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小姐姐又把目光轉移到了村子南面的一處人家,家裡只有兩個老人,老爺爺經常會出門到鎮子上去趕集,蘇沙有一次聽到大人們私下議論:“他是在鎮子上放高利貸”。看到大人們諱莫如深的神情,蘇沙隻當“高利貸”是鷹或狼之類的鳥獸。後來才明白放“高利貸”很可能會被抓去坐牢。於是家裡大多數時間就只剩下殘疾的老奶奶,老奶奶的一條腿因為生病落下了殘疾,走路得靠腋下夾著的兩個木頭拐杖幫助,也許是因為這樣走起路來太過吃力,老奶奶很少出門,只是經常一個人成天坐在屋簷下的台子上,看到有小孩子經過,便招呼過去陪她聊一會兒天。老奶奶家的院子大門朝著公路,分左右兩半兒,中間用一堵牆隔開,牆上留有一道門,右側的院子裡有一間大房和一個套間,還有一個小廚房,左側的院子裡種著各種果樹,有杏樹、桃樹、梨樹、蘋果樹、桑葚樹和櫻桃樹。
小姐姐偶然得知老奶奶家的院子裡有棵桑葚樹,此時正是桑葚成熟的季節。在這裡桑葚算是稀有的水果,大多樹人家不會在自家院子裡種植桑葚樹,大概是由於“桑”字音同“喪”,種在家裡不吉利。回族的信仰裡原本認為一個人的命運全賴“真主”的造化,並不與花草鳥獸有什麽瓜葛,否則一個人、一個家庭的運數難道反而抵不過一棵樹、一隻鳥?但在漢文化的風水學中對此也有自己的理解:人的運數自然比花鳥草獸要高,比如劉備騎了“的盧馬”安然無恙,而龐統初騎便身死落鳳坡,所謂因緣應和是也。又有自然災禍動輒死傷眾多,豈是這些不同出生、家庭的人都犯了同樣的忌諱?解釋是——國運大於人運。還有較真的人喜歡爭辯說:“既然一生自有定數,那便坐而等命可否?”答案是如果命裡有時,你自然不會生出坐等的念頭!
在村子的東邊住著十來戶漢族,回漢兩族相處的很是融洽,農忙的季節也都會互相幫助,彼此對對方的習俗講究熟知而尊重,蘇沙的印象裡好像自己就只見過一次有漢族人家養的豬不小心跑了出來,到是讓第一次見到豬的蘇沙興奮不已,跟在後邊看了很久。漢族當中有一些長者生病,媽媽也會領著蘇沙去家裡探望。齋月裡清真寺裡的熱鬧會引的一些漢族小孩也來湊熱鬧,大家也都會照例散給他們糖果、吃食,並沒有人對此有什麽質疑。時間久了,彼此的習俗和講究漸趨雷同也是常有的事。不過蘇沙到是記得另外一家有桑樹的人家裡也有一位腿部殘疾的老爺爺,只是老爺爺人很凶,她們可不敢打他家桑葚的主意!
越是稀罕的東西大人們也就越看重,老奶奶家的桑葚樹並不高大,收成不多,等到桑葚成熟的季節會摘一些送給左鄰右舍,以感謝她們平日裡的照看,剩下的桑葚老爺爺會拿到鎮子上賣了換點錢。小姐姐先去向老奶奶討要,但老奶奶並不松口,以果園的鑰匙被老爺爺拿走了來搪塞。於是她便決定去偷,而且她應該已經蓄謀已久,事先做了明確的分工。小姐姐自己投老奶奶所好,去陪她聊天,蘇沙從牆角的一處小豁口翻到院子裡去摘桑葚,小弟弟在牆外面把蘇沙扔出來的桑葚撿成一堆兒。蘇沙第一次在人的眼皮子底下偷東西,起初任憑小姐姐怎麽遊說,都不肯答應,一個勁兒的要和小姐姐互換角色,但小姐姐試了幾次都沒能爬上牆頭,蘇沙才勉強答應了,但他要求小姐姐一定要先把老奶奶的拐杖藏起來。
商量好了,小姐姐一個人推開了老奶奶家的門走了進去,
蘇沙和小弟弟等了一會兒,估摸著小姐姐應該已經把老奶奶的拐杖藏起來了,蘇沙才慢慢的爬上牆頭,跳進了院子,落地的聲音把自己下了一跳。連忙爬到土豆地裡一動不動的等了好半天,見沒啥動靜,蘇沙才敢貓著腰向桑葚樹下躡手躡腳的走過去,好在桑葚樹很小,以蘇沙的身高就能摘到一些,蘇沙摘滿把了就走到牆邊扔出去,外邊的小弟弟見到桑葚興奮的胡亂嚷嚷,急的蘇沙不停的壓低嗓門兒製止,等小弟弟安靜了蘇沙又回到桑葚樹下去摘。 突然,耳邊傳來了老奶奶的呵斥聲:“誰在樹哪兒呢?幹啥呢?”蘇沙聽了嚇的一激靈,他原以為小姐姐會把老奶奶的拐杖藏起來,這樣老奶奶就沒辦法走到小門口,其他地方的隔牆比較高,老奶奶根本就看不到自己,聽到老奶奶在喊“是誰”?蘇沙也顧不了想拐杖的事,一把抓住身邊的桑葚樹枝,擋在了自己的臉上,緊張的把眼睛緊緊閉上,好像自己看不見,別人也就看不見了,可能是因為老爺爺能將這院子裡的水果用來換錢的緣故,小院便多少有了一點兒盛放財物的櫃子才有的待遇——小門上也上了鎖。老奶奶站在小門外無法進來,蘇沙躲在樹枝後邊也不敢動,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老奶奶也沒什麽好辦法,隻好又喊:“還不快出去!”蘇沙這才如夢初醒,轉身跑到豁口的地方爬了出來,招呼小弟弟快跑,小弟弟也被蘇沙的驚慌舉動嚇的不輕,一邊在後面跟著跑,一邊喊:“沙沙哥,等等我。”兩個人一口氣跑到了安全的地方,才停下來慶幸自己沒有被抓住,不一會兒就看到小姐姐走了過來,還沒到跟前小姐姐就指著小弟弟罵:“豬和你一樣笨,喊什麽沙沙哥,人家都聽見了。”
類似的事情接連不斷、越來越多。甚至當她們出現在田間地頭、院落小巷的時候就會有人警惕的注意著她們的一舉一動,直到三個人慢慢離開。到母親面前告狀的人越來越多,媽媽總是賠禮道歉,等打發了外人之後,少不了教訓蘇沙一頓,但人小鬼大,壞主意一件接著一件,讓大人們防不勝防。
於是兩家的媽媽一起商量出了一個對策。每逢“雙日”到了鎮子上趕集的日子,媽媽早晨起來燒好一壺開水,放上糖晶,小姐姐的媽媽搬上一張小方桌,提上準備好的糖水,放在村口的大柳樹下,由小姐姐、蘇沙和小弟弟三個人去賣給遠處村落裡要到鎮子上趕集的人。兩分錢一杯,她們三個人就會在大柳樹下面邊玩邊賣水,一直等到下午媽媽來接,不管賣出多少杯,小姐姐和蘇沙都會得到兩分錢的報酬,而兩分錢就可以買到兩塊水果糖。對蘇沙而言,兩塊糖的報酬已經很豐厚了,同時也讓他見識了一番大人們複雜的世界,可謂:甜茶難融是非苦,方桌盡顯人情圓。
光顧茶攤的人有的會為一杯茶該付一分錢還是兩分錢的價格問題與他們三人理論不休;有的人會因為她們做的虛假廣告拒絕付錢,因為他們的宣傳吆喝是“涼茶!涼茶!快來喝”,而實際上賣的只是甜水;有的會以沒帶零錢,下次補上為借口來拖欠;還有的會以生病難受為理由支付同情,當然還有的人會以父母的朋友為理由交付友情。
有一位騎著高頭大馬的小姐姐的姑父——蘇沙並不認識。他每次都來喝,一邊喝一邊問一堆亂七八糟的事,第一次喝完後轉身就要上馬離開,小姐姐卻使眼色攛掇著蘇沙去要茶錢,當蘇沙起身嚷嚷著要茶錢的時候,這位姑父起初還能耐著性子說教,後來見蘇沙不為所動,憤憤的騎著馬走了,蘇沙礙於馬的高大也不敢上前,到後來小姐姐遠遠見著這位姑父騎馬過來,就會主動招呼他過來喝撒了土的茶水。這時候姑父都會很高興,一個勁的誇讚她們,喝完了蘇沙也不再去要茶錢,畢竟姑父已經為她們提供過了“惡作劇”的快樂,再後來你撒一撮兒我撒一撮兒,土越撒越多,終於被發現了,氣的姑父又打又罵,蘇沙和小姐姐以及小弟弟的茶攤兒也終於因為這場風波停止了營業。
蘇沙有三位姐姐,大姐比蘇沙大八歲,二姐大五歲,三姐大兩歲,三姐在蘇沙三歲左右的時候因病醫治不力去世了,當時的蘇沙只是突然覺得家裡少了一個人,而他對這位姐姐的唯一記憶就是自己之前每天都會和姐姐們一起爬到屋簷下的台子上吃飯,蘇沙常常會莫名其妙的打翻三姐的飯碗,每當這個時候,三姐就會邊罵邊哭的向在廚房裡忙碌的媽媽告狀,她雖然氣憤已極,卻從沒打過蘇沙一下。大姐和二姐比蘇沙大許多,她們總是會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生活樂趣,不願意在個混小子身上浪費時間。
蘇沙漸漸習慣了自己一個人睡覺,又過了一陣子,媽媽自己一個人搬到了兩位姐姐之前住的小屋,兩位姐姐搬到了蘇沙住的外間,蘇沙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便自認為是媽媽越來越不喜歡自己,所以才會距離自己越來越遠。媽媽這種不由分說的舉動讓他緊張而無助。而當此心此情被夜晚的寂靜與黑暗籠罩住的時候,會包裹的蘇沙喘不過氣來,翻來覆去掙扎的結果也只是被捆扎的更緊固。
一天早晨,蘇沙被院子裡傳進來的噪雜聲吵醒,他慢騰騰的穿上衣服,邊走邊嘟囔著來到房門口,看見大姐和二姐低著頭站在院子裡的拐角處, 鄰居家的二嬸匆匆忙忙的從媽媽的屋子裡進進出出,但奇怪的是不管進出,她都會緊緊的將媽媽的房門關住,蘇沙本想過去找媽媽,卻被大姐和二姐一個勁的擺手所阻止,蘇沙不滿的走向兩位姐姐,但同時他也能感覺出氣氛的詭異,而詭異的氣氛最容易被忐忑的心打成一個個死結,蘇沙站在兩位姐姐的旁邊,忘記了自己還會說話。呆呆的看著大姐和二姐相互之間嘀咕著什麽。
冷不丁,大姐彎下腰抱住了蘇沙,接著便在他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二姐也學著大姐的樣子在蘇沙的臉上挨了一下,蘇沙這才恢復了部分反應,也顧不上為這難得的禮遇喜悅,連忙問道:“媽媽還活著嗎?”大姐瞪了他一眼,接著便趴到蘇沙耳邊悄悄告訴蘇沙:“媽媽生娃娃了!”,“那媽媽會死嗎?”蘇沙緊張的追問大姐,二姐也有些疑惑的看著大姐,顯然這也是她所關心的問題,大姐告訴她們不會,蘇沙聽完這才放下了心,卻又開始納悶——既然媽媽不會死,你倆兒又站在這裡默的哪門子哀!蘇沙剛想走開,卻被大姐一把拉住,她轉過臉問二姐:“要是再有一個弟弟,你是心疼沙沙還是新弟弟?”,二姐滿臉狐疑卻猜不出大姐想要的標準答案,哼唧了一會兒,沒敢出聲。好在大姐緊跟著就給出了標準答案:“我隻心疼沙沙”!二姐馬上附和:“我也隻心疼沙沙”,兩個人完全是一副不願把自己的愛憐分割的樣子。蘇沙則對二位姐姐的尊寵不以為然,畢竟過分“難得”的東西很難讓人抱有希望。於是他不自然的點了一下頭就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