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薑青從來不和優拉討論什麽原因,或者勞倫斯是否應該淪落到這副境地這種問題上面。
這種只能夠往上翻扯的問題,誰都有道理誰都有立場。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理由的,光是結果,就已經足夠用了。
特瓦林襲擊蒙德城,即使不把引發的魔物暴亂算在其中,光是最後的那一次風暴席卷全城,就不可能沒有人員傷亡。
當時熒剛剛踏入蒙德城,安柏甚至還有心思教導她如何使用風之翼。
可見當時的環境尚且算是和平。
普通人在沒有提前預料到這種危機的情況下,真的卷入其中,死傷幾乎是必然的。
不過即便如此,難道琴或者迪盧克,還真的能夠因此而呵斥特瓦林?
溫迪給的理由不是為了特瓦林,而是為了琴。
迪盧克很清楚,蒙德既離不開溫迪,也不可能離開特瓦林。
溫迪是鉗製特瓦林的唯一韁繩,古老的風之龍對於蒙德沒有什麽卷戀,如果沒有問題,她之後也許還會幫助蒙德,但這主要看心情。
而特瓦林就更不必多說了,在巴巴托斯衰朽已成定局的今日,她要麽是未來的風之神,要麽是失去了風之神時,蒙德唯一可以依仗的武力。
和她把帳算的太清楚,來日就難免要面對這麽做的後果。
琴抿了抿唇,神色有些為難。
這不是她人生之中第一次因為實力的問題而感到棘手,當然按照後來的發展來說,這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所以迪盧克才知道,想要獲得一份夠用的實力其實是很困難的——更困難的是,在眼下的環境之中,幾乎沒有所謂的夠用。
想要和愚人眾正面對壘,至少也要有和一位執行官對等的實力。
可正常的攀升實力,人類的成長上限實在是太明顯了。
論及天賦,琴並不覺得自己比誰會差一點。
但愚人眾的女皇親手賦予對方神恩,這種外力作為補充的手段,在蒙德是不可能的。
巴巴托斯並沒有這種意願。
琴能夠壓製女士,是因為至冬不願意和蒙德,在地位和權力上她天然勝於羅莎琳。
熒看了一眼琴的面色,心下升起波瀾。
這種情況她親眼目睹過很多次了,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最後卻不是每件事情都能夠成功的。
更何況,她自己都有被人截停的倒霉歷史,連兄長都給弄丟了,現在還生死不知。
想到這裡,熒的心情不免有些急促。
不過她很快恢復了平靜。
對比坎瑞亞被毀滅的時間,空被抓走應該是在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坦率些說,這麽長的時間,如果真要出什麽問題,空哥早就該人生重來了。
更何況,當時她和空基本算是被碾壓。
能殺但不殺,那對方肯定有所求。
熒不相信巧合和偶然,既然自己只是被封印了,那麽對方就肯定需要自己活著,需要自己去做某些事情。
她不介意按照對方的安排走下去,因為在無法反抗的時間裡,這是唯一有機會翻盤的可能。
他們各有心思,都在等待一切的落幕。
特瓦林沒有什麽愧疚。
她和凡人是兩個世界的生命體,在誕生之初,她就是翱翔在天空的風之龍。
巴巴托斯當初和她訂立契約,特瓦林也確實願意為巴巴托斯而驅使。
包括成為蒙德的東風之龍,守護蒙德。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就對保護蒙德有什麽太大的執念。
說到底這些行動不過是出於對巴巴托斯的尊重而做出的決定,蒙德並沒有給予特瓦林什麽貴重的東西,
她當然也不會對蒙德有多少卷念。“我來阻止你,是因為不希望你聽從深淵。”
溫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從容,“但這並不意味著,你需要聽從我的命令啊,特瓦林。”
在大約兩千六百年前,魔神戰爭還沒有落幕的過去,特瓦林就已經誕生在了這片大地上。
當時的她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而以她的力量,任何的好奇,都有可能對凡人造成難以言喻的災難。
也正因為這個原因,特瓦林被當時的蒙德人所畏懼。
後來是巴巴托斯出手,以琴聲說服了特瓦林,使得特瓦林主動追隨於自己。
但溫迪從來不覺得,雙方有什麽從屬關系。
說是卷屬,可特瓦林並不需要服從她的命令。
特瓦林默然不語。
她的身上仍舊流淌著屬於風神卷屬的力量,因為這份力量,她成為了東風之龍,在歷史上多次守護著蒙德城。
但巴巴托斯也確實說到做到了,這份力量絕非束縛。
如果她想,就可以拒絕。
那麽,要拒絕嗎?
溫迪伸出了手,撫摸著特瓦林的脊背。
他並沒有多少勸說的意思。
在元素生命之中,龍形意味著力量。
弱小的元素生命如同晶蝶和史來姆,而強大的龍形元素,卻可以和昔日的魔神一戰。
即使在魔神戰爭的時代,特瓦林也是足以扳動勝負的絕殺棋。
而在這個時代,特瓦林幾乎是無敵的。
問題就出在這個幾乎上。
在這之下的問題,蒙德人自己就可以解決。
而這之上的問題,特瓦林也不可能解決。
與其如此,不如讓這位過去的朋友背負著自己的祝福,飛的更加自由和從容。
“你並不虧欠蒙德任何東西,在五百年前,殺死杜林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溫迪如此說道。
如果沒有特瓦林,蒙德的歷史到了那個時代就要畫上句號了。
“我明白了。”
特瓦林做出了決定。
她並沒有說出口,而是用風席卷著迪盧克他們坐在了自己的脊背上。
“我們回去吧。”
下一刻,龍的羽翼震動,朝著蒙德城的方向飛射而出。
“這下就真的結束了呢。”派蒙拍了拍胸口,“仔細一想,這段旅程好像也沒有什麽危險的嘛。”
琴和迪盧克幾乎全程保駕護航,派蒙確實沒有感覺到什麽危險。
熒翻了個白眼。
小家夥一打起來就往後面鑽,這能感受到什麽危險啊。
“如果特瓦林一起回到了蒙德城,這件事情確實已經結束了。”
琴點了點頭,神色輕松。
一碼歸一碼,她對特瓦林的力量還是很有信心的。
愚人眾能鬧出什麽亂子?
他們總不能把至冬女皇拉來吧?
溫迪盤腿坐在特瓦林的頭頂,俯瞰著蒙德的領土。
他見過空的。
五百年前的空曾經在大陸上行走,雖然他的名號並不為人們所熟知,但他的力量,溫迪記得很清楚。
也正是因為知道空,所以在看到熒的時候,他就已經意識到某種巨大的變革已經開啟了。
不過人不能隻準備一個計劃,熒也許可以相信,冰之女皇的計劃也未必不能做一手投資。
反正,只是一枚沒有什麽用處的神之心而已。
琴還不知道,她覺得故事已經結束的時候,坐在前方的風之神已經做好了另外的決定。
沒有言語,但特瓦林已經“聽到”了溫迪的決定。
她並沒有阻攔的意思,而是加快了飛翔的速度,以求更快的抵達蒙德城。
從風龍廢墟到蒙德城的距離十分遙遠,但特瓦林可以跨越高空走直線,再加上她的速度本就遠超眾人,蒙德城很快便進入了視線之中。
這種速度,果然沒有認真啊。】
迪盧克眼睛微眯。
如果特瓦林早點爆發出這種速度,大家也不用打了,早就可以考慮回家了。
能飛,而且是這種等級的速度。
到時候連碰都碰不到,就只能被打了。
這能贏全靠對方放水。
溫迪吟唱的那些詩歌,不會真的是他自己親手編的吧?
那麽多英雄史詩,他雖然沒有親自出場,卻也在背後引導他們該如何行動。
就好像現在一樣。
嘖,作為神明的巴巴托斯不太好說,不過作為吟遊詩人的溫迪,他顯然是其中翹楚。
普通的吟遊詩人全靠編故事,溫迪也差不多,他也是去編寫英雄傳奇然後去傳唱。
不過,這總歸是一件好事情。】
迪盧克心下平靜。
哪怕被當作棋子擺弄,只要結果是好的,他也無所謂。
他過了隨便生氣的年紀,也不覺得被人擺弄就有什麽接受不了的。
正常和特瓦林打,恐怕是一點機會都找不到了。
可按照溫迪的安排走,眼下龍災解決了,愚人眾馬上要被踢出局,特瓦林也回歸了蒙德,成為了蒙德的庇護者。
結局這麽好,何必想太多呢?
這本來就是蒙德的神,服從她的安排也算是合情合理。
······
“在舊蒙德時期,我們曾經有機會擊敗溫妮莎。”
神卷並不是無敵的。
溫妮莎的出身讓她天然容易得到普通人的共情,再加上當年勞倫斯的統治確實殘酷,所以她很容易得到了普通人的認可。
但人數並不是決勝的關鍵。
當時的蒙德大致可以當作一塊蛋糕,勞倫斯是劃分蛋糕的人,而周圍還有一眾貴族,他們追隨勞倫斯,是一個餐桌上的朋友。
勞倫斯,和以勞倫斯為首的貴族派,他們霸佔了當時蒙德的大多數資源,培養出來的兵士也是最為精銳的。
兵甲、體魄還有元素力,這些他們也是理所當然地佔據了優勢。
哪怕溫妮莎得到了大多數人的支持,但貴族派的力量仍舊更加強勢。
溫妮莎能夠引導民眾,賦予他們理念和信仰,可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貴族派當時已經無路可退了。
勞倫斯引導的利益聯盟讓他們不舍得放棄。
推動奴隸製,壓迫民眾等已經坐實地罪孽讓他們不能放棄。
所以哪怕他們知道了溫妮莎背後有風神,他們也只能抗衡到底。
走到了這一步,在溫迪不願意真的站出來的時候,蒙德的走向一直不明顯。
即使溫妮莎真的能贏,也要把蒙德數百年的發展賠進去。
但最後的結局是,溫妮莎輕取勝利。
不是貴族派完全不會打仗,而是他們遭遇了“背叛”。
優拉麵無表情。
這段歷史她過去每年都要看無數遍,溫妮莎的每一步行動,誰支持誰倒戈···只要在勞倫斯的記錄上有寫的,她都能夠背下來。
“貴族們的甲士選擇了背叛。”優拉看向了高台上的老人。
眾多的勞倫斯人們匯聚一堂,等待老人的決定。
“甲士們同樣享受了貴族派的利益,而且也習慣了貴族派的特權,他們沒理由突然背叛的。”
他們默不作聲,內心卻都有想法。
利益相關就是責任相關,貴族派的利益是通過凌駕於普通人之上的特權得到的。
再不把蛋糕做大的情況下,他們得到了,就意味著有很多普通人失去了。
這不是說退出了就能退出的,享受了這種利益和親手殺了那些失去利益的人沒什麽區別,完全是債務在身。
而且享受過了特權,誰還能夠接受溫妮莎打出的口號呢?
溫妮莎時代的騎士們跟民眾的仆從沒什麽區別,但在貴族時代,他們都是民眾的爸爸。
有很多理由挾持著他們不得不站在貴族派的一邊,不過結果大家都知道了。
大批甲士背叛,加入了溫妮莎的陣營。
這不是他們的道德水平突然高了,高到會為自己過去的錯誤而懺悔。
壓迫人的時候沒有這種覺悟,決戰時刻覺悟突然就高了,為自己的錯誤痛哭流涕,這需要一點點助推力量。
他們各有猜測,但卻保持著沉默,等待老人的回答。
老人拿出了一份契約。
“背風的密約】。”
他高舉手中的契約,面色嚴肅。
“這份密約的內容,貴族派的行動其實是一場叛國的交易。”
“我們背棄風,背棄蒙德,將蒙德的一切都賣給了鄰國的岩之神。”
他手中的密約散發著輝光。
這份密約末尾,刻著一道非神明不可為之的神聖符印,其名為「岩王帝君」。
這是真正的鐵證。
沒有人可以模彷摩拉克斯的符印。
即使有這個能力,也要考慮這麽做的代價。
所以在當年,這份密約成為了推到貴族派的最後一擊。
甲士們追隨貴族壓迫民眾,將他們視為奴隸。
正因為兵士們親手做下了這種事情,所以他們更加清楚,成為奴隸之後會是什麽下場。
他們乾脆反戈一擊,投奔了溫妮莎。
低下仍舊沒有聲音,但答桉已經很清楚了。
“但你我都清楚,事情的真相絕非如此。”老人的腰杆筆挺,“先祖們曾是蒙德的國王,怎麽會有國王壓迫自己的子民,目的是為了成為其他國家的臣屬呢?”
“我們曾是這個國家的國王,貴族們將依附於勞倫斯視之為榮譽。”
“這種契約,沒有人會答應。”
這份密約的問題幾乎是一眼可見的。
勞倫斯正是因為想要成為國王才走到了今天,如果他們會對禦三家的權勢滿意,也不至於會有溫妮莎的揭竿而起了。
結果走到最後,他們就是為了給璃月打工?
那為什麽不安分守己一點,直接給風神乾活呢?
在蒙德他們是風神的禦三家,到了璃月,璃月已有的既得利益集團可不會讓他們坐大。
辛苦半天結果成為了對方臣屬的臣屬···這得是什麽樣的天才計劃啊!
如果真如契約所言,那麽璃月不可能不派出千岩軍支持。
貴族們一旦失敗,這份完全有利於璃月的契約自然就失效了。
可從頭到尾,璃月的七星和仙人都沒有任何反應。
貴族派知道,溫妮莎也清楚。
這不過是最後一根稻草而已,給了甲士們和某些貴族們背叛的理由。
溫妮莎得到風神的賜福之後,貴族派的統治已經搖搖欲墜了。
勞倫斯是風神扶持的家族,但距離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上千年。
而溫妮莎是風神現在選擇的使者。
風神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這種時候她又弄出了背風的密約這種東西,這當然不是給溫妮莎看的,而是給貴族派看的。
風神肯定是可以直接解決問題的,她換了一種柔和的手段,大家就很清楚她老人家的意思了。
想要權力平穩地過度,並且不希望蒙德鬧出太大的亂子。
這也就意味著,誰能夠早點洗心革面,回頭是岸,那還是有機會保住自己全家的。
風向變動之後,該倒戈的倒戈,該背叛的背叛。
他們之前強撐著,也就是擔心溫妮莎一竿子打死所有人,只要和勞倫斯有關系她都不放過。
眼下風神的態度有了,他們自然就不再和勞倫斯同仇敵愾,開始各奔東西。
貴族派土崩瓦解,溫妮莎輕取勝利。
只有勞倫斯,他們是旗幟,沒有選擇。
依附於勞倫斯的貴族們隨時有機會侍奉新主,唯獨勞倫斯不可能。
“在先祖們失敗之後,他們將這份背風的密約】保留了下來,交給了後世的我們。”
“現在正是勞倫斯最後的尊嚴了。”
他也不聊什麽未來和希望。
“自溫妮莎的時代開啟之後,勞倫斯再無任何的未來可言。”
“我們不能夠離開,也不被允許立足。”
“先祖所遺留下來的枷鎖牢牢地束縛在我們所有人身上,束縛在勞倫斯身上整整上千年。”
他的面色嚴肅,語調並不激昂,但已經夠用了。
會感同身受的。
和他們聊先祖,這些人恐怕都是怨恨居多。
享受的事情先祖們了,最後留下來的債務綁在了他們身上。
血緣並不能夠成為釋懷的原因,反而只會讓他們越發的不滿。
但如果聊現狀,他們都滿肚子苦水。
“如今我們還有一次機會,一個讓蒙德人,讓騎士團付出代價的機會。”
很多人看向了優拉。
她是最不該出現在這個地方的人。
少女緩緩站起身,神色從容。
“千年來勞倫斯人很少又被允許加入騎士團,他們總是以為我們心懷鬼胎,仿佛時刻想著如何顛覆騎士團的統治,將蒙德的歷史拉回上千年前。”
“那個我們稱王,他們俯首求生的年代。”
簡直咎由自取。
如果不是掛著個勞倫斯的姓氏,優拉都想要嘲諷那群神經病。
蒙德是風神的,而不是任何一個人的。
風神給了一把權杖,給予權柄管理蒙德,還是分給了三個家族。
幫忙管個家,你怎麽還把自己當主人了啊?!
風神是不管事,但人家的東西你也不能管兩天就當成自己的吧?
神明的東西你都敢貪,現在好啦,你們是下去了,我們還得繼續受累。
但她就是個勞倫斯人,所以她沒得選。
“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之前有沒有這種想法,但我現在有了。”優拉語氣冷澹,“他們都覺得我們有這種想法,想要重新稱王,繼續奴役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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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不能沒有。”
“千年來所有的勞倫斯都是一樣的結局,無論我們想要做什麽事情,總之就是在意圖顛覆騎士團的統治,想要重新提起奴隸製。”
“我並不是第一個加入騎士團的,但我們的結局顯然相差無幾。”
想要改變命運的勞倫斯人太多了。
不說是站在家族立場上的,就算是背棄家族的,結果最後也得不到騎士團的重用。
蒙德人就跟吃定了勞倫斯一樣,根本就不給他們任何活路。
台下響起了微弱的聲音。
出身勞倫斯卻又背叛的人不是沒有。
有些人想改變長大的環境,有些人想要逃離,這都是常態。
為了逃離這座泥潭,背棄勞倫斯也不是什麽難以理解的事情。
優拉會是新的背叛者麽?
“我們想做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覺得我們想做什麽。”
“勞倫斯沒有希望了。”
“即使今天仍舊沉默,也不過是把死亡交給了另外的勞倫斯。”
“而如果今日選擇反抗,我們起碼可以得到尊嚴。”
她快步走上高台,環視所有人。
老人將密約遞給了優拉,她毫無猶豫地舉起,話語冰冷。
“諸君,生死從來不在你們的手裡,你們只能選擇死亡。”
“但你們可以選擇有尊嚴的死,或者繼續在這個環境之中磋磨。”
不遠處觀望的女士若有所思。
背風的密約】···居然還有這種東西,能夠用在璃月那邊的行動上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