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羽忽然思念起沈風來,不知那登徒浪子何時來尋自己。
便道:“我二人得十月二十一蕃坊開市日過,方離廣府,近幾日皆查缺補漏,李將軍尚缺一向導,介紹蕃坊各國物產。不知契美小姐可有人選?”
契美對視寧羽,卻瞄向李卓,“我最合適不過,不是嗎?”
忽然門外來報,塔希特大人於商會中,遭林津渡口掌櫃林大虎詰難,所有卸裝費用翻倍,且屯倉逾期則沒收充公。
契美驚訝無助,李卓命細細說來。原來林大虎乃此地豪強,歷代為州府衛軍,盤根錯節,深植廣府各部。
近年見廣府各國來使聚集交易中原絲綢、鐵器、紙張、瓷器日盛。利其長子於廣府負責漕運之便,將西江南岸商戶或收買或驅離,佔盡入海口便利。費銀已於蕃坊確定之前上浮三成,不知今日又何故翻番。
寧羽言皆知嶺南好武,為何他一家獨大?
契美言相傳林大虎其人勇武無匹,且向與暹羅國降頭師相熟,眾人懼怕。
寧羽言傳說降頭師可驅飛屍殺人無形,死者面目猙獰恐怖。腸肚皆消失不見。忽直呼人名,其人或立斃,或不及入屋即死。
李卓聞言轉身出內宅取一琉璃瓶葡萄酒,又選幾顆櫻桃捏碎出汁滴入,其色如血。
喚進隨從,吩咐去廣府尋張烈領五百兵趕往蕃坊會所。招呼寧羽契美一同去會那林大虎。
番邦會所便在西街盡頭一三進小院,懸掛各色商隊旗幟,內陳設略為簡陋。塔希特為首一眾居左,林大虎一行十數人居右,相對而坐,中間相隔一驃國紅木大桌。
林大虎面目黃白無須,年約五旬,短鼻闊嘴,中等身材,上穿對襟馬褂,下身黑褲綁腿,踢寬口無後沿布鞋。
見李卓一行進入,翻白眼招呼,“漢苗一家,為利並不失儀。”
身後立一人,五短身材,白布纏頭,杏黃短褂,下身闊腳褲覆至腳面,手持一長煙杆,上盤一紅目枯尾碧綠小蛇。
契美介紹,李將軍寧仙長到此,為兩家解惑。
林大虎起身:“李將軍可作得數?”
李卓言:“朝廷鼓勵蕃坊成立,早前便命刺史鳴大人便宜行事,為使列肆成市,特意降國稅至半。各位日前商定,緣何反悔?”
“番邦人馬聚集,致馬夫役從紛紛相投,而番邦尚使奴隸勞作,不需一文。所立教長法官皆向其說。令我等渡口無工可雇。不得不隨行就市相應提高。”林大虎據理力爭。
寧羽言:“向渡口接駁皆需州府官船,你隻供人力,縱使經營不力,只能上報州府換他人經營,何由你來定奪?”
林大虎拍案而起,“我林家世居此地,歷代州府官船有名無實,皆憑由我調度自治,方能保一方安寧。”
李卓正欲發作。只見門外衝進兩人,“李將軍請門外答話。”
李卓視來人身高約七尺,身披鎧甲,乃州府武官打扮。面目與林大虎八分相似,悍氣更重。
便道:“你可知我何人?如此乍呼?須知我一念定你生死。”說罷緩緩走出門外空地立定。
來人站定,“鄙人漕運官林機,廣府歷來官商分治,只收稅銀,其他無礙,將軍莫管閑事。”
張烈由旁踏出,大吼一聲:“身為命官,行潑皮無賴之事,不需我家將軍出手。”言畢一斧虛劈。
林機忽地閃開,抽鐧在手。“還是武夫來得爽利。”便直衝張烈。
張烈目視李卓點頭。
舉斧一搠,林機揮鐧側擊,張烈一步踏近,單手抓向林機脖頸,腳下一掃,將林機拋摔在地。 林大虎大喊刀下留人。張烈一腳踏在林機後頸,只聽哢嚓一聲輕響。其當場喪命,揮手命軍兵將余人拿下。
林大虎將手一指李卓,身後那人驀地閃出,口呼:“李卓受死。”
李卓正欲說話,不料甫一開口,鮮血噴出,仰面而倒,寧羽接住。林大虎二人於黑煙中消失不見。
契美張雙臂由身後抱住李卓,大呼救人。
李卓眉目舒展,撇嘴一笑:“美酒佳釀,小姐勿驚。”
契美近嗅李卓嘴角,果然是方才李卓於店鋪中所拿葡萄酒,頓時羞澀退開。
李卓於眾人面前祭出打王鞭,“朝廷苦藩鎮割據久矣,一小小漕運官,竟敢公然對抗聖命。若不是國主大赦天下,不想驚擾民生,早率軍踏平四下。前幾日,壯武將軍率三萬大軍過境,所過頑匪俱滅。今日我至,便這分輕視,故定計教門閥氏族做人。”
原來李卓思降頭師作妖,便借寧羽避邪珠,複趁眾人視林機之時,口含紅酒。張烈激得林大虎殺人脫身。正好借機整頓門閥。
寧羽言:“林家父子娼狂至此,竟對世子包藏殺心,若非契美小姐示警,提前防范,必遭其毒手。”
眾人駭然,李卓竟是世子,難怪手持打王鞭,可見朝廷整肅嶺南之決心。
李卓命眾人不得出城,明日各家代表辰時前去廣府聽宣。又命張烈率軍包圍林大虎住宅商鋪,搜捕降頭師。
各州府聽聞林家竟然謀殺世子,皇帝震怒,一時人人自危。
李卓命張烈搏格四下搜尋林大虎一家,竟未見蹤跡。
倒是不少門派豪族俱表其誠,紛紛將藏匿之悍匪死士盡皆捆綁送官。
廣府衙門,鳴澤再拜李卓。“世子英明神武,一箭三雕,既借機斬林機整頓州官,又陷林大虎謀殺之罪,給蕃坊立規。三則展現武力威服豪族門閥使之屈服。且不落口舌。”
李卓言:“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壯武將軍常言,讓子彈飛一會兒。”
隨從報張烈將軍與搏格又將季華陳家家主陳子明格殺,此人竟奉前朝,魚肉鄉裡, 拒不接受通傳。又報節度使嶽燦大人到訪。李卓領鳴澤出迎入內。
嶽燦目細眉長,鼻直口薄,三綹胡須花白,甚是嚴肅,“聞世子大展拳腳,整肅南疆,可得聖旨一覽?”
“未待聖旨到,我於征滇西後直入廣府,尚未回京。”
“南疆歷來自治,除征收蕃坊稅銀及各州歲幣,並無余力剿匪。聞前朝余孽義成公主招兵聚於桂城。世子怎舍本逐末,圖這三兩五文立命銀錢?”
李卓肅然曰:“非李卓臆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南疆歷屬華夏,奈何江南嶺南士族豢養死士,私設府兵,拒土抗命。朝廷前未有余力征剿,現壯武將軍數日來征剿余匪,一鼓蕩平南疆,逐義成於琉球島。正欲使南疆政令通行。反而嶽大人不思進取,欲容悍匪橫行?”
嶽燦拂袖咆哮:“黃口小兒,欲加之罪。我自上皇時便受命經營嶺南,方有起色,你二人利令智昏,陡燃戰火,必致四境狼視,士族禍水東引,吊民伐罪。重蹈前朝覆轍。”
李卓氣笑:“念你文官,否則必一鞭劈死於地。我一未濫殺,二未搜刮斂財,三未誣蔑構陷。奉旨整肅河山,何罪之有?今日囚你於廣府,待你心服。”
嶽燦凜然不懼,“豎子妄動乾戈,毀清平世界。”
寧羽插言:“若大人無私,便是政見之分。於理於情,不該下罪,便請嶽大人在此逗留數日,一待壯武將軍前來解惑,二待輔國大將軍回京後必有聖旨至嶺南。”
嶽燦聞言臉色一變,強掩顏色,拂袖而去。李卓命人監在官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