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開的餐廳在江邊，靠窗可以看見相當不錯的風景。何詩的朋友給他們留了個可以看見江面的位置，他們三人邊吃邊聊。

　　“最近學習怎麽樣?期中考多少?”何詩問她的弟弟。

　　何明夾起一塊雞肉塞進嘴裡:“就……那樣唄，還能怎麽樣……”

　　“班主任給我打電話了，說你不交作業。

　　我住學校宿舍，看不到你，你就開始滑頭了?”何詩雖然聲音平靜，但語氣中蘊含的力量顯然給何明帶來極大的壓迫感，“明年就要高三了，你考到哪個大學就是哪個。找不到工作就回來看大門，姐每個月給你八百，怎麽樣?”

　　何明求救的看向陳星，陳星一縮脖子，做個愛莫能助的表情。何明露出可憐兮兮的狗樣，陳星堅持了三秒，最後還是被打敗了，轉頭說:“小詩啊，咱們先吃飯，吃完飯再說這個，好不好?”

　　“吃完飯他又要溜，逮都逮不到。”何詩說，“我從15區坐一整天的車回來就是為了訓他。你以為有錢就能不上進了，嗯?誰給你的底氣?看來爸和哥還是太寵你了。”

　　何詩化了妝，但眼底的青色依舊透了出來。這孩子自小就是要強的性格，母親因病去世後更甚。陳星內心歎口氣。

　　“爸的公司是爸的，你自己努力得到的未來才是真正擁有的……”

　　手機鈴聲響起，何詩一抬手:“不好意思，接個電話，等下繼續。”

　　“你好。嗯?我是何詩，何升是我父親。”

　　不知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麽，何詩的表情由平靜轉成震驚:“……什麽?”

　　“……我知道了。地址在哪。”

　　“好的，我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何詩抿了抿嘴，問:“你們吃飽了嗎?”

　　“飽了飽了。”何明趕緊說。他現在只求姐姐不要再念叨自己了。

　　陳星隱隱約約感覺有點不對勁，皺眉問:“你怎麽了?”

　　“我們走吧。”何詩放在桌面上的手不住的顫抖，“爸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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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詩走在最前面，陳星扶著哭了一路的何明跟在後面。走到走廊的盡頭，何詩猛地推開門，就看見屋裡圍著一圈警察，中央是一具屍體，氣氛十分沉重，每個人都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們三人。

　　她站在原地深深吸一口氣，毅然走過去，看向沒有被白布遮蓋的面孔。

　　“爸……”

　　何明聽見何詩喊了一聲，確認自己的父親已經不在人世間，胸腔發出抽氣聲，陳星給他輕輕拍後背。何明捂住嘴，頭痛欲裂，此時已經哭不出聲，嘔吐的感覺一陣陣湧上來。

　　“老板?”陳星喃喃說，不自覺的往人群中間走。

　　何明掙脫他的手，衝出去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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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醫給出老板的死因是被野狗撕咬，導致流血過多。

　　但老板出差的地方是在29區中心，那個地方哪來的野狗?陳星詢問警察，但沒有得到更多的信息，對方隻敷衍說保證調查，讓他們把逝者生前物品帶回去，節哀順變。

　　“哥，我們先回去。”何詩叫住陳星，冷靜的從警察手裡接過包，“我會想辦法的。”

　　陳星看著眼眶通紅的何詩，沉默點點頭。

　　“你們現在要離開嗎?”一個警察問。

　　“你和小明先回去吧。”陳星輕聲對何詩說，拿過老板的包，對警察說，“我想再待一會兒，可以嗎?”

　　“當然，什麽時候都行，

但請您注意身體。如果感到不適，盡快告訴留下的人，他會把您送去醫院。”　　……

　　陳星是在一個下雨天遇到老板的。

　　那時老板還不是老板，只是一個跑了兩年船的普通人，處在在年輕與中年之間，膩了大海，攢點錢回來做生意。

　　那時陳星也不是現在心態平和的陳星，只是一個叛逆又冷漠的少年，在學校出了事沒臉回家，離家出走，在修車店當學徒，順便學點手藝混口飯吃，以免餓死自己。

　　老板開著輛破麵包車去陳星在的店裡修車，修的多了，陳星就記住他，再多講兩句話，兩人就熟悉了。

　　當然，大部分都是老板講，陳星沉默的修車，修完讓他趕緊滾。

　　再然後，陳星就跟著老板混，一直混到現在。

　　陳星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把包放腿上，拉開拉鏈，裡面的東西一個個拿出來，擺在一邊的桌子上。

　　手機，身份證。

　　用了三分之一的黑色圓珠筆，寫了不少東西的筆記本。

　　已經開封的一包衛生紙，指甲剪。

　　唇膏，一瓶吃了一半的維C。

　　陳星翻開筆記本，看老板寫了什麽。字跡飄逸，記的大多是日程和注意事項，少數是有關思念妻子、兩個孩子和陳星的短句，零零碎碎，夾雜在公司的事之間。

　　筆記本邊角破了一點，用了大概五分之四。陳星花了一個多小時看完，一無所獲。

　　陳星有些煩悶的合上筆記，放在桌上，起身查看老板的屍體。

　　警察走時貼心的把白布蓋好，陳星揭開時有些心驚。

　　不是恐懼，而是對面前屍體的陌生感的別扭。

　　何升59區出身，身高一米八，注重外表。即使後來公司做大，他也沒放棄鍛煉，一直保持八塊腹肌的身材。

　　陳星以前跟老板開大貨車拉貨的時候在車裡睡過，老板睡得很淺，一動不動，也不打呼嚕，一有風吹草動就立馬醒過來，逮到過好幾個偷油賊。

　　同一個人，動起來、睡著、死去，乍看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同。

　　一道道透骨的咬痕在屍體上，腹部被咬開，內髒流出，被草草蓋住，彰顯著死前的痛苦。

　　陳星完全沒有頭緒，思緒混亂的坐下，沉默看著何升的屍體。

　　他想到了雨，想到了破碎的車尾燈，醫院外的煙味，時不時會響起的手機鈴聲。

　　他又想起寧望發的消息。

　　【我認為鬼就是人，只是沒有“社會”與“法律”約束他們而已】

　　【我一直在研究人與鬼之間的關系】

　　【如果能知道人變成鬼的機制，那麽人類就可以延長生命】

　　【至少可以讓重要的人繼續活下去，以靈魂的方式】

　　【難道不是嗎?】

　　【陳先生】

　　【你說句話啊】

　　陳星被手機天天叮叮當當的聲音煩得不行，給寧望發:【經過多年研究，我認為首先需要讓普通人看見鬼比較重要，但一直沒有辦法，寧先生這方面有成果嗎?】

　　你要是有那個能力，能看不見墓碑倒立的唐怡?陳星心想。

　　結果寧望話變得更多了。嘲諷大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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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何升的手微微動彈一下。

　　陳星余光裡瞥見，沒當回事，隻以為是屍僵現象。

　　何升的胳膊往旁邊擺了一下。

　　陳星心臟猛地一跳，起身驚喜道:“老板?你現在就變成鬼啦?”

　　一個半透明的灰色靈魂從胳膊皮膚透出來，微弱的唧唧叫兩聲。

　　“是鬼啊。”陳星失望的坐回去，“還以為是老板詐屍了。”

　　小小的靈魂像是兩個球拚接在一起，上面有幾根會動的觸手，陳星眯眼看半天，發現那好像是隻狗崽子。

　　狗嗎，他現在不太喜歡狗啊……

　　靈魂在空中嗅兩下，唧唧叫著，轉向陳星的方向，努力蠕動著從屍體裡爬出來。終於“啵”的一聲蹦出來，成功飄向陳星。

　　狗崽子開心搖了搖尾巴，靠近陳星的手，張開嘴露出細小的尖牙。

　　陳星看著它，心裡好像明白了:“……是這樣嗎。”

　　狗崽想咬出一個口子，卻在碰到陳星的一瞬間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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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詩打開臥室的門，側身讓陳星進屋:“哥，你回來了。小明剛剛哭累了，睡了。”

　　“何詩，你聽我說。”陳星扶著她的肩膀，一字一頓的說，“事實上，不是什麽野狗，而是有人故意殺了老板。”

　　“我要查下去，一直查到真正的凶手！”

　　“是嗎……”何詩渾身一抖，低下了頭，陳星看不見她的表情。

　　“我會盡我所能幫你的，哥。”

　　“嗯，你早點睡，晚安。”陳星鼓勵的捏捏她的肩膀，“你要忙公司的事吧?董事會那裡需要幫忙就和我說，有些事哥還是能做到的。”

　　“好。”何詩應道。

　　陳星今晚在這裡陪兩個孩子睡，走向自己的臥室，沒注意到何詩背在後面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神情複雜的看著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