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戚老師開始責怪起自己來:“哎，都怪我沒本事啊，沒給孩子們留下什麽，我們也想幫襯他們，但是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胡清揚聽罷，心中不禁又是一陣默然。

　　哎，將心比心，以情比情，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誰家也不輕松啊！

　　不過，戚老師，你把一對兒女辛辛苦苦撫養成人已經很不容易了，你根本不欠他們什麽，更沒有必要自責。

　　再說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都已經長大成人了，最後在社會上混得怎麽樣，生活得好不好，也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情，與做父母的基本沒有多大關系了。

　　戚老師還告訴胡清揚，老伴自從得了阿茲海默症，以前的好多事情都忘了，智商也不像以前了，哄她就跟哄小孩子一樣。而且，老伴現在生活都無法自理了，他時刻都得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否則就有大麻煩了。為了補貼家用，有時候即使下大雨，他也要帶著老伴出來撿些廢品換點零花錢。

　　戚老師還說，他經常光顧的那家廢品站老板人很好，每次都給他們很高的價格。

　　“哎，這個世上，還是好人居多啊。”戚老師兩眼泛著淚花，十分認真地說道。

　　“戚老師，請您稍等一下哈。”

　　胡清揚說完，就轉身回到超市，又分別買了一些蘋果、梨、香蕉等水果，然後出來遞給了戚老師。

　　“哎，這個，清揚，這個我可不能再要了。”

　　“沒事，戚老師，您就拿回去給師娘慢慢吃吧！”

　　戚老師苦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麽，只是從褲兜裡摸出一張五塊錢遞給胡清揚，一臉不好意思地說道:“嗯，清揚，那我也不能白要你的東西呀，這樣，我身上就只有這點錢了，家裡還有些塑料瓶沒賣，等回頭賣了我再還給你。”

　　“戚老師，您說什麽呢?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呀，我怎麽能收您的錢呢?”

　　“那，哎，那好，我就收回吧，謝謝你了啊。”戚老師一邊說著，一邊抬頭看著胡清揚，一臉的難為情。

　　胡清揚與戚老師對視了幾眼，又扭頭看看師娘，心裡十分難受。

　　錢不是萬能的，但沒錢是萬萬不能的！

　　這個戚老師，當前曾在課堂上為他的學生們一字一句地講解《桃花源記》，並為他們認認真真地解析陶淵明以及不為五鬥米折腰的感人故事，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何等的慷慨激昂?

　　可是，若乾年過去了，如今為了老伴能吃上幾個蘋果，他卻不得不向生活低下了高昂的頭顱，不得不以撿拾廢品維持生計，這又是何等的悲哀，何等的不幸啊?！

　　師娘吃完手中的蘋果，又看著胡清揚提著的塑料袋說:“蘋果，吃。”

　　胡清揚趕緊找個大一點的蘋果，用水果店的水衝了一下後，這才微笑著遞給師娘。

　　師娘接過蘋果，突然又把蘋果遞給了戚老師，嘴裡還說道:“甜，吃，偉。”

　　聽到老伴這麽親切地叫自己，戚老師似乎有點害羞，急忙向胡清揚解釋道:“清揚，我叫戚明偉，所以她經常叫我偉。”說到這兒，戚老師的臉上頓時洋溢出幸福的笑容。

　　胡清揚笑著點點頭。

　　“清揚，我家離這兒不遠，要不，你去我家裡坐坐吧?”眼看著天色已經黑下來了，戚老師猶豫了一下，但出於禮節，還是向胡清揚發出了邀請。

　　老師當面邀請學生，學生怎能不去?

　　而且，胡清揚覺得反正這會也沒啥事，

正好可以去戚老師家裡好好看看，說不定將來還能為他們做點什麽，於是就笑著回答道:“好，戚老師，我也正想去您家裡拜訪拜訪呢，您等一下哈，我再進去給您們買點東西。”　　戚老師一聽，急忙死死地拉住胡清揚，死活不讓他去買，但最終還是拗不過胡清揚的堅持，隻好任由他又從超市裡購買了許多酸奶、點心和飲料，然後三人一起坐上車，並在戚老師的指引下慢慢開進了旁邊的一個小區。

　　這是一個老舊小區，沒有保安和物業，甚至連一個像樣的小區大門都沒有。

　　戚老師的家住在一樓，面積很小，大概只有六七十平方米，好在進屋不用爬高上低，倒也十分方便。

　　戚老師告訴胡清揚，這個房子是兒子給他們租的，每月租金是三百五十塊錢。

　　胡清揚仔細打量了一下，屋子裡就只有一張床，一套破舊的沙發，其他都是廢品，日子一看就十分辛酸。

　　戚老師招呼胡清揚在沙發上坐下來，又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

　　胡清揚感覺有點渴，就端起水杯喝了兩口，然後看著戚老師問道:“戚老師，你和師娘都有醫保嗎?”

　　“我有，你師娘暫時還沒有，不過正在向社區申請辦理，估計很快就能辦好了。哎，不管怎樣，我和你師娘都得身體好好的，千萬不能生病，否則可就費錢了。”

　　胡清揚聽罷，心裡又是一陣難受。

　　老有所養、老有所依、老有所樂、老有所安！

　　黨和政府雖然已經提出了這個宏偉目標，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真正實現這個目標恐怕更是難上加難。

　　哎，但願社區能為師娘早點辦好醫保，這樣戚老師身上的壓力多少也能減輕一點。

　　看見牆上掛著一張戚老師和他老伴的合照，胡清揚就走過去仔細看了幾眼。照片雖然有些變色了，但是當年帥氣的戚老師和漂亮的師娘笑得很開心， 兩人看上去十分恩愛。

　　“這是我和你師娘當年的結婚照，哎，一晃四十多年就過去了。”戚老師站在胡清揚的身後，不無傷感地說道。

　　師娘在旁邊突然喊道:“漂亮，漂亮。”

　　“哦，你師娘這是在說，我和她當年都長得很漂亮呢。”戚老師急忙笑著給胡清揚解釋，言語中雖然有些自豪，但更多的還是幾絲苦澀。

　　“嗯，戚老師，在我的印象裡，您當年長得確實是既年輕又帥氣，好多同學都把您當做他們的偶像呢。”

　　“哎，年輕帥氣又有什麽用啊?再說了，這些都是老黃歷了。”戚老師說完，不禁長歎了一聲。

　　“偉，水。”師娘忽然向戚老師喊道。

　　“好好，你等一下啊，我這就給你倒去。”戚老師二話不說，急忙轉身去給老伴倒水。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看著戚老師和他老伴的一舉一動，不知怎的，胡清揚的眼眶裡突然有了一些濕潤。

　　雖然兩人現在生活困難，雖然師娘已經得了阿茲海默症，已經忘記了幾乎所有的事情，但在她心裡卻始終念念不忘戚老師，始終記得自己有一個叫“偉”的老伴。

　　什麽是真愛，什麽是幸福?

　　這才是真愛，這才是幸福！

　　趁戚老師和師娘不注意，胡清揚將身上帶的三千多塊現金全部掏出來，並悄悄壓在一個枕頭下面，然後就告辭出來了。

　　戚老師牽著老伴，一直看著胡清揚開著車走出去老遠，這才戀戀不舍地轉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