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齊的營地已經變成了垃圾堆,而地上流淌的髒血更是渲染了悲情的氣氛,腥臭的味道讓眾人不得不稍稍換個位置再次扎營。
他們不是不想離開這裡,而是根本走不動了。
幸存者基本全員帶傷,更何況散落一地的雜物還需要收拾,這些都是日後生存下來的保證,即使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眾人也不會棄之不顧。
沒錢到哪都活不了。
這些莉莉絲帶出來的物資,就是活下去的救命稻草。
死者長已矣,生者常戚戚。
畢竟活著的人、還要努力繼續活著,只有自己更好的活著,還有能力去懷念死者。
與其憐憫死者,倒不如憐憫生者。
遍體鱗傷還在掙扎求生的人,是值得敬佩的,被生活蹂躪的只剩一口氣、卻依然拔劍衝鋒的勇士,他們的臉上倒映著神性的光輝。
但道理終究是道理、聽聽就得了,誰又能真正參悟呢?
伯爵已經麻木了。
世界上最殘忍且冷漠的事情,就是去詢問被凌遲者哪道傷痕最疼。
是的、詢問者賺足了眼球。
他可以踩著別人痛苦的階梯向上攀爬,於世俗而言或許這是一個劍走偏鋒的成功人士,但於道德而言,這種人可以被歸為極惡的一類。
最殘忍的事、無非是再次揭開別人的傷疤。
最冷漠的人、不過是看著同類的煎熬而暗自取笑。
看個樂子?
看誰的樂子?
看我們自己的樂子。
看遊街、殺頭、車裂、凌遲一類的‘樂子’,無非是在對著靈魂照鏡子。
我們總是在絕望的時候祈求神明,然而我們卻能看著動物園裡的猴子搶食而開懷大笑。
‘看呐!多麽愚蠢的猴子!’
這個想法也許並不只存在於人類的腦海裡。
我們爭搶的又是哪根香蕉?
冷眼旁觀罷!看、猴子。
…
眾人好不容易收拾了一些東西,主要都是帳篷、和成箱的銀幣。
劫後余生的侍從們,在破爛中找到了一隻被拴住的羊,於是這才想起尚且餓著肚子。
但鍋已經被狼人打碎了,於是隻好收拾一些樹枝,做頓烤羊聊以充饑。
沒人在乎狼人會不會回來。
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斷氣前的最後一刻,眼睛也要看著一箱箱的白銀。
似乎這樣能讓人滿足。
或者說、安全感?
人類總是在外物上尋找安全感,就像在玻璃上抓虱子,明明一眼望去空無一物,卻非要虛抓過去,獲得一絲絲空氣。
更有趣的是、這一把空氣,真的能讓人心安呐~
這些幸存者就是這樣的心安,雖然依舊悲傷,但仿佛又有了許多希望,看著箱子裡、聞著架子上,竟然流露出一絲絲溫馨的氣氛。
就很奇怪啊、現在的氣氛竟然讓人感到些許的溫馨。
新的小營地竟然就這麽愉快的準備晚餐了。
就像盛開在奧斯維辛的雛菊。
它、或者說是它們,它們不該存在於這裡的,我是說雛菊、或是溫馨,它們應該像水中的魚一樣,去它們該去的地方。
而不是來改善某些值得紀念的角落。
我們說應當憐憫生者,但並不意味著忘卻死者。
這中間應當有個‘度’。
但人類這種奇怪、矛盾、又複雜的生物,恰恰是最把握不好尺度的存在,我們很容易沉迷一些事物,又很容易忘卻、或者說忽略某些事物。
比如、愛。
若你真的執著於它,那便格格不入,世界便容不下你。
就像此刻的伯爵。
眾人都在準備晚餐了,只有他還緊緊的抱著亡妻,仿佛‘不太合群’,但又沒人敢去招惹他。
於是學會忽略它、忘卻它。
沒錯、絕大多數人選擇‘隨大眾’,他們像身邊的雪花一樣翻滾而下,卻不願承認自己也是造成雪崩的一員。
於是人類學會了融化。
我們可以匯集到一起,徜徉大海,我們再也分不清孰是孰非、孰善孰惡。
因為我們就是善惡。
我們就是組成大海的一員。
直到有一天、世界不再能承受我們的壓力,它會崩塌、會瓦解,最終走向下一次冰河世紀,地球也得以修複自己。
而我們、又變成了冰封的雪花,重新踏上永無休止的輪回。
我們都是冰,或化水、或化氣。
但誰也逃不開這套輪回。
人類玩弄著自己、並樂在其中。
最終得到的、只能是一個冰河般冷漠的世紀。
生者、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