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蘇老二和二騾子都記憶猶新。

　　蘇家屯往北有十幾裡的地方有一個村子叫趙村，在臘月十五那一天有一個年會，因為這個村地處堰縣，趙縣，登縣三縣的交界處，三個縣的百姓都在這一天來到這裡辦年貨，所以那個年會很大。

　　薛老喜也有趕這個年會的習慣，往年他都帶著照西和照東一起去，到了會上先在街頭那肉包棚子下三個人吃個夠，然後在街面上辦齊年貨，回來的時候又不忘到那裡去捎上一大份兒回家，讓沒來趕會的家人都包餐一頓。

　　那年的臘月十五，薛老喜誰也沒有帶，並且趕會回來的時候也沒捎那一份兒。

　　從臘月十五到大年三十，家裡也沒有發生什麽不愉快。三十兒的晚上，嫩粉把四個孩子的新衣裳拿出來各自分了下去，並囑咐他們大年初一早上起來的時候穿的整整齊齊的，過上一個好年下。

　　大年初一凌晨，薛老喜號召孩子們早早起床洗洗臉，然後和他一起拜祖志。

　　那個凌晨，嫩粉早早的把供食擺在祖志下面的桌子上，薛老喜點著供食旁邊的兩根紅蠟燭，他早喊孩子們兩回了，也知道四個孩子都起了床。

　　要燒香磕頭的時候，沒見四個孩子到大屋裡來，這時，他又喊了兩聲。

　　好大一會兒，門外一陣腳步聲，薛老喜知道是四個孩子來到了，他連忙拿起桌子上的香在那紅蠟燭上點著，然後握在兩隻手裡朝後面退了一步，這時，他已經感覺到了四個孩子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他朝祖志上拜了幾拜，說道:“老爺，老祖爺，老奶，老祖奶，今兒過大年初一嘞，我領導著孩子們來給你們磕頭燒香了。求你們了，求你們更加努力的，好好的保佑咱一家過上更好的日子······”。

　　薛老喜禱告完畢向後退了一步，往年都是這樣，他要讓自己前面的空間再大一點，然後他要做那些規范的下跪，作揖，磕頭等動作叫孩子們看著學。

　　按往年規定，他只要跪下了，後面的孩子們也都跟著他跪在地上和他一樣下跪，磕頭·····。

　　磕罷頭，薛老喜站了起來，他一方面拍打著自己巴掌上的灰土，另一方面轉過身子囑咐身後的孩子們回灶火吃餃子。

　　薛老喜一轉身，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認為是自己的眼睛被電燈光照花了。

　　他越看越真實，他看見電燈底下四個孩子早都不知道什麽時候直挺挺地站在自己的身後，一個個目光呆滯，都穿著不知道是哪個朝代的棉襖和棉褲，裡面都露出灰不拉幾的舊棉花，並且那棉花分明都是用手拽過暴露在外的，看樣子四個人的臉都沒有洗······。

　　薛老喜還看的清楚，老大照西的兩個肩膀上，老二照東的肚子上，還有老三照北的兩個膝蓋上都是用剪刀剪過的新茬口，那些新茬口處都分明露著白瓜兒瓜兒的白肉······。

　　農村的人過年下，特別是大年初一的凌晨所做的一切事情是非常講究的，他們都知道，大年初一這一天普天下的人都要穿戴的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精神飽滿，喜氣洋洋，這是一個好兆頭，以求得當年這個家庭天天都是這樣的喜慶連連，不然的話，那是要在當年遭殃的。

　　薛老喜當時都氣暈了，這是徹頭徹尾的，人為的敗壞風俗，敗壞運氣的行為，並且是在自己的列祖列宗的面前，都真的是一群王八蛋呀！

　　薛老喜一個箭步從大屋裡竄出去，要是在平時他一定都爆炸了，

都罵出聲來了，但那時他不能發作，因為那是大年初一的凌晨，是一年的開始，這個時候天上地下，四面八方都是他燒香磕頭請下來的各路神仙，他再沒有底線也不敢對著神仙發牢騷罵人。　　薛老喜三步並成兩步來到灶火，這時，嫩粉正用杓子攪著一鍋將要煮熟的餃子，聽見有腳步聲進來，她知道是自己的男人，每年的這個節口都是他第一個來到灶火撈第一碗的餃子，後面才是孩子們的。

　　還沒等嫩粉開口，薛老喜用鼻音狠狠的罵道:“歪日他娘，真歪日他娘想起來嘞·····”。

　　嫩粉好生的奇怪，她抬眼望了一眼薛老喜，連忙問道:“怎了”?

　　“歪日他娘想起來的，你去看看，你去看看，大年初一在老祖宗的面前辦咱倆的掉地·····”。

　　嫩粉也沒有再問什麽，就把杓子放到鍋裡走進了大屋。

　　來到大屋，她看見祖志前的四個孩子還站在那裡一個個默不作聲，就連忙上前問:“一人一身兒新衣裳不是夜兒黑了都發給你們了?怎都不穿嘞”?

　　見四個孩子還是都不吱聲，她又問:“你們身上穿的這身兒是從哪裡尋出來的?孩子，真冷的天還露著肉，今天是大年初一呀，這是怎了”?

　　“怎了?俺幾個也想吃肉包子嘞”。

　　嫩粉一下子明白了，這四個人原來是因為沒有吃上臘月十五趙村會上的肉包子······。

　　嫩粉心裡清楚，那天薛老喜去趕會的時候，按照往年的習慣，四個孩子能帶的就要全部帶上到會上飽餐一頓，然後給沒有帶著的家人捎回一大份兒來。可是，臘月十四兒那天，康大功對薛老喜說，最近幾天公社裡要派工作組下來檢查各大隊的帳目，讓他把生產隊的帳整理一下拿到大隊部裡待查。

　　往年都是過了年兒才查的，今年放在了年裡頭查，公社該不會有什麽特殊行動吧?

　　薛老喜知道，生產隊裡有幾筆帳就對不住，盡管有康大功頂著，但那幾天他的心裡總是不靜。

　　薛老喜很精明，在這個風頭上，趕會的時候四個孩子連一個都不能帶，那個包子棚是千萬不能進去的，回來連一個包子都不能往家裡捎。

　　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四個孩子沒有吃上趙村會上臘月十五的肉包子。

　　但當時嫩粉無法給四個孩子說這些。

　　她好說歹說讓四個孩子從大屋裡出來到灶火裡，每人撈了一碗餃子，就像是供奉祖志上的老祖爺，老祖奶那樣端過去遞到四個孩子的手裡。

　　那會兒，蘇老二和李志栓等人來到了他的家裡，說是讓照西和照東趕緊出來到南場去當“杏核兒”。

　　當時看見照東兄弟四個的穿戴，蘇老二也感覺到奇怪，但也沒有問什麽，時間長了就把它忘記了。

　　那時，嫩粉好言相勸蘇老二和李志栓等一會兒，讓照西和照東他們四個到屋裡換上新衣裳一塊兒出去耍。

　　那年的大年初一，初二兩天，薛老喜一直在家裡睡著沒出大門兒，他生怕這樣不好的兆頭會引來天災人禍立刻降臨在他的頭上。

　　還真是不敢細想，就是在那一年的冬天，薛二喜因為在蘇家祠堂喝細粉湯撐死了。沒過幾年，薛老喜也被坷垃打兔子一槍打死了。

　　······

　　過去也就過去了，蘇老二也沒有多想過，倒是後來，每年年下的時候，他都聽村裡的大人拿這件事做教材，教育孩子們要守規矩，尊古訓，在大年初一都有一個好的表現，爭取為自己的家庭創造出一個平平安安的來年。

　　不過，自己和照東都有孩子以後，有一回蘇老二和照東在一塊兒說話，蘇老二問起過這件事，照東很是後悔的對蘇老二說:“唉，那時怎恁不懂事嘞，怎那樣氣人嘞”?

　　別的什麽話他都不願意多說。

　　·····

　　這時，蘇老二也不便多說什麽，他一聲長歎:“如今的下一代真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