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說到這些屍體,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就是有人把他們扔在甲板上,然後舉行某種特別的儀式?”劉滿說道。
“什麽儀式?你是說海葬嗎?”老陳覺得他這個觀點很新奇,問道。
劉滿笑了一笑,不置可否地又說道:“當年文成公主入藏的故事你知道嗎?”
老陳一怔,很快就明白了,說道:“你是說天葬嗎?”
“對,你說在這水上搞天葬,是不是有點奇怪?”劉滿說道。
“姐,你這個說法根本就說不通,既然這到處都是水,還搞什麽天葬呢?依我看把他們扔到水裡去,這就算做水水葬了。”劉意很顯然不同於他姐姐劉滿的看法,這一點倒是和老陳的想法相吻合。
劉滿想說的這個故事,老陳是知道一些的。
當年的文成公主在嫁給松讚乾布的時候,在進藏的半路上,死了幾名隨從,然後根據當時藏民的習俗,把這些隨從切割成碎塊,喂食給天上盤旋的老鷹,這也算得上是升天了。
這種習俗和漢民族的土葬習俗是迥然不同的,當地的老百姓認為被老鷹給吃掉,其實就是升天的一種途徑,這是一種樸素的想法。
然而,在這條驛船之上,突然間出現這麽多屍體碎塊,如果說和天葬聯系起來,其實是不合適的。
那到底是什麽合適的解釋呢?
老陳皺著眉頭,卻一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也許,最接近事實真相的應該就是老船夫和他的夥計了。
但是通過剛才的問話,老船夫似乎對剛才發生的一切一概不知。
老眼昏花!
耳背耳聾!
對於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船夫來說,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推脫的理由。
“剛才發生的響聲,你們有沒有聽到?”老陳突然想到了什麽,就問他們姐妹兩個。
“沒有沒有,我們睡得死死的!”
“我們醒過來的時候你就來叫我們了。”
老陳很顯然對他們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他反覆確認剛才絕對不是幻覺,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這是剛剛發生的一場血腥的大屠殺,這乒乒乓乓的聲音就是證明。
可是這滿地的碎屍,死亡的時間卻是在十幾天之前,也就是這個南海使團被殺案。
可是老陳清楚地記得,當時被殺案中的死難者,早已經入土為安了,他們究竟是通過何種方法被送到這裡,為什麽又被剁成碎塊?
這真的是讓人匪夷所思,沒有辦法給一個合理的解釋。
難道自己看錯了?
這些死者並不是南海使團被殺案的死者?
為了徹底打消自己的疑慮,老陳又從懷裡掏出那包卷宗,然後小心翼翼地攤開放在甲板之上。
“你們兩個過來幫我核對一下,總共有十名死者,這裡也有十名死者。卷宗裡的每名死者的基本的特征都有記載,我們來確認一下,看能不能對得上。”老陳蹲下了身子,對劉滿和劉意姐妹倆說道。
“第一名死者,性別男,年齡約三十歲上下,身高七尺,彎鼻直眉,絡腮胡須,皮膚深黑色……屬於昆侖種。”
劉滿拿起卷宗,照著上面的描述,把第一名死者的特征說了出來。
這裡所說的昆侖種,其實就是指當時唐朝對來經商的黑色人種的稱謂。
“先暫停一下,我們核對核對!”老陳製止了她繼續往下說下去,然後帶著他們兩個仔細地核對起來。
果然,在這堆拚湊起來的屍體中,有一具屍體的體貌特征和卷宗裡描述的高度一致。
尤其是面部特征的描述,可以說是完全吻合。
只可惜在唐代的時候沒有辦法做DNA鑒定,如果能夠做這一項鑒定的話,那基本上可以減少99%的工作量。
當然這也就沒有必要苛求了,老陳完全可以通過其他的途徑實現。
“記得我當時刻意在這具屍體上記載了一句,皮傷,肉創和骨折,這死相之慘烈,是我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過的……”老陳歎了一口氣說道。
“哦,是嗎?陳兄弟,你可千萬不要張口說白話呀,你乾仵作其實也沒多久,你才比我們大幾個月呢。”劉滿笑道。
“哦,對對對,我是說我這幾個月來從來沒有遇到過……”老陳有些尷尬地回道。
他暗暗慶幸,剛才差點說漏嘴了,把在穿越之前近四十年的偵探經歷說了出來。
在這幾十年的時間裡,他可是真的各種情況都遇到過。
其中,最為慘烈的一起謀殺案,凶手心理之扭曲,手段之凶殘,在世界刑偵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那起案件一直到現在還沒有偵破,除了技術手段,當時還有很多限制。
“從這與屍體的體貌特征來看,是完全吻合的,而且也符合你寫的全斷的記載!”
老陳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但是他的心裡卻是明白的,那些凶殘的凶手應該是截殺使團,目的應該不是那麽單純。
也就是說他們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劫殺使團,而還有一些政治目的在裡面。
其中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通過這種殘酷的行為,破壞唐朝政府和海外朝貢國家之間穩定的關系。
當時,從陸地上的絲綢之路,一直到海上絲綢之路,有很多時候都有可能會被破壞,而且帶有明顯的針對性質。
因此,唐朝政府才如此著急,指令老陳的上司,抓緊破案。
盡管老陳對他的上司坊官非常不滿,但是對破案的事情卻還是挺上心的。
在第一具屍體得到確認之後,接下來又是第二具屍體,第三具屍體……
一直到最後,輪到那只有幾個月大的嬰兒屍體,劉滿和劉意兩個人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居然滿含淚水輕輕地抽泣起來。
“這些天殺的!”
“不抓住真凶,誓不為人!”
老陳聽了很是感動,盡管劉滿和劉意他也只是穿越到這裡來之後才認識的,但是作為一名老偵探,完全為他們的正義的品行而感動。
從年齡上來講,自己完全可以做他們的父親。
但是,從外在的長相來看,不管是流氓還是劉意,倒是和自己挺般配的。
想到這裡,老陳也就不好意思再往下想了,因為作為一名老偵探,這樣意淫是沒有意思的,也不會有結果。
說不定,自己哪天因為什麽事情翻了船,又要穿越到其他地方去。
“現在基本上可以確定,這十名死者,八男兩女,九名成年人,一名嬰兒……和我們甲板上擺放的死者是完全對得上的。”
老陳松了一口氣,又小心翼翼地把卷宗甩在了懷裡。
“我們此行前往南海諸國的主要目的,應該就是為了查清楚這些朝貢使團的具體的名單……”劉滿說道。
老陳搖了搖頭說道:“這個不是的,具體的名單中,他們都有相關的帖子,上面有記載……”
他的意思是說,只要是來東土經商的外國商人,再過當時的關口(也就是今天的海關)的時候,所有成員的詳細情況都要作出記載。
也就是在唐代,在南方的番禺,產生了世界上最早的海關。
這種古代的海關模式,一直到清朝末年才被粵海關替代。
“那具體的名單呢?”劉意也問道。
“具體的名單已經丟失了!我們當時在現場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老陳皺了皺眉頭說道。
這種丟失物證的情況,在凶案現場可以說是非常常見的一件事情。
有些物證往往是破案的最關鍵的證據,也是最原始的第一手證據。
“那說了半天還不是白說,沒有名單我們還得要重新查找,除了把這些死者對上號之外,還要查找他們更多的細節。”
老陳深以為然,道:“這起凶殺案,因為涉及到經商的番商,在案件發現之初就上報到鴻臚寺去了……上面的回饋,要求我們及早破案。”
老陳這裡所講的鴻臚寺,就是唐朝對外處理事務的機構,相當於今天的外交部門。
之所以要求及時破案,是因為這事已經傳到南海這些國家的耳朵裡去了。
如果不及時處理的話,則有可能會對雙方或多方的關系造成不可挽回的影響。
只要這些國家在南海圍追堵截來往經商的唐船或者是其他的番船,這會對唐王朝的對外貿易活動造成極為重大的影響。
在沒有遠洋海軍的年代,只能夠通過這種小心翼翼的外交關系來維持彼此之間的穩定的商貿活動。
盡管這種所謂的商貿活動,是打著朝貢的幌子進行的。
“陳兄弟,你看這具屍體……怎麽有點怪怪的?”正在四處查找的劉滿,蹲在地上找了半天,突然又抬起頭來對老陳說道。
“屍體怎麽了?”
“你看看這屍體的頭部,怎麽好像是長了三隻眼睛,而且這耳朵也怪怪的!”劉滿脹紅著臉說道。
老陳心裡明白,劉滿並不是因為害羞才紅臉,而是遇到了她沒有辦法解決的難題。
老陳連忙也蹲下身來,掀開蓋在屍體上面的衣服碎片,對著這顆血肉模糊的腦袋,仔細地查看起來。
“國字臉,顴骨突出,劍眉和杏仁眼……在眉心之上,居然還有一隻眼……”
老陳查看完畢之後,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死者怎麽還有三隻眼?不會是被人戳的一個血窟窿吧?”劉意也感到大惑不解,問道。
“我怎麽覺得這死者,天生就是三隻眼?”
出於自己多年的經驗判斷,老陳認為這名死者天生如此。
用他在穿越之前的世界的話來說,這名死者可能是一名天生畸形兒,也就是說,天生就長了三隻眼睛。
為了驗證自己的話,老陳又小心翼翼地掏出卷宗,根據證明死者的面部特征,在卷宗裡也找到了對應的位置。
不過他感到奇怪的是,院總理並沒有寫清楚這名死者長了第三隻眼睛。
看來當時的驗屍官,應該是誤以為這名死者額頭上的窟窿,是被人活生生地用利器戳穿形成的。
這也難怪,會不一樣了!
此時此刻,老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一下子就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很快他就想起了一個地方,那就是舉世聞名的三星堆。
三星堆是舉世聞名的考古大發現,經過幾十年堅持不懈的發掘活動,揭開了神秘的古蜀文化的神秘特征。
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三星堆人銅像,和眼前的這名死者的描述簡直是一模一樣。
盡管古時候的人們大多數是非常迷信的,他們通常都喜歡把動物的一些特征加在普通人類的身體之上。
就正如古埃及的那些雕塑,古希臘和古羅馬的那些文物遺跡,都是這一心態的反映。
華夏文明通常是對講時機的,他們即使想神話,也不會太過於誇張。
因此,就三星堆文明來說,這些銅像面具應該是按照當時真人的形態塑造出來的,這為後世的人們得知當時的人長什麽樣子,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樣本。
不過,畢竟自己受過科學的熏陶,老陳並不太相信,這個世界上真有三隻眼睛的種族存在,即使是眼前的這個死者的頭部有三顆眼睛。
從科學的解釋上來講,最有可能的就是這個死者以前是個畸形兒,也就是天生形成的。
如果放在三星堆面具製造者那裡,想必他們崇拜的就是長三隻眼睛的人類,為了把他們神話就用了一些誇張的手法。
不管怎麽講,長三隻眼睛的畸形兒,在那個時代也許是幸運的,因為別人非但沒有把他們當成怪物,反而當成一種具有神秘力量的神來看待。
這正是三星堆文明區別於中原文明的地方!
“你這麽一說我也明白了。”
老陳費了很多口舌,終於得到了劉滿和劉意的肯定,他感到渾身上下很是輕松,沒想到這兩個年輕的女同事,對自己的見解如此支持。
“我們接下來要搞清楚這個使團成員的名單,還有他們內部的一些關系,至於那些朝貢物品其實並不重要了……我們要給他們國家一個交代,這樣才能夠穩定大唐的對外關系。”老陳說道。
“那我們得要返回去,因為這些碎屍需要重新掩埋進行處理。”劉滿想了想說道。
“事情還沒搞清楚,這些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
“那總不能夠就擺在這裡吧,臭氣熏天的會影響我們的事!”
“姐,我是說,都要抓住那些盜墓賊!”劉意不滿地說道。
“你說的盜墓賊?”
老陳聽了劉意的抱怨,突然想起了什麽,道:“會不會是那些盜墓賊挖開了這些死者的墳墓,然後想盜取裡面的隨葬品?”
“那你應該知道這些死者的隨葬品的具體的情況吧?”劉滿並沒有說什麽觀點,反而問老陳道。
“這個麽……”
老陳沉默了,劉滿說得沒錯,作為一名仵作,不僅僅要做好驗屍取證的事情,還要處理善後的事情。
只不過這批死者他當時隻負責驗屍,至於處理後事把他們埋葬,老陳並沒有參與。
不過,他知道這個環節,對於仵作來說算得上是個美差。
說是個美差,其實有幾點原因,第一個最大的原因就是沒有一丁點危險。
第二個原因,就是在安葬死者的時候,可能會得到大筆的賞賜,或者是其他的意外之財。
至於其他的原因,那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看看自己的直接上級,那個肥頭大耳的坊官,就是個吃拿卡要的典型。
這次朝貢使團安葬死者, 就是由這個家夥一手操辦的,而且根本就不讓老陳參與,更別說劉滿和劉意姐妹倆了。
其中有什麽貓膩,只有這個家夥清楚。
一想到他,老陳就恨意滿滿,心想如果再重來一回的話,自己絕不會饒了他,一定要他得到懲罰。
為那些被他吃拿卡要的人吐一口惡氣!
“客官,晚膳做好了,請你們到後廚去用膳吧。”老船夫這個時候跌跌撞撞的走了出來,他的手裡拿著一根碗口粗的拐杖,老陳雖然感到有些奇怪,但是也沒說什麽。
“老人家,要不麻煩您在這裡照看一下,我們等一會兒還得要返回衙門,把這些屍體處理完畢之後,再次出發!”劉滿對他拱了拱手,說道。
老陳讚許地看著劉滿,心想這個丫頭片子好像越來越會來事了。
只可惜自己是穿越過來的,和他畢竟存在著年齡差距和心理的差距,盡管從表面上看兩個人的樣貌倒還是挺般配的。
“哦,你是說這個呀,沒問題,那老小就在這裡等一會兒!”
老船夫看到這滿地的屍體,並不感到驚訝,更別說感到惶恐了。
“記住老人家,你只能在這裡看,千萬不要動……”劉意也交代道。
“好累好累,我就只看不動!”
老船夫巴結地看著他們三個,手裡的拐杖微微地顫抖,看來應該是一路上過於勞累了。
就在老陳轉身前往後廚時,他的後腦杓卻被一件硬物狠狠重擊了幾下,在一陣天暈地轉之後,老陳像一團棉花一樣癱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