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裡比樓道還要暖和,燈光也是暖和的橙黃色,空氣中彌漫著奶油和肉的香味,濃稠的好似可以用舌頭而不是用鼻子聞到。這個二十平米左右的食堂的四張桌子上擠滿了十來個人,其中大部分穿著白襯衫製服,估計是船上的工作人員,還有少數幾個穿的比較休閑。飯好像還沒做好,每張桌子都在聊著這些那些的事情,使得這個本就不大的房間顯得十分熱鬧。
安東尼奧拉著緹巴斯來到了最安靜的一張桌子。這張桌子已經坐了五個人:一位看上去大概剛六十歲身著夏威夷風格襯衣的老頭和一位三十左右的帶著黑框眼鏡的男子議論著些什麽,一個中年女性低頭掃著手機,一個年輕女人在擦拭著桌子旁聽著那兩人的爭論,她旁邊的男人趴在桌子上將頭埋在自己胳膊下稍作休息。安東尼奧帶著緹巴斯坐在了跟眼鏡男子討論的老頭身邊。
“…根本就不可能,如果不是是水質的變化或是水裡的化學變化”老頭大聲抗議到,雖然他的聲音在吵雜的背景下顯得並不是很大。
“你需要實體證據,但是它對船體,對我們船員的效應,都是真真正正的。”男子微笑著說道。
“那就是輻射?船上的輻射儀應該會有反應啊?”
“沒有反應,不可能會有反應,只要進入了深藍(Bleu foncè)就沒有檢測設備能繼續使用。”男子看了一眼廚房。
安東尼奧加入了這個話題:
“你們這就是把她想的太複雜了,她就只是單純的完全剝奪理性認識的感性對象,只能被感官所感受的領域——”安東尼奧拍了拍緹巴斯,衝著他眨了眨眼“我們船員的溫柔鄉。”
感受到這可能是他融入這個話題的機會,緹巴斯說道:“你們是在聊深藍嗎?”
他想起小時候讀過,在不同海域鏈接的細長通道,被稱之為深藍。
老頭還是看著眼鏡男子,好像是自說自話的低聲說道:“那就是輻射?泰坦冰層自帶的放射物還是海底火山噴出的,但是為什麽只在….”
眼鏡男子看向緹巴斯,握了握手,介紹道:“第一次見啊,我是秦鍾濤,船上的領航員。”
“緹巴斯,船上的新船員,幸會。”
老頭也從自己的思維世界裡跳了出來,跟緹巴斯自我介紹:“弗朗西斯教授,在德布羅伊大學教天體物理。”
旁聽的女子靠過來來,微笑著對緹巴斯說道:“我是船上的醫務,叫我惠美子就可以了。安東尼奧應該有帶你見過醫務室在哪裡了,有什麽事就來找我哦。”
看手機的中年女子抬頭看了一眼緹巴斯,但是很快便低下頭繼續看著手機。
“嗯,謝謝。”緹巴斯答道。
“跟我們聊聊你自己吧,從哪裡來的,之前幹什麽的。”緹巴斯好像感覺到惠美子對之前的話題不是很感冒。
“我是個大學生,學物理的——”緹巴斯喵了一眼剛認識的教授,但是人家已經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了。
“那可好啊,幫助我們保留住咱人類的知識。”安東尼奧傻笑到。
“哪個大學?”惠美子繼續問道。
“麥克斯韋理工大學,就是在麥克斯韋城,在地表上…”緹巴斯似乎有點缺乏信心,不知道是因為害怕自己大學不夠出名還是因為自己是地表人這個事實。
一片沉靜,在別的桌子的吵雜下顯得更為突兀。中年女人又抬頭瞄了緹巴斯一眼,然後迅速的低下頭去,
大家也好像開始各自做各自的事情,沉默的等待著午飯準備好。 好在午飯準備好了,大家都站起來去排隊領飯,今天吃的是奶油骨魚意面。坐回位子上教授又開始和秦鍾濤爭論,他似乎不是很能接受這種玄乎的解釋,而秦鍾濤也不能解釋一個沒經歷過甚至見都沒見過深藍的人來挑戰他的權威。
緹巴斯感覺自己在桌下被輕輕踢了一下,應該是對面安東尼奧踢的。只見他小聲說道:
“緹巴斯,嘿,你真的是地表來的?”
緹巴斯沒有看他,點了點頭,繼續埋頭吃著面。
“地上是怎麽說的…日安?”他傻笑了笑
日安是非常地表的打招呼方式了。
緹巴斯也笑了笑,點了點頭。
“地表食物可不吃魚吧,會不會吃不慣?你們平時吃什麽?”
“除了蔬菜比較多以外,其實都一樣,至少在地外失聯之後是這樣,我們吃的肉也是從海域裡來的,就是比較貴吃的少就是了。”
“那你多吃點,待會兒叫他多給你點魚。”旁邊惠美子加到。
惠美子旁邊趴著的男子慢慢聞著味道爬了起來,也開始吃起她已經幫他拿了的那份,看到緹巴斯,擦了擦嘴,自我介紹道:
“我們沒介紹過吧,你好,我是伊藤宏,逆戟鯨號的*首席*工程師。”可以聽出他對首席兩個字有幾分自信。
緹巴斯跟他握了握手。
“這種事情不自己親自體驗,親眼見證是不能理解的。”同桌的秦鍾濤大聲說道,終於隔壁的爭論已經無法忽略了。
“你們帶回來的水質檢測也沒有問題,輻射也檢測不了,船體設備也沒有任何實際可測量的變化……”
“怎麽能爍枚由——”伊藤宏咽下剛送入嘴中的意面“不能說沒有變化,你實際經過深藍你就知道了,各無線電頻率,微波,或者是高頻都被切斷,測量,導航,駕駛都變得不可能。”
他擦了擦嘴繼續說道:“反正我們這次航程也是要通過的,眼見為實吧,教授。 ”
緹巴斯注意到隔壁桌,銀白長發及腰,之前遇到的女生在慢慢吃著飯,與周圍的喧囂好像格格不入。
“我現在都記得第一次進入深藍——”安東尼奧向著教授講到,很明顯,他很享受被這個高等教育佼佼者聆聽的感覺。“那時候整艘船都是安靜的,船艙也只有微弱的應急燈還亮著,為了大家的安全大家都各自在自己房間呆著。”
中年女人終於徹底放下了手中的手機,雖然她一直在無意的聽桌上的對話,但是現在好像真的吊起她的胃口了。
“大家都知道深藍最美妙的事情,就是讓你的思緒慢慢融化,流進大海,與她的脈動合而為一。我記得慢慢失去主動思考的能力,失去辨識是非的能力,然後深埋記憶裡的場景,未曾發生過的冒險,遙遠不可及的幻想鄉,接連不受控制的浮現在我腦海中。”
安東尼奧頓了頓,此時他已獲得了全桌的注意力。
“我現在還隱約記得,在深藍裡,當時我喝到了母親和父親一起給我做的香噴噴的奶油芝士蘑菇湯,在我七歲時小時候的家裡。當然那肯定不可能是真的,小時候我媽可討厭蘑菇的味道了,我倒是很喜歡。”
教授神情複雜的皺了皺眉頭。
“當然深藍的作用對人好像也因人而異,拉米爾(Ràmir)在…我當時的室友,在我們出深藍之後就好像魂不守舍,十分害怕的一直問我聽見沒有,但是問他具體是什麽他又什麽都不說。”
那個白發女孩吃完了,端起碗碟,隨著身後緹巴斯的視線,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