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劇結束了。
猩紅色的幕布落下,譬如陳舊的巨型血痂。
黎迦和以肇事者為首的幾個學生站在觀眾席中央的通道,其他觀眾學生已經退得遠遠的,禮堂裡詭異地出現一圈空地,像海。
黎迦幾人,就是海上的孤島。
警笛聲近了,然後在靠近門口之後消失。
即便大多數校園有車輛的速度管制,但像救護車警車之類的,也不會太嚴苛。
“哐當”一聲,禮堂大門洞開,外面的天光照耀進來,一刹那昏暗的禮堂裡出現道道光柱,光柱裡布滿灰塵,刺得黎迦下意識眯起眼睛。
“真是夠亮的。”
他手裡仍然握著那隻手機,而其他學生圍成一個脆弱的圈,肇事者整個人矮了一半,無意識地往人堆裡躲藏,惶恐的動作在光裡纖毫畢現。
對方扭曲的姿態有點可笑,但聲音依舊帶著壓抑的恐懼甚至暴怒:“你……你!不是說就要結束了嗎!!”
“是啊,”黎迦接過他的話,順口道,“是要結束了……但我沒說,結束的會是你的害怕呀,對不對?”
黎迦無比溫柔地笑起來:“好好地承擔起責任來吧,不管是為了你自己,還是為了我。”
——為了讓我通關。
而兩個人語言拉扯之間,禮堂門口已經迅速趕來了幾位老師模樣的男女,還有身著警服的一行人走進來,他們的輪廓被打上一層光,而每一張臉都看不清。
——和支線副本裡的這些學生一樣,大人們的臉也都蒙著一層不住變形的髒汙。
“等一等,是不是搞錯了,怎麽有警察來啊……”
“怪事啊……這不是畢業演出嗎,怎麽回事……”
“校長也來了!”
“他們到底犯了什麽事……”
眾人的竊竊私語再度匯集成大雨,但這一次,沒有一隻可笑的青蛙被雨水衝刷。
黎迦看著朝自己這邊走來的人們,耳畔的聲音已經喧嘩到他聽不清楚,不過,他依舊神色如常。
然後,黎迦慢慢轉頭,看向落單在舞台角落,被遺忘的白知行。
他身上仍然穿著那一套滑稽而不合身的青蛙戲服,頭頂帶著紙板做成的王冠,兩隻手仍然趴在地上,就像是當青蛙當太久了,已經忘記了直立行走的技巧一樣。
台下的人們喧嘩流動,扮演公主的女孩提著裙子,跟侍女演員交頭接耳;坐前面的湯老師已經撿回了自己的吊墜,正不住往黎迦這一邊望著,又跟旁邊另一個老師說話。
只有白知行還蹲在舞台一角。
“收到報警,說……”
“控制住現場!一個當事學生都不能離開!”
“其他無關人員迅速解散!”
嘈雜而沉重的腳步聲,不容置喙的命令聲接近,那些擠在旁邊的學生被保安們趕開,混合在人群裡,對黎迦等人指指點點地離開了,想必如果支線副本有時間線,這件事會變成他們難得的談資。
穿黑裙子的湯老師也被帶走了,要配合調查。
黎迦整個人差不多完全放空了,他不在乎圍上來的警察,不在乎圍上來的老師,不在乎自己被壓住的肩膀,不在乎被抽走的手機。
他僅僅是在徹底調轉腦袋之前,往舞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舞台上的白知行,漸漸地變高了。
——他一點點,站了起來。
青蛙的衣服,就像一捧稀碎的流沙,沿著他的肩膀,
隨著他的起身,掉落然後消失。 而他臉上的髒汙,也一點點消失。
黎迦對著他的方向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這一次,是確實不含有任何利用,絲毫欺騙,只是單純的正面情感的微笑。
然後,在能夠看清白知行的臉之前,黎迦被押出了禮堂大門。
——在肇事者為首的幾個人出去,滿頭大汗搬運屍體時,黎迦在禮堂後的空教室裡,用那支手機,報警完畢。
他簡單描述自己,說自己偷竊了老師的手機,本來只是想變賣二手換幾個錢上網。
結果在行竊過程裡,他目睹了一場針對同伴的謀殺。
而行凶者毫無悔改之意,甚至還處理並藏匿屍體,工具也丟掉了。
他全程目睹,還記得他們將屍體藏在了哪裡。
“請你們盡快趕來吧……我真的害怕得不行……感覺下半輩子都睡不好要做噩夢了……”
他的哭聲那麽活靈活現,惶恐和悔改之意逼真得無以複加。
哪怕是智能機的時代,上鎖的屏幕也可以進行警情告知和呼叫救護車。
而在報完警,掛斷之後。
黎迦盯著按鍵手機屏幕,看見上面浮現出一個白色的彈窗。
“距離電量耗盡還有十五秒鍾。”
毫不意外,黎迦輕輕把手機塞進口袋,它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而接下來——
黎迦往禮堂走去。
接下來,他要繼續穩住這些藏完了屍體的人們,等待屬於他們的審判。
——他們對白知行的陷害,最多屬於對私人的審判。
而真正有資格進行審判的,也絕對,不是他們。
……
看著警察們模糊不清的面容,聽見他們略帶誇張而失真的語言。
黎迦順從無比地舉起手,把那個已經因為沒電而關機的手機交給了旁邊的警察。
再後面,肇事者們的聲音已經變得微弱,努力傾聽,分辨得出一聲嘶吼和哭泣,再多就沒有了。
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眼前,黎迦看見打開的警車車門。
說實話,這也算是遊戲裡外他第一次踏上警車——
然後,他看見了警車內部的,一片空白。
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一扇窗戶開在右邊,窗外是歌聲嫋嫋的學校。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問君此去幾時回?來時莫徘徊……”
“是《送別》, 很適合畢業的歌曲。”黎迦聽見旁邊一個警察開口。
對方送他進入了一片空白的警車內部,於是車廂裡只剩下黎迦和他。
警察摘下警帽,露出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嘴角帶著淤青,臉上殘留血痕,只有一個淡淡的微笑。
“當時我在畢業晚會的舞台劇結束後,其他學生從我書包裡搜出來了湯老師的手機,那個時候,我當真百口莫辯……”
“然而,湯老師私下裡並不打算真的通知警察,她說,她相信我,不是我做的。”
“可是,其他人都認為,湯老師是用謊言包庇罪犯……而且還……”說到這裡,他卻不再繼續,只是微笑,笑得臉色變得縹緲。
看著對方變得越來越透明的臉,黎迦開口:“白知行?”
“確切地說,是理想中的我自己,”白知行身上的警服也消失了,變回適合他身材的校服,“畢竟這個結局,是理想中的結局……只要能夠告訴有能力的大人,就可以達到,但曾經的我,完全失敗了。”
“怪不得到通知警察這裡基本失真了。”黎迦點頭,“因為你其實沒見過這麽……”
正義的場景。
在徹底消失前的最後一秒鍾,白知行走到車門,重新打開,語氣輕快。
“再見,我要去上學了。”
【“霧中雨”支線副本:“舞台劇的幕後跑腿”已結束。】
【玩家黎迦,挑戰“霧中雨”支線任務“舞台劇的幕後跑腿”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