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具三眼死屍,看上去比他們在船上的時候要完整一些。
至少沒有切割成碎塊,依稀看得出來這具死屍是個貴族子弟。
“陳兄弟這具屍體好像我沒見過……”劉滿說道。
老陳一聽,頓時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心想原本以為自己又重新回到這裡,這兩個丫頭片子應該什麽都不知道,因為他們仿佛也是剛剛認識自己。
“你……你什麽時候見過?”老陳並不十分確定,就試探著問道。
“我在夢裡見過,這是一個富家子弟……”劉滿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惶恐說道。
老陳更加覺得奇怪了,又問劉意道:“你姐姐說夢過他?”
劉意點了點頭,說道:“我也正覺得很奇怪,因為我和我姐姐都做了一個同樣的夢,而且是個噩夢……”
“你是說你們做了同樣一個夢,還是個噩夢?”老陳覺得,他們到底是不是在說謊話,因為根據夢理學來說,不同的兩個人做同一個夢,從概率上來講簡直是非常的低。
或者說基本不可能,那只有一個解釋,就是他們在撒謊。
可是,自己在船上被人打暈之後又重新回到這裡,這絕對不是夢。
因為老陳頭上的包,已經明白無故的提示自己,的確是當時被人給打暈了。
“你們原來在哪裡?我是說你們從哪裡來又到哪裡去?”
姐妹倆很詫異,老陳居然這麽問他們,彼此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好像用眼神在商量著什麽。
“陳兄弟,你說這個是什麽意思?難道你不相信我們說的話,我們可說的是真話呀。”劉滿有些不快地說道。
“好,那你們倒說說你們的祖輩是不是都乾這一行的?”
老陳想起了唐代關於仵作這一行的規矩,想必他們姐妹倆應該是知道的。
“我們家是從武川鎮遷移過來的,祖祖輩輩都是乾仵作……不過到了我的父親這一代,就沒有生兒子。為了不破壞規矩,就隻好讓我們接替我們父親的仵作了。”
這個解釋聽起來並不顯得生硬,還算是比較合理的,並且和老陳在船上的時候聽他們解釋的,還算是吻合。
算了,先不管這麽多,這事以後再問問。
既然這兩個丫頭片子說是在夢裡見過這個命死者,這就說明他們對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並沒有留下任何記憶。
或者說他們跟著自己又重新回到這裡,其實他們也是稀裡糊塗的。
繼續檢查眼前的三眼死屍……
從長相和打扮上來看,和老陳在船上所看到的是差不多的,不過他們很快就發現了一些新的東西。
在死屍的後背,他們翻出來兩隻金燦燦的老虎。
老陳小心翼翼地握在手裡,仔仔細細地掂量了一番。
發現這兩隻老虎足足有十斤重,如果是到典當行裡面去換錢的話,那幾輩子吃喝不愁了。
不過,老陳還是覺得有些疑惑,這裡面死者怎麽會把黃金老虎作為陪葬品呢?
很快他們又在死者的身下發現了一張帖子,老陳見狀大喜過望,總算發現文字證據了。
怎麽上一回坊官在處理這件事情的時候,居然沒有向他透露一點點信息呢?
看來其中的水很深,也許他做了手腳。
老陳小心翼翼地打開帖子,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了很多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文字。
“哦……你們看不看得懂這外國文字?”老陳問他們道。
劉滿和劉意姐妹倆又是一頭霧水,因為他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很奇怪的文字,而且從外形上看像是一些彎彎曲曲的蝌蚪。
憑借前世的記憶,老陳做了個簡單的估計,這應該就是南海一些國家的古老的文字。
至於是哪個國家,他並不十分確認,但是這的確是他們隨身攜帶的物品,上面應該就是關於這次使團成員的名單,還有朝貢物品的內容。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了兩個漢字。
“莫德?”
老陳捧著帖子,仿佛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嘴裡喃喃自語道。
“莫德?莫非是這個人的名字?”劉滿充滿了好奇的問道。
“看到這個人的漢文名字,就叫莫德……”
在百家姓之中,的確是有個莫姓。
但是,在大唐王朝的這幾千萬人之中,這不折不扣只是一個小姓。
由此,老陳基本上可以判斷,這應該是死者的漢姓。
於是,他趕緊把這個非常重要的細節給記錄了下來。
除了已經發現的這些之外,他們還從這名死者的身上搜出幾枚金幣。
這些金幣,應該是在他們的國家流通使用作為貨幣的。
當然,到這裡來並不是為了兌換或流通,只是他們隨身攜帶而已。
在接下來的幾名死者之中,他們也發現了一些類似的物品,都一一的做了記載。
“我跟你們說一下,這個團隊可以確認是從君子國來的。”老陳收起了卷宗,對他們姐妹倆說道。
“君子國,你是說說話彬彬有禮,不停地點頭哈腰的那個國家嗎?”劉滿笑道。
“怎麽了?難道你也聽說過?”
“何止是聽說過呀,在長安的西市,就有很多君子國來經商的人……他們的確是點頭哈腰,唯唯諾諾的樣子。”
劉意也說道:“其實何止於此,他們除了點頭哈腰,唯唯諾諾之外,而且似乎從來沒有做過掙錢的生意。”
做生意不掙錢?
這還是做的哪門子生意?
老陳覺得君子國的人,真的是很是不可理喻。
“要不我們到西市去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認識他們的人?”劉滿問道。
老陳想了一想,說道:“我也正有此意,不過你們可要保密……我的意思你懂的……”
老陳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到西市區進行現場查訪,必須要保密,尤其是對那個愚蠢的坊官要高度戒備,千萬不能讓他知道。
因為這個烏龜王八蛋肯定不是個省油的燈,如果讓他知道了,那麽一定會橫加干涉,說不定還在背後捅一刀。
“我和我妹妹兩個早都看他不順眼了……礙於面子,我們都不當眾拆穿他!”
老陳注意到姐妹倆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屑,看來對這個人的人品,也很是不感冒。
“咱們把相關的物證提取出來保存好,記住這事除了我們三個,誰都不要說!”
老陳覺得這些物證很有可能是破獲這起凶殺案的重要的證據,如果被歹人得到的話,那就前功盡棄了。
一眨眼間的功夫,參與埋葬死屍的驛夫們,在老陳他們三個人的注視之下,很快就使得死者入土為安了。
這十座新墳,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中西合璧。
墓碑的雕刻是唐式的,但是上面的花紋卻是具有濃厚的異域風格。
待一切妥當之後,老陳把這些物證進行打包妥善處理,然後寄存在長安城西北角,他一個相熟的典當鋪老板那裡。
這個點當鋪的老板,平時也對坊官很不滿,因為他和那個情婦之間平時勾勾搭搭的,也壞了他不少的生意。
典當鋪的老板也姓陳,老陳是一次偶然的機會和他認識的。
因為這老板的人品還算可以,老陳一來二去就和他成了朋友,彼此之間,無話不談無話不說。
“陳兄弟,咱們這麽做會不會有麻煩?”
三個人辦妥寄存手續之後,流滿的手裡,拿著那張收據,有些不安地問老陳。
“先顧不了這麽多,這白紙黑色的,相信陳老板肯定不會耍賴的……況且我和他彼此之間是朋友,在朋友的背後捅刀,下場通常都是不好的。”老陳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典當鋪陳老板,嘴裡似乎在安慰他們姐妹,好像也是在安慰自己。
商人辦事的最高法則,那就是無利而不為!
一眨眼間的功夫,他們就馬不停蹄地來到了西市。
大唐西市,每天十二個時辰都有鍾鼓齊鳴,向來到這裡做交易的全世界的客商準確地報告時間。
這個始建於隋朝時期的國際交易市場,是唐朝長安城開展國際貿易活動的地方,歷史書上也稱之為“金市”。
這個超級市場佔地1000多畝,涉及到幾百個行業,繁華程度,盛極一時。
來此經商的海外商客,西邊最遠的是當時古羅馬的商人,東邊一直到今天的朝鮮半島。
老陳他們很快就來到市場的大門口,只見來來往往的商客絡繹不絕。
完全是一幅盛世的景象,各種各樣穿著奇怪的服裝,說著五花八門語言的商客,用夾生的唐語彼此之間交流。
這些外商來到唐朝都城長安,也許已經有一段日子了,他們的很多生活習慣都已經本地化。
除了他們的長相之外,還有服裝乃至飲食,都對當時唐朝的飲食文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對於上層的影響也是很大的,有一句詩是這樣寫的,“滿朝皆胡色!”
正如同老陳在一部電視劇裡面所看到的,唐朝的國民受到西域的影響是非常大的。
“我們先到昆侖奴販賣市場去看一看!”老陳想起了這個莫德的商人的膚色,覺得首先有必要到這裡去看一看。
盡管在唐代早已經禁止了奴隸貿易,但是在暗中還是公開和半公開地進行著人口的買賣活動。
只不過當時並不是那種赤裸裸的掛牌交易,是以一種半隱蔽的方式進行的。
用今天的話來說,那就是涉外勞動力市場。
只要在這個市場上,能夠發現自己中意的精壯勞動力,就可以通過比較厚道的價錢半買半送帶回家。
有很多達官貴人,通常都以家裡的家丁有那麽幾個昆侖奴而炫耀不已。
“你是說昆侖奴嗎?”劉滿問道。
“是的,我們有必要從這裡開始……”
“深以為然!”
他們三個穿過密密麻麻的各種膚色的人群,很快就找到了這個所謂的勞動力交易市場。
由於昆侖奴一個個都體壯如牛,而且性情溫良,踏實耿直,對主人也是忠心耿耿的,當時很受貴族豪門的歡迎,一個個都搶著要買。
在這裡每天都有好幾場所謂的拍賣活動,一個個競價忙得不亦樂乎。
這也許是世界上最早的招投標市場,和歷史上古羅馬的奴隸拍賣市場有些相似。
只不過這些昆侖奴在這裡的待遇要好很多,參與交易的老板把他們當成人而不是當成畜生,和古羅馬奴隸拍賣市場是有天壤之別的。
“三位客官,我們這裡有很多新到的昆侖奴,還有漂亮的新羅女,如果你們感興趣的話,我帶你們去看一看。”
在這個勞動力市場的入口處,有兩個高大的,皮膚黝黑的看門人把他們給難住了。
老陳從他們生澀的語言上來判斷,這幾個看門人的出身也應該是昆侖奴。
“嗯……”老陳的鼻孔只是輕輕的,哼了一聲,並沒有多說什麽。
因為他的心裡清楚,這些昆侖奴開門人也許只會這麽幾句話,如果再多說幾句或者說要聊更多的細節的話,只能夠和精通唐文的老板去談了。
果然不錯,劉滿和劉意姐妹倆偏偏不信邪,他們和這幾個昆侖奴說了很多俏皮話,可是這些看門人反反覆複的就那麽幾句,這倒讓人覺得很是有趣。
不過盡管聽不懂,他們倒並不生氣,反而還是繼續一團和氣。
看來這個超級市場的老板平時應該對他們下了一些功夫,知道要善待客人。
這比當時長安城的東市,主要開展國內貿易活動的老板們要強得多。
由於自己只是個小小的初級仵作,雖然社會地位極為低下,但是他們幾個的境遇也比這些人要強一些。
不管怎麽樣,人家把老陳他們當成官差來看的,見了面就知道他們的身份。
因為,此時此刻的老陳他們身著的是官服,用今天的話講就是製服,只不過沒有大蓋帽,老陳的頭上戴的是一頂黑色的襆頭,和當時唐朝的讀書人所在的,其實是差不了多少的。
加上自己年輕的外表,不認識他們的人還以為他們是白面書生呢。
“三位請進!”一個同樣是黑不溜秋的老板打扮的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從這個人熟練的話語來判斷,盡管也是遠道而來的番客,但是說話要熟練很多。
見此情形,老陳也就覺得放心了很多。
“剛在門口告訴我們,說你們新進來了很多昆侖奴?”老陳拱了拱手,問道。
“哦,是的是的……敢問客官,你們主要用來幹什麽?”那人有客客氣氣地問道。
“你是從君子國來的吧?”
老陳之所以這麽問他,是因為這個人說話特別的客氣和有禮貌,看來頗有一點君子國人的風度。
那人一驚,眼睛睜得比銅鈴還大,滿是驚訝地問道:“是啊,客官好有眼力……小的的確是從君子國來的,在這大唐長安已經待了將近二十個年頭……”
二十個年頭這麽長?
不過這已經足夠了,能夠改變一個外國人許多方面。
也許除了語言和飲食習慣沒辦法改變之外,其他的都和普通的唐朝的國民差不多了。
“來了這麽久,那你應該知道咱們的老規矩吧。”劉意也說道。
那人看到說話的是個漂亮女子,眼神中頓時閃過一陣欣喜的光芒,更加彬彬有禮地說道:“姑娘啊,你可來得真的是時候,我告訴你這些昆侖奴一個個都高高大大的,吃得少,乾得多……保證你滿意!”
老陳覺得很好笑,回頭看了劉意一眼,心想這個家夥應該把她當成了個大家閨秀。
通常這些大戶人家的女孩子也喜歡逛街,有的時候會到他們這裡來選購一兩個昆侖奴帶回去做家丁使用。
“哦,是嗎?那真的是太好了……小姐我……”
還沒等劉意把話說完,老陳就用眼神打住了她,然後對那人說道:“這位老板,我們此番前來並不是為了用昆侖奴,我們是想來打聽一個人。”
一聽說他們只看不買,這個老板的臉上的肌肉頓時僵住了, 笑起來也沒有那麽自然,語氣也就漸漸的生硬了一些,道:“原來是這麽一回事,那你們隨便看看,隨便走一走,我還有事去招呼了。最近我很忙的,客人太多,供不應求!”
就在這個老板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老陳冷不丁地揪住了他的衣領,用命令的語氣說道:“聽說你們這裡有買賣人口的勾當?”
老板一聽,頓時嚇得臉都變了,他從老陳他們的打扮上來看,這才想起原來是官府的人。
“哎呀,各位客……各位官人,我們可是正經生意人,從來沒有什麽違法的勾當,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嘛。”
話也得說回來,當時的唐朝法律,有明文規定,不許人口買賣的條文,即使是對外國人也是如此。
所以,這種買賣頂多也只能夠算得上是打花邊球或者是灰色交易。
通常是本著民不告官不理的原則,只要沒有人到衙門去告,那當地的政府通常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這沒有什麽好說的。
“那你還是要配合一點……我們只是向你打聽一個人……你就這個樣子愛理不理的?”老陳假裝生氣地說道。
“這位小官人實話告訴你,我們這裡的確是最近來了一批昆侖奴,但是他們到這裡來只是投親訪友的,過了一段時間都要回去。”老板結結巴巴地說道。
老陳一聽,知道他的話裡有話,或者是故意搪塞不過,這對他們的調查倒還是蠻有好處的。
於是,他就直接了當地問道:“那好,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莫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