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就是一夜之間的事。”連小君仿佛記起些什麽,突然衝口道:“對了,我們那天,在百花壇邊見到過一個白胡子白眉的老人家。”
“你說的,是那個在火盆邊畫畫的怪老頭?”陸少秋突問道。
“畫畫的老頭?”雲鳳聽的雲裡霧裡,
“對,他正對著百花壇畫畫,畫一張燒一張,看上去還很高興的樣子。”陸少秋驀得憶起何事般皺了皺眉,下意識回頭瞄了眼身後柴垛上的老人,對雲鳳續道:“而且他畫的畫,跟眼前見到的東西不一樣。我明明見他對著一棵被砍斷的樹,卻畫著它枝繁葉茂的樣子。”
“他畫的,或許是從前的百花苑。”雲鳳的聲音開始滑向遠方,仿佛心神已回到當時繁花似錦的百花苑邊。
“也許吧……”陸少秋輕歎了一聲,“可惜當日攻破閻羅谷的時候,根本沒料到江湖上的那些朋友會哄搶閻羅谷的物產,就連一個花苑都不放過,糟蹋得厲害!如果那間梅舍的玉片窗格不是那麽牢的話,只怕也被人摳了去。”
他尤有遺憾地低下聲:“想不到我們進到百花冰宮才一夜,就連閻羅谷的一點殘跡都見不到了,也實在有些可惜。”
“哼,兒子親自帶人來,毀了仇人為母親建的花苑,就當是為她雪恥盡孝,也不為過!既然人人叱之以鼻,毀都毀了,有什麽好可惜的!”白玉郎突然一聲冷笑,從地上抓起一把梗草,恨恨丟進火裡。
“劈”的一聲,柴梗炸了個響。
玉郎和妹妹,自小便從母親的歎息和哭泣聲中,知道這世上有個叫嶽雪梅的女人的存在。正因了她,父親才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舍棄了他們母子三人,雖然他和小嬋在與杜聖心相認的時候一點都未曾介意過父輩們的情恨糾葛,但此時聞得陸少秋這不鹹不淡的話,心頭驀得升起一股無名火,將這幾句挖苦之言脫口說出。
雲鳳未曾親睹閻羅谷被毀的經過,聽得別人說起時,也隻覺有些惋惜失落,此時聽得白玉郎為母不平的話外之音,再想到杜聖心對自己的種種“愛屋及烏”,心頭像被壓了千鈞巨石,不由得埋頭看著地上滲淌的雨水走了神。
白玉郎語畢刹那也覺後悔,他本無意傷害陸少秋,可此時又不屑向他言歉,呆呆望著骨壇裡翻滾的湯水,心頭一片酸楚。
蛇湯的濃香漸漸溢滿了整個橋廊,方才的一片融洽卻僵凝得冰砌鐵鑄。
“娃娃們!”驀地,一旁冷觀半晌的老人長長歎了口氣:“好好地怎麽鬧起別扭來了?蛇湯煮好了,先向先人們敬上一盞,哥倆重歸於好!就這麽辦了!”
他懶散的聲音突然變得剛勁,不由得令人誠服。
連小君示意地向白玉郎和少秋瞟了幾眼。雲鳳會意,拿來地上備以盛湯的兩隻竹筒,滿滿盛了一份送到陸少秋手裡,朝他向玉郎使了個眼色。
陸少秋心中不快,自覺無甚過錯,竟作不見般偏過頭去。雲鳳大急,硬將竹筒塞進他手裡。
陸少秋接過竹筒,抬頭望了望神情淒楚的白玉郎,不情不願地將竹筒向他遞去:“莫生氣了,替我向你爹娘敬盞湯吧!今天是杜是你爹頭七,我不方便拜祭他,請你代勞吧---“
陸少秋神情依然不悅,說到杜聖心時,話語上卻不自覺地溫軟了下來。
“對不起,小流星!”玉郎未等他說完,已自強笑著轉過頭來,斂起眼中淚沫哽聲道:“是我失言了。
” 他轉身接過雲鳳遞上的另一隻竹筒,笑著向他道:“也請你……替我向你娘請罪!”
陸少秋望著他紅紅的眼眶,不禁也是百味交陳,抬手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微笑著與他交換了手中的竹筒。
哥倆相視一笑,芥蒂盡去。並肩走向放置骨壇的牆跟,恭敬跪下。
時隔多年,陸少秋記憶中的母親,已只剩了模糊的片末。
這次重入閻羅谷祭壇,他心中便墜著幾許莫銘的悲涼。母親遺體火化的那一刻,他和小君回憶幼年時有母親陪伴玩耍的情景失聲痛哭。
收拾完母親的骨灰,他心裡才輕松許多,尋找多年的母親終於將回歸故裡,他坎坷艱險的江湖之行,也可告一段落。
但那天離開閻羅谷時,他心裡竟有種若有所失的忐忑,茫茫然在閻羅谷殘墟上搜索,直至和小君驚覺到閻羅谷不可思議的變化。
“娘,真是奇怪,百花苑和梅舍怎麽會不見了呢?該不是你們帶走了?”跪在骨壇前,陸少秋情不自禁嘟噥起來。
“小流星!你莊重點!”連小君忍不住責斥他道。
“噢---”陸少秋訕訕回過神,心裡暗道:“我這是怎麽了,怎會說這樣的話?”他緊張地定了定神,偷眼望了望身邊的白玉郎。
白玉郎這幾日來想通了很多事,他不想責怪任何人,只是覺得心神俱疲。“子欲養而親不在。怎是一個悔字了得!”他心中隻道:“如果爹爹從來不曾離開過夢嬋宮,一家人過著開開心心的日子,這會兒應是全家圍坐著,吃著晚飯吧---”
“唉——”倆人忽然同時歎了一聲。
各自從紛亂思緒中醒來,莊重地將筒內湯水撒入骨壇前的地下,向先人磕了三個頭。
整個祭禮簡單莊重,透著淡淡哀涼。
祭禮畢,壇內蛇肉業已熟爛,濃濃湯汁散發著令人垂涎的香味。老人竄起大嚷:“喝湯喝湯!我老人家渴得緊了!”
眾人忙著撤壇分湯,橋廊內又恢復得一片融洽。
雲鳳接過玉郎遞來的湯水,小心照顧小君喝湯。
蛇湯的鮮熱刮擦著空空的肚腹令人倍感滿足,憾在無鹽稍顯腥淡。小君大病初愈,隻勉強喝得幾口便搖頭推卻,讓雲鳳先飲。
白玉郎並不喜好這些野味,奈何此時饑寒交迫,也顧不得蛇湯的腥味,一氣兒猛灌了半筒。
“老前輩,您喝湯吧!”陸少秋吃飽喝足後靈機一動,挑了壇底濃厚湯汁,蹲在柴垛前向老人諂笑道。
老人見他神情“有詐”,也不說破,點頭接過,遞到唇邊嘬了一小口,嘖嘖讚美一番,悠然道:“你叫陸少秋是吧?”
“老前輩,您叫我小流星好了,認識我的朋友,都是這麽叫我的。”
“好,就叫你小流星,說吧,你來賄賂我老人家,想知道些什麽事?”
“老前輩,您好像知道很多事情,想必一定是世外高人。”陸少秋頓了頓,見他並無異樣,立時順杆爬上:“您能不能告訴我,您究竟是誰?這些日子,您在我們身邊弄出那麽多怪事,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他玩戲的聲調突而變得凝重,兩眼精光銳動緊盯著老人的眼,正題直入,毫不假托別情。
在旁眾人皆是不明所以地抬首望來。
老人微微一楞,眯眼打個哈哈道:“你道我老人家是什麽人?神仙嗎?有通天徹地呼風喚雨之能?”
他眼帶戲謔地反盯向陸少秋,似是無意的眼波驀地一漾。
陸少秋與之目光想觸,忽而神情迷惘,也自覺荒謬起來,吱唔陪笑道:“是……是晚輩失言了。……不過,您總能告訴我們,您是誰吧?”
:“要說我的名字,我也記不清楚了,別人都管我叫‘果孽老子。”’老人憨笑道
“果孽老子?這名字怎麽這麽奇怪?”
“哈哈,這世上的奇怪事兒,你還見得少哩!”老人笑著起身,開始在空地上來回踱步,一手撫須,一手以拇指輕磕著其余四指。
遠天滾過一連串沉悶雷鳴,橋廊外風雨更疾,南北兩面不時有風卷著殘枝沙石滾襲進來,激得眾人哆嗦一陣。
:“好,時辰差不多了!”老人驀地仰首。
眾人正自不解,老人猛地轉過頭將他們四人掃了一周:“娃娃們,肚子也飽了,陪老人家我作個遊戲如何?”
銳利的目光在四人臉上刮擦,幽幽道:“也許做完了這個遊戲,你們心中所有的煩惱、遺憾都會消除。只不過……這個遊戲著實凶險,你們可敢一試?”
四人皆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前輩,我們不明白您到底要我們做什麽?我們”上官雲鳳環顧眾人:“我們不想做什麽遊戲。”
老人哈哈大笑道:“這可由不得你們!天上地下,就你們四個有幸做這個遊戲,我老人家精心算計的一片苦心豈可白費!”
他驀得止住笑, 一雙眸子厲光大閃,指著地上近空的骨壇森然道:“你們喝下了我‘九花黃地龍’煮的湯,很快就會不省人事,準備著跟人間暫別吧!”
“什麽?你!---”白玉郎聞言剛從地上竄起,一旁早嚇得不知所措的連小君突而悶聲癱倒在柴垛上。
上雲鳳也覺渾身酸軟,胸口煩惡,一顆頭顱恍有千斤重,撐臥在柴垛上不住乾嘔。
“雲鳳,小君,你們沒事吧!”陸少秋自地上抄起心劍,橫劍護住他們。
“你究竟是什麽人?”白玉郎搶步上來倚在少秋身邊朝老人振笛一指:“既來尋仇便報上名來,何必使這等卑鄙手段!”堪堪語罷,便覺心口被重錘錘擊般一痛,往後踉蹌了半步。
陸少秋心知老人所言不虛,玉郎他們皆是中了那蛇湯異毒,慶幸自己早已百毒不侵。此時眼見他三人毒發,唯剩己一人對敵,急難之下頓生勃勃豪氣,問了聲玉郎道:“玉郎,你沒事嘛?”
“我沒事---”白玉郎咬牙強笑:“小流星,趁我還挺得住,讓我先會會他!”
言罷手中金剛笛一招“飛花拂柳”,挾著笛孔破風之聲向老人胸前點到,緊縮於笛頭隔管內的尺余劍身“叮”一聲彈出,二尺鋼笛陡然變作一柄長劍,直逼老人心臟。
“夢嬋宮的‘斂花十二劍’,你學得倒也不差!”老人言笑間,未見其有何動作,身子如有繩索拽動般平空滑退尺余。
白玉郎這一劍落空,再也尋不得回旋之機,老人聲音自他右肩須臾而過,一聲:“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