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統別看行事有些勇莽,有悍將之姿,但粗中有細。
將這抓來,瑟瑟發抖的敵卒,威逼之下,略一盤問,王倫和凌統才知道——
赤壁交戰的曹軍,在大敗之後,已順著水路,往後退來。
而曹操親率的後方大部人馬,得到消息間,也加快了速度,已至烏林。
“丞相有令,使各部人馬,匯集於烏林北岸,防范敵軍逐處擊破!另防備好各路想通沼澤水域,防止敵軍繞路突擊而至!
此為吾所知,還請將軍能放小人一馬!”
這被俘虜的敵卒,牙齒不住打顫,為凌統手中長矛,抵住喉嚨出血間,一五一十將所知之事,悉數告之。
於敵卒道言後,凌統所持長矛,不覺往下移了一分,看向王倫的目光,已是駭然。
數個時辰前,於陸口北側停留,王倫於船室內,有同他詳細討論敵我之勢,其斷言:曹軍若是敗退,以聯軍於南側兵力雄厚,曹軍必會撤向北岸,且雲集部從!
孫子有雲:凡用兵之法,將受命於君,合軍聚眾。圮地無舍,衢地交合,絕地無留,圍地則謀,死地則戰。
其中的圮地,便如烏林一帶廣袤的沼澤地,還有山林之地,大軍不能停留,當迅速通過。
凌統乃江東已故大將凌操之子,年弱時,即知兵法,於江東極負盛名。他能想得到,難道曹操這般雄主、亦是兵法大家,曾親為《孫子兵法》作注之人,豈能想不到?
然則,事實擺在眼前,曹操竟是將自身陷入危難之間!
而這一切,恰被王倫猜中,是偶然,還是必然?
“吾等所處水道,汝部有多少船隻巡視?每間隔多久?同往主流之地,可還有大部停駐?各有多少人馬?”
王倫倒沒有查探凌統的失色,他非常認真地盤問每一個細節,並於心中思索記下,內心且是越來越沉重。
這次執行曹軍兵敗後,借此地水勢之緩,面對烏林一帶水域的曹軍敗退之部,行做火攻,本就是危險與機會並存。欲要將此間火攻,戰果擴充到最大,尚需結合眼前實際調整。
歷史上的赤壁之戰,尚有黃蓋詐降,才能輕易得逞,傳下“火燒赤壁”的典故。
這一次,他先做獻計,即臨戰時,也只能是他,想盡一切辦法,以助聯軍大勝之。
破開了這個局面,徹底擊碎曹操於水上反擊的信心,其人方會敗逃北上襄陽,才能讓劉備立足荊南,重新站起來!
而眼前,曹軍各船大有相連,雲集烏林北岸,正是他苦苦等待,最為合適的機會!
倘若火攻之目的未能達到,反而曹操有了顧慮防備,選擇逆流勇退回江陵……待之重振旗鼓,集結趙儼等南下人馬,那聯軍就危險了!
站在曹軍一方看去,一旦曹操重新備戰,於明年春夏之間,等水位上漲,疾疫緩解,率大部選擇走沔水而取夏口,單憑聯軍實力,定然難以支撐。
夏口一失,江東門戶再無,加上江東內部本就紛亂,一旦孫權頂不住壓力投曹,便再無三國!
漢室亦難存也!
形勢如此,王倫沒有想到,自己這麽一個突兀出現的小小蝴蝶,看似於戰事走向,沒有產生太大改變,但實際已經改變了太多。
無論如何,必須再搏一把,將大勢搬到正確的軌跡上。
否則,便是身死,又有何臉面去見張忠那般心懷漢室者?
王倫停止了問話,他站在船頭,
望向四周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終看向凌統,明言道:“有了先前的赤壁之敗,曹軍部將可謂之謹慎。 凌都尉,吾等單憑艨艟,協助小船衝到敵前,憑借東風,襲向敵軍,怕是難以對曹軍水師,產生實質性破壞,僅能破壞曹軍外圍兵力!
單單如此,甚至會驚擾到曹操,以之多疑本性,即見難勝之,恐會為幕僚勸阻返歸。
如此一來,那吾等這次精銳全出,背水一戰,不能大敗曹軍主力,那便前功盡棄!
非吾等所願也!
而給了曹軍喘息之機……”
未等王倫說完,即見凌統肅面,突然向他抱拳道:“請王君恕罪!前番吾有輕視於君,今知君於大局之料,宛若周郎當面,是吾膚淺也!
吾與君一般,皆為解今時危急,而安江東,共破曹賊!
君有大智,於局面所曉,遠超於吾。
軍機不可延誤,但有任何吩咐,請做直言!
隨吾之士,無不是吾父之部曲,戰力可以一當十,忠誠亦無慮也!”
凌統這番話,毫無掩飾,坦誠相待,出乎了許多人的意料,亦讓人肅然起敬。
霎時,但見左右隨行的東吳兵士,皆是整齊劃一的抱拳致意。
一股豪氣,充斥在每個人心中。
靠攏過來的廖淳、章為、王單……含關羽帳下這些精銳部從,都用無聲的目光,表明了他們的想法。
望著這一切,王倫不得不承認,是他小看了古人!
如凌統者,能名留青史,被譽為江東虎臣,可以為國士,何不會以大局為重?
而這些同行的勇士們,許於收到任務時,為聯軍贏得勝利,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
王倫正色,迅速回禮道:“凌都尉乃德智之士人也!既然凌都尉這般說了,吾便直言相告。光從外部火攻,難解吾方憂患,吾打算,於外佯裝火攻間,於內再取之!”
擔憂巡視的曹軍,會發現此地異常,而為接下來的謀劃,王倫用寥寥數言,道明了他的計謀。
即於接下來的火攻,於湖泊支流踏入主江道,同烏林北岸曹軍相遇後,分內外之破。
外部火攻,以小船燃燒,借助風勢而行,擾敵視線。內部火攻,顧名思義,換上水上戰死的曹軍兵士衣服,幾十人趁著混亂深入其中,後揭開偽裝,於內岸防火。
若是於外部,尚能從容而退,那後者,或將處於十死無生之境界。
王倫言之以凌統留下,負責統籌後方,他親帶人而上,尋機處事。
凌統聞言,突然豪爽大笑起來,手裡長矛一指前方:“統雖弱冠,然少經百戰,每戰必衝鋒上前,尚不知生死何物也?
君可往,吾亦可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