好了自己的名字,大家見蘇沙此時此刻還有心思寫自己的名字,並且氣定神閑的前後翻看著試卷早氣不打一處來,沒等蘇沙再次找到下筆之處,就一把奪過試卷七嘴八舌的幫著把卷子做完,然後拿過來讓蘇沙背。蘇沙胡亂的記了一氣,考試的時候憑著瑣碎的記憶答完交了卷。
學校原本隻計劃接收四個人,蘇沙的成績排名第二,同單位裡還有個叫小軍的孩子考前沒弄到卷子,成績排在十名之後。最後在他父親的努力下學校又增加了一個名額,小軍也被錄取了,反正第四名之後都是要被淘汰的,這樣對第五名也不算不公平!最終,蘇沙被分到了四(2)班,小軍四(4)班。
上課的第一天,班主任牛老師把蘇沙帶進了教室,指著唯一的空座位安排蘇沙坐下,由於“插班生”之前並沒有計劃,蘇沙無法從學校裡領到課本。老師讓家長自己想辦法。蘇沙暫時先瞅同桌的,蘇沙的這位同桌是全班公認的班花,她被認為和姓毛的學習委員兩個人是“郎才女貌”,之前原本是和“毛委員”同桌的,後來因為流言漸起,老師為了避嫌,這學期剛調整了座位,正好被蘇沙趕上。
蘇沙從周圍同學的眼神裡能感覺出這裡面有故事,但此時的蘇沙哪有心思去揣摩別人的故事啊。況且,在以前的學校生活當中蘇沙還沒有接觸到男男女女的主題,單憑這一點或許就可以看出城裡孩子的“世面”。
蘇沙的這位新同桌姓潘,聽了牛老師的話便把自己的課本往中間移了一點兒,沒肯聲。蘇沙也是一聲沒肯,以前和蘇沙玩的都是相熟的人,互相之間幫助也都被看做是“理當如此”的事,所以他們之間從來不說“謝謝”。如果是一方心裡不願意,即便是我吃東西你看著也不會被看成是無情無義,畢竟兩個人之間的事情通常都是你如何待我我便如何還你,你情之所致我自然義不容辭。這樣的結果便是想要別人對自己好就先從自己的行為舉止入手,就像村裡的人常找爸爸從外地捎東西,那麽冬天裡只要爸爸的汽車發動不著,大半個村裡的人都會過來幫忙,年輕人會幫著用搖把搖,年齡大的會幫著用火烤,更多的時候都是大家一起幫著一路把車推到南河邊的大坡下“滑著”。這時候媽媽就會忙著把前來幫忙的人招呼到家裡喝水,然後在道別時爸爸也會賠笑著說一聲:“多謝了!”,但這是大人們之間的禮節,蘇沙總覺的說“謝謝”就像是兩方之間在做交換,別人給了自己本不必然該有的幫助,而自己卻只是支付了“謝謝”兩個字!後來直到蘇沙讀書時看到“大恩不言謝”的說法才心中釋然,原來“謝謝”兩個字更像是“定金”,
不過是在向對方表明自己日後報答的意願,而如果是大恩這點定金就完全不對等了,與其相信定金約束的力量還不如請對方相信自己的人品。 下課了,同學們各自談笑,打鬧。蘇沙一個人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該如何與其他同學搭訕,只有一位叫黃東的同學和“毛委員”倒是對蘇沙感興趣,主動上前向蘇沙詢問,黃東說起話來結結巴巴,旁邊有幾位同學總拿他打趣,他和“毛委員”坐同桌。
幾天下來,蘇沙很是自在,他沒課本也不用寫作業,牛老師也沒說什麽。一周以後,牛老師見蘇沙依舊以沒有課本為借口不寫作業,便大發雷霆,把蘇沙趕回了家,讓他不要再來學校。蘇沙才不得不回家找爸爸說明情況,爸爸也才想起來有這檔子事,不知從哪裡找來了兩本舊版本的語文和數學書。雖然和新版本有差別,但總比沒有強吧,牛老師也很無奈,勉強讓蘇沙進了教室,潘同桌這下終於得解放,坐的距離蘇沙遠遠的,生怕被蘇沙傳染似的。“毛委員”也看清了蘇沙的底細,不再搭理蘇沙,黃東倒是對蘇沙的興趣越來越濃,他的成績是班裡的倒數第一,蘇沙的出現讓他看到了“長江後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低”的可能,希望蘇沙能夠接手“第一”的位置,至少幫著自己分散一部分老師的火力吧。
果然,她們三個的預判、擔心和希望最終都被蘇沙實現,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蘇沙不但成功吸引了牛老師的全部火力,而且還將戰火不斷擴大。之前很難有機會展現的美術老師的火力也被蘇沙成功激活,原因是爸爸找來了語文和數學課本之後,便以為大功告成,沒再去找其他的課本,結果美術老師見一個月都快要過去了,蘇沙每次上美術課還只是一副前來參觀的狀態,便讓蘇沙起身站到教室的最後邊聽課,蘇沙聽了“不為所動”,美術老師見了怒不可遏,直接走下講台把蘇沙拽到了教室的後邊,可沒等老師返回到講台,蘇沙卻自作主張的回到了座位上。這不是蘇沙不配合,更不是因為傲慢,他已經上了三年學,遇見的老師有打的,有罵的,卻沒見過有那個老師這麽“玩”的,蘇沙還以為被老師拽完就該結束了。結果等老師氣呼呼的上了講台一回頭,見蘇沙又坐回到了座位上,氣更是不打一處來。
蘇沙“不解風情”的反常舉動讓全班同學也跟著緊張的坐立不安,美術老師隻當是蘇沙桀驁難馴,藐視自己的權威,氣急敗壞的走過來再次把蘇沙拽到了教室後邊,然後就站在蘇沙的前邊堵住了他返回的去路,但這樣就沒法上課。有善解人意的同學看出了老師的窘境,也明白了蘇沙的無知,連忙小聲提醒:“站著!不能動”。蘇沙這才弄明白了這裡的規則,便站著不再動了。並且之後很長時間內但凡上美術課,蘇沙就會早早的走到教室後邊站著,甚至到後來大家都快適應了美術課上的這種坐次——最後排的同學會很自然的回頭和蘇沙談論不同顏色的配比,向蘇沙展示自己最終完成的作品,而美術老師偶然劃過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放在教室拐角處的掃帚!直到學期的中間,新華書店進了新書,爸爸才從書店買到了一本美術書,蘇沙這才得以回到座位上上課。
牛老師這邊就比美術老師要複雜多了。先是蘇沙借口課本的版本不同,將錯就錯,故意少寫作業。剛開始的幾次牛老師也沒有深究,但後來發現蘇沙越寫越少,就讓蘇沙把自己的課本拿來對比。這一對比不要緊,把牛老師的牛脾氣給徹底引爆了,於是將蘇沙一頓海揍,竟然把用了三年的教鞭打成了“三節鞭”。
下課之後,黃東偷偷撿起斷了的教鞭邊撫邊看邊感慨,洋溢著對曾經沾滿自己血淚的老教鞭遭遇的愛恨與驚喜!
其次就是背課文了,此前蘇沙背的最長的課文是《鋤禾》,還有一篇是《詠鵝》,比《鋤禾》少了兩個字,可如今牛老師三天兩頭的就讓大家背一篇,蘇沙雖然試過了熟讀記憶法,分段記憶法,抄寫記憶法,但眾法兼備,卻依然很難完整記住一片課文,最後他只能祈禱老師第二天別抽問到自己,牛老師自然清楚蘇沙的底細,只是不想讓蘇沙再往自己受傷的心靈上撒鹽,抽到蘇沙的機會並不多,除非在他心情不佳的時候想要以毒攻毒。
再有就是“連續句”了。每當學夠兩個單元牛老師就要組織考一次試,每次考試的最後一題必然是給出七八個詞語,要求學生寫出一段話包含這幾個詞。蘇沙以前隻學過用一個詞造句, 卻從來沒碰到過用這麽多詞造連續句。每次考試的時候他都是先算算前邊的分數,如果已經夠六十分了,就乾脆將這道題放棄不做,心裡想著“惹不起總躲得起”吧,可牛老師不這樣想,見蘇沙將題空著交了卷,非要問個究竟。他一邊掐著蘇沙的大腿一邊問為什麽一個詞語也不造,蘇沙一時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為了什麽?”,可能是想“要麽全得,要麽盡失”吧。但讓蘇沙更加疑惑的是,自己既然都考夠六十分了,老師為什麽還要無理取鬧呢?
在數學老師那裡蘇沙還算過得去,一來是老師的要求蘇沙能勉強應付,二來爸爸所在的單位是糧油加工廠,數學老師時不時的讓蘇沙幫著買醋,對蘇沙也就更包容一些。
時間久了,潘同桌也漸漸能和蘇沙說上幾句,不過她說話總是嗲聲嗲氣,起初蘇沙境況窘迫,也不敢挑三揀四,後來對班級裡的狀況熟悉了,也多少有了一點對周圍人和事的評判標準。聽了就會全身顫抖,再過一陣子聽著全身就會起雞皮疙瘩,又過了一陣子,全身的雞皮疙瘩會掉落滿地。
蘇沙自己有苦說不出,但作為“班花”的同桌還被眾人嫉妒,時不時的就有人來找蘇沙的囉嗦。鄰廠裡有位姓張的同學,放學後常帶領著他的弟弟和一個“瘸拐李”在周圍轉悠,張同學的學習成績不佳,在班裡是沒有出頭資格的,主要是等放學之後來廠裡找茬。另外一夥是蘇同學和他的大個子同桌,這兩人在班裡有點像彪哥的角色,學習也不差,卻喜歡動用武力,常在同學面前揮手動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