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人的身體重新有了起伏，他的身體本早已失去了溫度，但是不可否認，他又重新恢復了呼吸。

　　與此同時，他的耳道中再一次傳來一陣黏滑感，然而這一次，林子人沒有再為此做出任何反應。重新站起來後，除了斜眼睥睨著眼前的凹陷外，他什麽多余的動作也沒有做。

　　突然間，整座遺跡都開始搖晃，走石同飛沙隨著這一陣晃動不斷落下，並落在林子人的腳邊，而林子人依舊沒有什麽動作，他只是低垂起自己的頭，雙眼朝著上方的空氣看去，他的眼神很集中，一如野獸索視獵物或天敵。

　　弦，弦在顫動。

　　林子人聽到了，那是他的直覺在說話。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一條巨大、黏膩的觸手從那個凹陷中抽出，這條觸手的周身線條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不斷變化著，就好像它正在被數個意識體同時拉扯、塑造，這幅景貌在讓人感到旺盛生命力的同時，也給人一種將被絞死的窒息感。

　　在從那個巨大凹陷脫出的一刹那，無數光斑旋即開始遊走在那條觸手的身上，它們就像這條觸手的眼睛，這些“眼睛”不斷撲閃著，像是在索視，又宛若在警告，不消半刻，所有的眼睛都找到了一個統一的方向，它們的視線在朝著林子人的方向上頓了下來，身上紛亂的顏色於此達成詭異的和諧。

　　林子人知道，那正是“修格斯”的直視。

　　可奇怪的是，林子人並沒有因此而產生任何的異動，他沒有慌亂，也感受不到瘋狂，若是此時有旁人，他們能從林子人身上感受到的，或許只剩死水一般的靜謐。

　　僵持了幾秒之後，“修格斯”停止了它的注視，它很顯然並沒有和林子人互相消磨的耐心。

　　刹那間，觸手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和速度朝著林子人揮去，伴隨著煙塵與震動，觸手重重落在了林子人剛站著的地方，但很快，觸手重新抬了起來，它的行為沒有得到反饋，它沒有碰到林子人的一根毫毛。

　　煙火，煙火。

　　它“看”到了，煙火的狡猾，煙火的靈巧，甚至於，煙火的增殖。

　　煙火，相較於之前更加旺盛了。

　　那是柴薪的訊息。

　　觸手稍稍調整了方向，在這其上的光斑隨之微微收縮了一下。

　　不過很快，它又找到了林子人所在的位置，此時，林子人正躲藏在遺跡角落中的荊棘間隙裡，在察覺到“修格斯”的視線之後，他也再一次的轉移了位置。

　　腳尖，小腿，脊背，脖背，多米諾骨牌般的發力鏈在林子人的身上複現，他極其輕巧地閃轉騰挪於遺跡的各個角落間，此刻，他的這一套所謂的“暗殺術”動作的發揮程度已經超出了他原本所能想象的極限，此時，哪怕是林子人這一世的生母，恐怕也不能完美複刻林子人的行動軌跡。

　　在高速移動之中，強勁的風聲竟然一時之間蓋過了林子人耳邊修格斯的低語聲，這也讓林子人得以更好地集中注意力，從而給自己的直覺一些喘息的時間。

　　而也恰是在這一瞬間，那些無數憑借“子彈之間”演繹出來的幻象再一次地在林子人眼前出現，只不過這一次，那些演繹的可能性之多，已然逼至極限。霎時間，無數行動軌跡密密麻麻地鋪陳在林子人的眼前，哪怕再微小的呼吸，肌肉再精密的發力，都被林子人的直覺纖毫畢現地計算了進去。

　　就是現在……

　　隨著林子人腳下沙塵揚起，那些本來在他眼中不可能實現的動作被他一一實現，

他的速度之迅捷已然比之前更甚。　　呼吸。

　　斯——呼——

　　逼近物理學極限的動作並沒有給林子人帶來脫力感，相反，林子人此刻感覺到的，唯有源自左胸處暖意。它體內數以兆記的細胞在此刻達成了微妙的和諧，宛若有意識般地互相磨合，真正成為為了一個整體，而這一切，都是在那呼吸聲中實現的。

　　而就在林子人暴起的一瞬間，“修格斯”那條暴露在外的觸手宛若察覺到了什麽，其上的光斑飛速流轉，邊緣地線條也同樣開始狂躁地扭動起來。

　　陣列六十三萬六千一百七十八。

　　項目接入。

　　煙火，煙火，煙火。

　　林子人並沒有看向“修格斯”觸手處的那些異動，他知道，他沒有富余精力去理會那些東西，他只能前進。

　　隨著一道巨響自林子人身後傳來，林子人沒有恐慌，沒有言語，甚至幾乎沒有思考，或者說，他的身體已經提前幫他思考過了。

　　白色的身影在遺跡的牆壁上垂直著快速向上逼近，而緊隨其後的則是那條猙獰的觸手。“修格斯”那條巨大觸手緊緊咬住了林子人的背影，而遺跡無數磚石也隨著“修格斯”暴力的動作從遺跡的牆壁剝蝕了下來，而也是因此，那些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物頃刻間灰飛煙滅。

　　向上，向上，向上。

　　冥冥之中，林子人預先演練好的的身體不斷地向他耳語著兩字:向上。

　　遺跡之中的光線並非憑空誕生，如此巨大的古遺跡豎井能保證沒有異味和過量的潮氣也能說明這裡有著通風口。而在林子人將自己的計劃付諸於行動之前，他觀察過了整座遺跡，他並沒有在牆壁上發現明顯的通風口，那些位於遺跡底端的荊棘出口也很難保證整座遺跡都有著良好的通風，而除此之外，除了頭頂，在這片遺跡之中林子人也找不到任何發光源。

　　於是，在他眼中，唯一可能有希望的前進方向不言而喻。

　　越過一塊又一塊腳下的石碑，林子人眼前的光亮變得愈來愈晃眼，但他並沒有如常地眯起雙眼，他只是奔跑，一刻不停地奔跑。他此刻就好像變成了一隻趨光的動物，眼前的光亮越盛，他的步伐就越發密集。

　　但是就在那光亮快要和林子人印象中的陽光趨於一致的時候，林子人放緩了腳步，確切地說，用腳下的碑石定住了自己。

　　映入眼簾的，是一塊穹頂。

　　他的目光於瞬間順著幾條拱條朝著穹頂的中心匯集而去，而在那裡，林子人看到的，是一塊不知是玻璃還是琉璃的物質，它就好像將自己包裝成月光的燭火，散射著頗具嘲諷意味的光。

　　回頭。

　　林子人當然料想過失敗，也知道自己的所做所謂不過是在賭博，而現在，現實告訴他，他賭失敗了。

　　巨石碎裂的聲音在林子人耳際漸漸變得清明，林子人明白，這正是失敗的代價。

　　在林子人停下腳步後的不消半秒，“修格斯”的觸手就逼近了林子人，很顯然，哪怕“子彈時間”下精細到極致的算力也無法真正算出這條觸手的行動軌跡，究其原因，那條驅動著觸手的力根本不屬於林子人受教育生涯中所能接觸的任何一塊領域，他無法推演一個他完全不知的東西。

　　也因為演算中的偏差，林子人甚至沒法做出任何補救措施。

　　緊急之中，林子人抽身躲開了那條向著自己襲來的觸手，但也因此失去了能附著的借力點。隨著他原先攀附著的那塊石碑被觸手打碎，一陣失重感開始拖曳起林子人。

　　我還能……還能……

　　林子人身體中突然出現了另一種聲音，這聲音暴戾，嗜血，儼然就是之前林子人之前所遇到的所謂“野獸人格”，而隨著人格的分離，一股濃濃的脫力感也開始支配起了林子人。

　　我必須……

　　啪。

　　一陣清脆的聲音回響在整片遺跡之中，那是血肉同地面相交的聲音。

　　“呼。”

　　林子人虛弱的喘著氣，在還在空中自由落體的時候，他用僅存的一點精力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身姿，好讓自己有一絲生還的可能性，而好消息是，他做到了，這幅鼠人軀體顯然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和普通的肉體凡胎有了差別，讓他得以在這種高度的墜落下僥幸生還。

　　至於壞消息……

　　林子人盡自己的全力偏過了頭，除了那些被大腦屏蔽了不少的痛覺，他現在唯一能判斷自己身體情況的方法就是眼下勉強能用的視覺。

　　“不出所料啊。”林子人不禁苦笑了一下，他在半空中做出的著地姿勢畢竟還是為了保護上半身的重要髒器，眼下的情況倒也是合情合理。

　　只見，林子人的下半身靜靜地躺在不遠處，它不整齊的斷面處汩汩地流著鮮血，同林子人上半身流出的血液慢慢相交在一起。

　　而隨著大出血，林子人的意識也開始不斷模糊，不過，他並沒有看到這一生的走馬燈，也懶得再思索後悔或者不甘，總而言之，他把最後的一點思考能力留給了一個包袱:

　　師爺，屁股掛在樹上呢。

　　…………

　　煙火滅了?

　　不，並沒有，柴薪引燃煙火，陣列仍將運行，計算仍將繼續。

　　在早就被時間遺棄的角落裡，那條命令終於再一次激活了粘質，讓它得以在萬千聲音中，找出那個早已蒙塵的存在意義，讓它得以回應生者的祈禱。

　　我……我們……是一體，是……編譯的集……

　　而在現實世界之中，那條巨大的觸手裹挾著一種壓迫感慢慢迫近了林子人，而在觸手的尖端，隨著無數囊泡朝其匯聚，其中慢慢分離出了一個空腔，那個空腔中的物質不停地向林子人湧去，讓人不禁聯想起泛湧的胃酸。

　　可突然間，那些囊泡和觸手都不約而同地停止了活動，一條電掣般的訊息自觸手尖端流竄了進來。

　　不……

　　我拒絕。

　　而在接收到這樣的信號後，那條觸手竟然就這麽停滯在半空之中，而觸手那本駭人的光斑竟然也因此開始混亂地扭動，不再有分毫的美感，整條觸手就像一個失去動力的熔爐，開始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為何?

　　粘質發出了疑問，它不知多久沒有過類似於疑問的情感了。

　　僵持了約莫半刻之後，那拒絕的信號終於沒再傳來，而在唯一的阻礙消失之後，粘質收起了它的困惑，準備繼續它的行為。

　　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異變，發生了。

　　林子人那本不該有任何肌肉活動的面部突然動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微小，但是不容置疑的是，他在動。

　　林子人吻部的最前端張開了一個小口，緊隨其後的，則是一聲口哨聲。

　　呼吸……

　　撥動弦……

　　在林子人上半身那於下半身分離後的可怕的創口處，那位於林子人身體左側的肌肉正在微微起伏，他的左肺在這種情況下居然恢復了機能，並且開始呼吸起來。

　　呼————

　　幾聲音調從林子人的吻部中吐出，漸漸連成了曲調，而隨著這幾聲口哨聲，那條觸手竟然不知為何開始逐漸軟化，變得無力，直至最後像一攤爛泥癱軟在地上。

　　而在林子人的身上，無數肉芽自林子人兩塊身體的大斷面處長出，它們宛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互相朝著對方爬去，直到最後，兩者相互黏連在一起，無數內髒的碎塊也因為莫名引力的拉扯下在它們原本的位置處匯集。

　　嗚————

　　在身體複原之後，那聲口哨的調子迅速改變，而這一次，口哨聲中附著上了一種命令的語調。隨著口哨聲出，那些本癱軟的觸手再次動了起來，只不過它們的目標不再是林子人的身體，而是遺跡中央的巨大凹陷。那條觸手，終於縮了回去。

　　頃刻間，密密麻麻的荊棘自遺跡所謂的“入口”處開始瘋長，並很快就蔓延到了林子人正沉寂的軀體旁，隨著生長，這些荊棘在林子人身上不斷交錯盤差，直到最後，林子人的軀體被覆蓋地嚴嚴實實，而遺跡之中那自上而下的一束光則再也照不到林子人的分毫，整座遺跡，就此歸於了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