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暮,曳雲山莊夢嬋別苑汕葉廳內廳】
“---就是這樣,雨心居那邊,一切順利,任用的丫環,已經按約定,先進來了春夏兩個。”
“嗯,很好。眼下還是不宜招搖,吩咐雨心居上下,務必忍耐!”杜聖心鎖眉聽罷司馬青雲的稟報,沉聲囑道。
“下人們都好安排,只是玉郎……”司馬青雲眨眼道:“雨心居傳來的消息,這幾天玉郎一直都在外面打探城內的情況,似乎已經懷疑到您燒糧倉的事了。”
“哼。”杜聖心稱心而笑:“讓玉郎質疑,本就在我計劃之中,不必阻他。如果我猜的不錯,小流星應該也已經到雨心居了,這倒是個試煉雨心居的好機會。”
微微抬頭,西斜的陽光慢慢浸過窗格,杜聖心的眼底光焰,有一瞬的殘酷絕決。
“要不要,安排人手去盯住瓊毓齋?”司馬青雲想到雨心居近在咫尺的華溪園瓊毓齋,不禁皺眉憂慮道:“瓊毓齋與雨心居離得那麽近,您就不擔心小流星會無意中漏了什麽訊息給陸文軒嗎?”
“呵,你道當初,我為什麽要選離華溪園那麽近的地方建雨心居?”杜聖心斜撐在椅上放松肢體,側頭得意地看向他。
司馬青雲一怔,遂驚覺:“您是想把所有人的目光引過去?”
“不錯。曳雲山莊最炙手可熱的兩個謀士,不約而同在毗鄰的兩個坊街另起私宅,你覺得能引起多少人的興趣?”杜聖心眸光清躍,撇唇淺笑:
“陸文軒以文士名流的身份閑居下北城,或許能騙過城中百姓,卻騙不過天陽三大家的眼睛。然而實則虛之,瓊毓齋本就是陸文軒掩人耳目的所在,經了這近一年的煙幕,各方已對其興致缺缺,也是時候,讓它重新被認識一下了!”
“屬下明白了。”司馬青雲點頭道:“屆時一旦雨心居成眾失之的,瓊毓齋也勢必再難掩其廬山真面!”
“嗯。”杜聖心抿唇重重點頭,忽而蔑然輕斥道:“龍嘯天按計劃,今明兩天也該回來了,他若去與香洗私會,你無需干涉,也不準去窺探,給他們足夠的空間!”
司馬青雲不解地一呆,皺眉道:“這個叫香洗的丫頭,難道真的與龍嘯天”
“我過說了,不許窺探!”杜聖心笑而無情:“青雲,你知道,你什麽地方是永遠也比不上龍嘯天的嗎?”
司馬青雲一震,變色低頭:“屬下不知。”
“你腦子太多!”杜聖心昂面冷目,一字字警告道:“你若哪天學會能和龍嘯天一樣,‘見而不思,思而不言’,本座會更欣賞你!”
司馬青雲猝然抬頭,明顯覺察到了杜聖心的不滿,慌忙垂首應服:“是!屬下謹記了!”
外廳衣佩輕響,倪姬自外進來,杜聖心斜了司馬青雲一眼:“好了,你下去吧!”
“是!”司馬青雲微微錯身向倪姬辭禮,告退出去。
“司馬青雲又做錯什麽事了?”倪姬看著昏落夕影下杜聖心半頹正不的惱鬱坐姿,驀然想起了他當年在夢嬋宮汕葉廳查帳不順時訓罵族中長老的樣子,忍不住癡笑著追念了一下。
杜聖心看她那神情,心頭鬱急也刹時散了,疲然歎道:“怪不得這麽多年,邱滿升都把他遣在外頭當風箏放,他這手多嘴多腦子還多的秉性,實在不適合帶在身邊---”
倪姬忍不住噗笑出聲:“你留用他,不正是看中了他那頭腦嗎?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有機會慢慢磨便是了。
” 杜聖心抬頭正視了她許久,忽而轉目憂歎道:“我只怕,沒時間磨他了---”
倪姬眉心一跳,聽出了他話中之意,迅即閃開視線,強笑道:“天還沒黑呢,怎會沒時間?”她上前將他從椅座上攙起:“你都坐了半天了,起來活動一下。對了,剛剛任朋年叫人送來幾條鮮活的鳳尾魚,聽說那尾翅極為鮮美,晚上叫廚下煲個羹來嘗嘗可好?”
杜聖心直起腰望向她倩兮巧笑的臉,借著窗外金燦夕照,身邊的這人,還是一如當年的溫婉知心懂得哄他開顏,驀得心頭一熱,拾掌輕輕拍了拍她漾染在橙輝中的臉頰,點頭道:“好,鳳尾魚宜淡,讓他們少放點鹽。”
“嗯!”倪姬挽著他手向外走,杜聖心突然憶著何事般一頓:“對了,任家姐弟,今天沒有來?”
倪姬停步抬頭,抿嘴皺眉道:“我正想來和你說這事,若是到了晚上”
“杜聖心!倪姬!給我滾出來!”
應著這熟悉叫罵,夫婦二人步出汕葉廳,果然見張芷芙帶了一應莊丁,怒氣衝衝闖進院來。其身後兩名精壯家丁抬著一乘簡榻小轎,任薇晗提袖摭著頭臉,軟軟地靠在轎榻上,家丁放下轎來,聽得她幽弱呢喃,身子還虛軟無力地扭動了幾下。
倪姬見狀面色一變,不信地望了望丈夫,杜聖心卻是垂眼蔑笑不恭:“少莊主主人蒞臨我夢嬋別苑,有何指教啊?”
“杜聖心!你少假惺惺地,你們給我晗兒吃什麽了?她她一會兒說頭疼,一會兒說肚子疼,都折騰兩個時辰了---”張芷芙悍則悍矣,倒不失為一個疼愛女兒的好母親,罵到一半,忍不住急得要哭將出來。
“我去看看。”倪姬抬頭小聲詢過丈夫意見,見他斜眉含笑並未阻止,遂迎下台階道:“少夫人莫急,待我為孫小姐把把脈吧!”
“你你們---”張芷芙自從上回鴻濤軒宴間在王胤天面前丟乖露醜,潑悍名聲又著了幾句流言蜚語,最近一直守在琉璃閣相夫教子,倒安穩了不少。此際見得倪姬上來‘假情討好’,氣恨欲卻,又礙於女兒危難,急得哭罵不出言語來,隻恨恨瞪著倪姬道:
“要是我晗兒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與你們罷休!”
倪姬趨到轎前探過任薇晗眼瞳與脈息,遲疑半晌,回眸望向丈夫,微微搖了搖頭。
杜聖心瞥了眼妻子神情,背起雙手面色不改地蔑笑道:“少莊主夫人,我忘了告訴你,孫小姐這幾日用來調理身體的暖宮散,必須每隔一日,與倪姬現調的密製冰丸同服,否則藥力反噬,輕則腹痛難忍熱毒上腦,重則傷及根本終生不育喔~~”
“你!杜聖心,你們好狠毒的心!我”
“唉,少夫人,”杜聖心側過臉笑得得意無比:“幸而此時還未到毒發,你是想與我們拚一死活拖延時辰,還是先救你女兒啊?”
杜聖心這玩味表情和二選其一的要挾之辭,驀地讓她想起那日鴻濤軒搖扇而笑的王胤天,心頭無由惴惴,慌忙握拳控住心神,咽聲道:“救救晗兒!只要你們肯救我晗兒,什麽都好說啊---”
“少夫人不必擔心,孫小姐不會有事的。”倪姬攙起任薇晗,將她交給迎來侍候的香洗:“扶孫小姐進內閣,我隨後就來!”
香洗扶著顫顫微微不住呻吟的任薇晗走過身側,張芷芙幾次欲隨步上去,皆怯下陣來,瞪一眼台階上背手邪笑的杜聖心,高喊道:“晗兒別怕!這兒是咱自己家,誰也不敢傷害你!回頭,娘一定替你出氣!”
“哼,少夫人,此事說來,可怨不得我們哪!”杜聖心看了眼步上來階來的香洗與任薇晗,朝張芷芙漫聲道:“前幾日孫小姐如約前來,我還以為,少莊主與夫人已答應了咱們之間的約定,怎料今日仍會發生這樣的事,看來與你們之間的約定,我還需另作一番打算了。至於孫小姐,也只能暫時讓她多吃些苦了!”
“你!”張芷芙望著他細眯起來斜挑進鬢角的鳳眼和露了八個白牙的笑臉, 真恨不得揮爪上去撓得它血肉橫飛,奮力咬牙隱忍,這才控制住自己渾身躁亂的氣血。
“少夫人,”倪姬瞄了眼台階上一夫當關般的丈夫,忍笑上來勸道:“炮製冰丸,尚需些工夫,您不必擔心,今晚叫孫小姐仍然住在這裡吧,明天一早,我保證還你個活蹦亂跳的女兒。”
“你們---你究竟想怎麽樣?有什麽衝我來,不要拿孩子撒氣!”張芷芙望一眼台階上鄙夷殘酷的杜聖心,再看看近距離對她款笑嫣然的倪姬,無由地兩眼發紅:“我---我知道你們氣不過我當初綁你們兒子,可白玉郎都已經還你們了,你們還想怎麽樣啊?”
“少夫人多心了。”倪姬無奈笑道:“暖宮散只是燥了些,並非毒藥,孫小姐雖有燥火上攻的症狀,但並沒有那麽嚴重,天鵬方才只是開玩笑的,您不必擔心。”
“你們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究竟想怎麽樣啊!”張芷芙整個人都快崩潰了。倪姬心知她已被杜聖心駭失了心智,也再不言語,拾袖掩了嘴,快步回去廳上。
“少夫人,你——還是回去吧!恕不遠送了!”杜聖心邪笑不恭,轉身折回汕葉廳去。
“等等!”張芷芙正欲跟步上來,空中風聲疾掠,司馬青雲不知何處降臨,冷冷擋住她道:“少夫人恕罪,任莊主曾下令予我們令主方便,夢嬋別苑內,沒有令主準許,任何人不得擅入屋舍。”
“你們!”她恨恨退下台階:“好,我在院子裡等總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