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第13紀(聖心紀)第98年,十一月廿四日,陰,夜小雪。
我是白玉郎。
昨夜三更,隨外廊響動見到春嬋與龍嘯天在牆角接頭,我差點沒能忍住揪住龍嘯天質問的衝動,但最終,我還是說服自己隱忍了下來。短短數日,我爹就把下北城攪得天翻地覆,定在謀劃一件大事,線索未明之前,我不能輕舉妄動。
所幸,既有春嬋夏凰這兩人作線,我且靜觀其變吧。
然後,十分可稽的,廿四這日,我和小流星都睡過了頭。
屋裡有淺淡的素馨花味道,堂爐的碳灰裡,還多了一些息神香特有的銀白色的灰。
我只有苦笑,這是我娘親手調製的息神香。
和小流星匆匆動身,已近午時,我有一刹那不祥的預感,幾乎就萌生了退意,但一看到焦惱不安的小流星,還是決定,不把昨晚龍嘯天和房裡息神香的事告訴他。
南寧坊今天,會發生什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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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這可怎麽辦!……看我們一早不醒,你們怎麽也不叫我們呐?”
“叫過了,可你們怎麽也不醒啊,姐姐說反正也還沒到午時,讓你們歇足了精神也好。”
隔壁傳來陸少秋拖衣帶凳,兵慌馬亂的叫嚷,還有夏凰唯喏可憐有聲音。白玉郎蹲在堂爐邊輕歎了口氣,用火釺小心翻起底下的灰,將上層那圈銀白色的灰小心蓋起。
但願,小流星不會注意到他房裡的這種特別的灰。
屋裡殘余的素馨花的香味,還有這些灰,玉郎最熟悉不過了,是母親親手調製的息神香。那是一種煆製成一節一節的盤香,想讓人安睡多久,就點多少節。
果然,這座雨心居從裡到外,都是在爹娘的控制中吧。
板門晃響陸少秋懊惱的聲音一直連延到了門外,白玉郎歎了口氣,裝作束衣整發地出去。
“玉郎!你也這會兒才起來呀?”正扯襟系扣整理衣衫的陸少秋面色潮紅地趨上來大吐苦水:“這可怎麽辦,我們怎麽會睡這麽死,都快午時了!快快快!再不動身要趕不及去南寧坊了!”
“到午時還差小半時辰呢,你們總得吃點東西墊墊肚呀。”他身後的夏凰溫柔乖巧地跟出來道:“春嬋姐姐已經去廚下拿了。”
“哎呀來不及了!一路上我們隨便買點糕餅點心吧!玉郎,快!”陸少秋系好衣帶忙不迭來拖白玉郎。白玉郎無力地朝夏凰慘笑:“走吧,你們倆願意,就和我們一起去。”
“哎,我這就去叫姐姐!”夏凰也不含糊,撒丫跑去找春嬋。
“玉郎,你就不懷疑嗎?”陸少秋見她遠去,小聲問道:“你爹派來的這兩丫頭,該不是給我們下了迷藥了吧?”
“噗,反正也毒不死你!”白玉郎突然苦中作樂地笑起來:“走吧,她倆功夫底子可不淺,不用等她們。”
“你還笑得出來!要真是她們故意不讓我們早起,南寧坊那邊,指不定出什麽事了呢!”陸少秋碎碎念叨著,邊走邊攤手:“我手上還沒樣乘手的兵器,一會兒要是跟隨人動起手來,你可得護著我!”
“放心,春嬋她們帶了劍。”
“你怎麽知道?”
“我們夢嬋宮的女子,大多練的是飛嬋劍法。況且你覺得,像她們那樣的姑娘家,會用劍以外的兵器嗎?”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她們呆會兒,扛一把龍嘯天那樣的樸刀出來呢!”陸少秋不著四六地和玉郎扯著皮,
腳步不停地出了雨心居。 剛離秋槐胡同,春嬋夏凰果然趕了上來,出乎意料的,春嬋腰間別的是一對蛾眉刺,而看似纖弱的夏凰用的卻是一對峭刃鴛鴦铖,她還貼心地包來了一籠熱氣騰騰的松籽蒸糕。
於是兩姑娘又一次目瞪口呆地看見倆少爺莫名奇妙地相視苦笑。
剛過午的天色就陰了下來,冷風襲面,寒鬱中有股濕腐的氣息。四人匆匆穿過萬盛街主街區,盡量選捷徑小弄穿行,幸而春嬋夏凰似乎對周圍地形頗為熟悉,一路疾馳未有耽擱,不消一柱香的時間,便近了東南四鎮地域。
前方道口遠遠便見了一個天應堡查驗路引的臨時關哨,十幾個過路的百姓,正排隊等著過關受查。
“這裡多了一個卡哨。……這幾天東南四鎮的路引口令每天都在變”顯然這個卡哨是臨時增設的,白玉郎一下也給難住了:“怎麽辦,我們要硬闖進去嗎?”
“當然不用啦!”春嬋輕笑,從衣袖內袋掏出一枚三指寬的黃玉令牌交給他道:“這是令主咐咐我們帶給少主人的通行令牌,有了它,東南四鎮可暢行無阻。”
“東南四鎮暢行無阻?這麽歷害?哪來的?”陸少秋瞅了眼那枚玉質和雕工皆作上品的令符嘖嘖歎問。
“好,一會兒我擋住門防的視線,你們從後面溜進去。”白玉郎看了眼門口那兩個紅衣卒丁,收緊玉牌,示意他三人暫時隱到道旁,自己徑直匯入人群。
不一會兒,過驗的隊伍挪到了白玉郎前頭,他迅速掃了眼路旁壁角,確認陸少秋他們三人已就位,這才裝作笨拙地摸袖翻襟。
“唉,今天的路引,你到底有沒有呀?不是今天的可進不了城啊!”兩個小兵頭不耐煩的攔上來朝他吆喝。
“哦,有的,可能掉衣裳內層裡去了,我仔細找找,麻煩您們稍等啊!”
“你可真麻煩,要拿不出路引,滾一邊兒去啊!”看他衣著光鮮,卻原是個行事懵亂的富家愚紈,兩小兵一臉的厭嫌。
“是是!我正在找正在找---”白玉郎忙點頭應承,裝作惶亂地大大敞開了一側外衫,果然吸引了兩兵頭視線。
“嘖,沒見過你這麽笨的人!”一兵頭終於忍不住上前來幫他扯摸,身後丈余人影掠動,陸少秋等三人迅即插了進去。
同時,遠遠斜對的一條小巷口,一個走卒模樣的黑臉漢子牽了牽唇角,滿意地縮回了頭去。
“啊,找著了,您看看!”白玉郎說著,從內襯暗袋裡摸出那黃玉令牌,那兩兵頭一見之下,面色速變,同時向後閃退了一步。
“你哪家的少爺啊這是!行了行了,走吧走吧走吧!”一兵頭揮手讓了過去。
“謔,還是個黃玉牌的,也不知是東南四鎮哪家的公子哥!”
“管他是哪家的!金銀黃白,反正咱誰家的都惹不起,管那麽多呢!”
白玉郎收回玉牌穿哨而過,聽身後兩兵頭湊著頭去小聲議論,心中不禁苦笑。原來這黃玉令牌,是東南四鎮各名門勢力所特有,也不知,父親是從哪兒弄來的。
拐過前方榆林道口,果見陸少秋等三人掩在道旁灌木叢中等他,不時還面色凝重地望望前面南泰南寧兩坊分界處的蓄水石潭。
“玉郎快來!你看看,那邊的是什麽?”見白玉郎趕來,陸少秋壓低聲音指了指遠處潭沿載沉載浮的一個灰褐色影子。
兩個姑娘的臉色顯然已不對起來。
白玉郎依言望去,果見這口畝許開闊的蓄水池遠端漂著一團可疑的物事,幾乎堵塞了一整個青石砌邊的出水口。
“是具屍體?”白玉郎面色也是一變。
“嗯,那端連通的是南寧坊的雨水池,看情形,屍體是從南寧坊漂……”
“啊!快看,又一個!”
春嬋正皺眉分析著情勢,驀聽夏凰指著那處驚聲輕呼,眾人一眼望去,果見那出水口處水波鼓湧,又一個暗紅色物事從洞口吐出,這回看的真切,正是一個著了南寧坊哮風樓屬衣的兵卒。
四人方一怔神,那出水口波湧不斷,竟又接連衝出幾團血水和殘屍,不消片刻便將水潭濁染成煉獄模樣。
“看來哮風樓真的出事了!”陸少秋駭然叫道。
“快,我們趕過去!”白玉郎當即衝出, 直奔南寧坊。
天色已陰鬱近黑,腥濕的將雪氣息滿貫驟起的冷風,屋樓影入暗黑,遠處景物迷朦成幻,黝綠的青石板道匍匐死寂,隻余簷廊下的招牌在風中嘎吱吱搖擺。
“怎麽這麽安靜呀?”陸少秋突然低聲道。
“是啊,整個鎮子……像是成了一座空城?”春嬋也悚然地環顧四周。
“沿街的百姓可能都躲起來了,我們到裡面哮風樓總壇看看。”
四人加快腳步趕往哮風樓總壇所在,剛衝進前方碑樓廣場,便齊齊頓住了腳步,夏凰呀的一聲驚呼,抱頭掩住了臉面。白玉郎與陸少秋二人也抬頭望著前方的碑樓,露出不可思議的悚然表情。
只見三丈余高的碑樓上,一字兒吊著四個反剪了雙手,衣發血汙的男人,朔風勁空,吹蕩起四條影兒不時晃蕩幾下,不知是死是活。
“這些是什麽人?”陸少秋衝口問道。
“啊,是哮風樓的齊駱單裘四位副堂主!”春嬋緊前一步驚道。
“沒錯,頭先那個的確是齊檠!”白玉郎並不識得余下三人,但日前在陸少秋等人面前趾高氣揚的齊檠他卻是認得的。
“嗬,現世報來的這麽快,昨天剛說要要把楊姑娘掛碑梁上,一大早自己倒是先掛上去了!也不知是誰乾的。”陸少秋端肘咬起拇指指甲嗤笑不恭。
“他們好像還活著的吧?……”夏凰鎮定下來仔細察看梁上四人,正說著,身後傳來一陣紛亂步響,聽動靜似是來了不少人馬,四人回頭看間,又齊齊駭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