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變色?
流光到底對我做了什麽?
溫黃庭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眼角。
此時的他,除了覺得眼眶之內比平時要溫熱少許之外,並沒有什麽特殊的感覺。
可右眼中所看到的那些線條,又代表著什麽樣的含義呢?
下意識地,他望向了離他最近的、頭頂上船帆邊上的線條。
隻一瞬間,溫黃庭便發現,那根不斷變化的線條,將他的精神力吸附掉了少許,但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之中,也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些正在不斷變化的信息。
這些信息……
正是船帆此刻的“狀態”!
這種“狀態”,溫黃庭很難用言語表述出來,但他就是能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此時船帆的角度和受力的方向。
他甚至能夠知道,船帆還能受多大的力,又或者是調整成什麽樣的角度才能夠極限地吃風到最滿。
溫黃庭很確定,自己此前從來沒有學習過任何操帆的機巧,而哪怕是現在,他也說不上自己為什麽會知道,但他確實就是“知道”。
這些信息,都是沒來由的忽然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所以……是因為那根線條的關系?
那麽空中的那些線條又代表了什麽呢?
心中既然有所猜測,溫黃庭便抬起了頭,望向離黑鯊號最近的空中的某根線條。
這一次,溫黃庭感覺自己的精神力被那線條吸附掉了許多,而果然,他的腦海之中,也獲得了新的信息。
這一次,是“風”的狀態。
風是什麽?
是一陣拂面而過的清涼?是帶來溫潤水汽的信使?還是輕舞於無數落葉之中的精靈?
兩世為人,溫黃庭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即便是如今,他也依然難以用言語去描繪出“風”的樣子。
但不同的是,現在的他,第一次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風”的存在。
並非是興於無端,也不是某種天地之間的吐息,而是因為冷和熱的交替,才使得空氣如水一般不斷地流動。
受熱,上升,流動;遇冷,下沉,再流動。
那是天地間造物給予的完美循環。
感受著這一切,溫黃庭不由得沉醉其中。
他奇怪的樣子,卻引來了身旁郭放的注意。
在知道自己的瞳孔會變色的時候,這小溫顯然表現出了某種驚訝,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某些東西給吸引了。
順著溫黃庭視線的方向,郭放抬起頭。
那是晴朗的天空。
海風習習,雲朵寥寥。
咦?不對!
好像是要……
“五哥,風向要大變了,是南風。”
就在這時,溫黃庭忽然說話了:“我操帆的技巧還不熟練,還是你來吧。”
一邊說著,他一邊將手中的控帆繩遞向了郭放。
郭放看著面前的少年,心中劇震。
他怎麽知道風向要變了!
要知道,自己雖然經常被自家老頭嫌棄,但在大海上,誰不知道黑鯊的少船主,是數十年難得一出的天生航海士?
不管何種船隻,在他的操控下,便如同自己的手腳一樣靈活順意;更重要的是,他還有著遠超常人的敏銳感知,往往能在許多老水手還沒有注意到之前,就能感覺到風向和洋流的變化。
這固然是某種天賦,但郭放卻是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能做到這些,更多靠的是——從剛剛學會走路開始,
就被自家阿爺帶上船,二十多年來的人生裡,大部分時間都在海上度過——花費了如此代價,才能成就天生航海士的美名。 可溫黃庭此前從未出過海。
通過幾日裡的相處,郭放非常地確定這一點——一名老水手,身上的氣質是無法被掩藏的。
可現在,溫黃庭居然能在自己之前,就判斷到了風向的變化。
這絕不可能。
除非是因為……
郭放低頭看去,眼前的少年,右眼中的瞳孔裡,是一片淡漠的銀灰。
是某種異術?
莫非……這就是方先生收他為徒的理由?
感覺到郭放看著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溫黃庭生怕是自己說錯了話,脖子一縮,低聲問道:“呃……五哥?我說錯什麽了嗎?”
“不,你說得很對。”郭放搖頭失笑,將手中的控帆繩交給了水手,大聲喊道:“兒郎們,要轉北風了!船舵方向不變!前帆不變!主帆受半,逆向五分!副帆受半,逆向四分!馬上執行!”
船上的水手齊齊應道:“是!”
果然過了沒多久,本來徐徐的西南風,忽然變成了劇烈的北風。
這種突然的風向變化,若是一般些海船,定會被折騰得手慢腳亂一番,但在郭放遊刃有余的應對之下,黑鯊號卻連船身都沒有受到什麽顛簸。
一旁的溫黃庭看得是嘖嘖稱奇,因為他的右眼,所以能看到的東西,遠遠比普通人更多。
郭放總是能在風力變化的前半刻,恰到好處地發布出合乎當前航程狀況的指令,而黑鯊號上的水手們,操帆和操舵的技巧更是嫻熟得驚人,只要郭放給出了指令,他們都能完美地百分之一百去完成。
這種配合度與信任度,說是神乎其神,也不為過。
但很快,溫黃庭的注意力便被腳下的大海所吸引。
在他的右眼中,海面上竟然也出現了一根正在不斷變化的線條,雖然那根線條看上去……
好粗!
如果說船帆旁的線條就像一根繩索,風的線條就像一根樹乾,那麽大海的這跟線條,其粗細程度,則像極了溫黃庭前世所見的工廠裡的巨大煙囪!
好奇之下,溫黃庭馬上試著將自己的注意力投向了那根“煙囪”。
巨大的信息量,如鋪天蓋地一般,瞬間惡狠狠地朝著溫黃庭卷湧而來,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便雙眼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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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難地睜開雙眼,溫黃庭一時間隻覺得頭痛欲裂,腦中的血管,仿佛正糾結在一起,無限地膨脹,而且好像還有人在用斧子、鑿子和鑽子不停地敲打著自己的大腦,一下、一下、又一下,於是他不由得捂緊了腦門,口中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
見到溫黃庭醒來,坐在塌邊的方牧之放下了手中的書,看著痛苦不堪的他,嗤笑道:“我的好徒兒喲,你還真是厲害了,明明都沒有開始修行,卻居然能將自己的精神力硬生生地折騰到完全枯竭……我該說你是天才,還是難得一見的蠢材呢?”
溫黃庭用力地摁壓著自己的腦殼,語音飄忽地說道:“不是……我,是……是流光……”
看著溫黃庭難受的樣子,方牧之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伸出雙手,用兩隻拇指輕輕地抵在了他的太陽穴上。
很快,溫黃庭便感覺到自己的左右太陽穴,各有一股清涼的氣息慢慢注入,大大地減緩了他的痛楚,於是忍不住又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呻吟。
見到溫黃庭有所好轉,方牧之抽回了手,笑道:“你說得對,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好像總是會不明不白地暈倒。說說吧,這次又是怎麽回事?”
溫黃庭這才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原委告知。
待到溫黃庭說完,方牧之才冷笑道:“年輕人還真是膽大包天,你既已察覺到那些線條是通過吸附精神力來獲得其物性狀態,居然還敢去窺測深幽無垠的大海?我甚至懷疑,你的腦子之所以沒有在第一時間爆掉,多半也是因為流光的保護。”
溫黃庭苦笑道:“我知錯,下次再也不敢啦……不過現在的我,隻感覺到自己腦子裡塞滿了漿糊,什麽都不願意去做,什麽都不願意去想。”
“這樣的精神力枯竭, 除了靜養也沒有其他太好的法子,不過你只要飽睡上一天,便能好上很多。”方牧之為溫黃庭將被子輕輕掖上,笑道:“先睡吧,咱們離目的地還有三天呢,應該礙不了什麽事。”
溫黃庭虛弱地點了點頭,合上雙眼,但他馬上又睜開了眼睛,低聲問道:“我的右眼……?”
“放心吧。”方牧之笑了笑:“變回黑色了,沒什麽問題。”
於是溫黃庭放下了心,很快就再次睡去。
看著他略顯稚嫩的臉龐,方牧之輕歎了一聲,站起身來,走出了艙房。
“恭喜魔主收了個好弟子啊。”房門外,鄧伯背靠在走廊的艙壁上,抱著雙手冷笑道:“只是想不到魔主居然如此大方,將流光也給了他。”
“你忍不住來找我,就是為了這事?”
方牧之笑了笑,沒有說什麽,轉身就要離開。
鄧伯見狀,再次不依不饒地問道:“為何偏偏要在此時重返淵界?莫非,在你離開了那麽多年之後,反倒有意於摘星城主之位了麽?”
聽到這話,方牧之腳步一頓,沒有回頭,低聲答道:“不,只是帶徒兒回去看看而已。”
“你這話,議會的人會相信嗎?”鄧伯低聲問道:“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方牧之輕輕一笑,笑容之中帶著些許苦澀:“我躲著他們就是了。”
說完,他再也沒有理會鄧伯,徑直回到了自己的艙房之中。
鄧伯茫然地站在原地,良久之後,口中這才喃喃自語說道:“好不容易才平息的風浪,又要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