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力量太詭異了,你甚至能扭曲一個人的感知和記憶,”說到這裡,黎迦臉上一瞬間有點茫然,然後接著說,“甚至包括這片空間,連來探查的記者等人都沒看出問題。”
不過,沒探出問題,不代表沒有做出什麽事情。
第一個喜娘子被趙敬兒時打碎,多年後被魚老爺用來裝神弄鬼,目的是把趙敬騙回村裡。
第二個喜娘子被闖入東亭村的記者偷走。
“也是因為介入來的其他人,你才發現,你的力量,已經不夠困住外姓人了。”
連阻止或者吞噬那個偷走喜娘子的人都做不到。
所以魚老爺行事瘋狂起來,主動接觸當初那些散落在外的趙家人,它掌控著老一輩趙家人的靈魂,所以能夠對趙家人的後代施加影響。
“兩次大祭被外來因素破壞,你也學到了一些教訓……但是你保留死人的靈魂,又有什麽意思?”
這句話似乎讓“魚老爺”狂暴了起來,它接近瘋狂地嘶吼。
“那有什麽不好!我給予了他們長生!只要我還活著!他們就能一直活著!!”
“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長生不老!!”
“我看過幾個朝代!人類都是這樣!上到皇帝!下到平民!每個人都想要長生不老!還編造出一堆故事!什麽唐朝和尚!什麽醒魂香!”
“既然如此,我就給他們長生!有什麽不好!”
“但你的這種長生,也不是真的啊,他們還是已經死了,”黎迦點點頭,若有所思:“而且……你的力量也不是你自己的呀?”
道具倉庫裡的那根蠟燭,描述依舊是三個問號。
——或許,東亭村當初祭拜的魚王爺,也不是什麽正經的神靈,而是某種更高等級的怪物。
但是那怪物比魚老爺高傲,直接放棄了東亭村。
而這個魚老爺,便撿拾了魚王爺吐出來不要的殘渣,還有力量,盤踞於此,試圖發展出自己的信徒。
魚老爺怒道:“關你什麽事!!”
黎迦說話間,趙新河收拾停當,嫁衣加身,連頭髮也順手挽起來,從河裡撈了一根不知道誰的細骨頭,挽起頭髮,插骨為簪。
她現在就是一個真正的新娘。
真正完美的婚禮,只有新娘自己知道。
什麽樣的還原,怎麽樣的排練,都不如讓新娘自己來締造。
又有什麽樣的儀式,比得上親手復仇的婚禮,來得更完美呢?
黎迦看著趙新河一步步朝魚老爺走去,笑了。
“你很美。”
沒有任何調侃,沒有任何不尊重,只是對美麗的事物,從人類的角度,發出一聲讚譽。
血淚從趙新河眼眶下滴落,溶進河裡,隨著她的走動,黎迦幾乎能感受到那衝天的怨氣和恨意。
路過黎迦身邊時,他聽見趙新河的聲音,帶著殘存的,最後一點點微末的人性。
她說:“謝謝……”
黎迦揮揮手,啃了一口楚江燒麥,笑容倒映在猩紅鋸肉刀上。
“不客氣,而且,還沒完。”
趙新河迎上那隻畸形的怪物,而黎迦朝著她相反的方向,踏著河水,一步步往前走去。
“魚老爺交給你,至於你的話……”猩紅鋸肉刀扛在身上,黎迦笑眯眯地搭上一個村民的肩膀。
後者回頭,露出一張一半都是魚鱗的臉。
哢嚓聲響,血液隨著骨頭破碎的聲音一同響起,頃刻間,
慘叫聲消弭,留在黎迦刀刃上的,只有一張薄薄的紙片。 黎迦了然般道:“啊……果然有紙人,不過,這也算是,砍了手吧?”
他從河裡撿起一具還沒完全化為紙人,半人半魚的怪物,對著後者微笑,歉意地說。
“死者就應該入土為安,下輩子,換個信仰吧。”
血紅色染進河流,但也就一瞬間,紅色變成透明,匯入無間斷的河裡。
身後,傳來魚老爺暴怒的嘶吼,還有肢體折斷、血液噴灑的聲音。
“散執確實是用來對付喜娘子的,消解了‘執念’,鬼怪沒有依附之物,也就會消散了。”
黎迦一路走,一路砍,從最開始的生澀,到後頭逐漸熟練起來。
“畢竟東亭村裡全是死人……只有死人能對付死人,鬼怪才能對魚老爺有威脅……”
又一個東亭村的死人被黎迦追上,後者剛提刀,頓了半秒鍾。
——趙天一表情又失望又憤怒:“敬侄兒!你在幹什麽!都是同村的父老鄉親!”
哪怕都這時候了,趙天一腰上還系著那條皮圍裙。
只不過此時此刻,浸泡在河水裡的皮圍裙,已經被泡得微微發白,邊緣蜷曲,貼在趙天一身上。
“魚皮……對,像你,還有喜童子這些比較特殊的靈魂,當然要用額外的手段保護一下,免得消散了,就跟吃飯要用保鮮膜一樣。”
黎迦自言自語了一瞬間。
趙天一瞪著他:“你這孩子!還愣著幹什麽!還不把刀放下!這可是大祭!這——”
再下一秒鍾,他的聲音在刀光裡,永久地斷裂下去。
“雖然趙新河的要求只是砍手,但哪怕只是砍手,也會讓這些東西顯出原形……”
黎迦失望地搖搖頭。
而且他們還真的以為自己都活著。這種扭曲認知的力量,從空間到世間,完全改造一切。
“五分鍾時間,其實還夠用啊。”
繼續往前,慌亂失控的人群裡,他像一滴刺眼的紅色。
嘩啦啦的河水聲裡,最後一個成年人的胳膊,在猩紅鋸肉刀的逼近下化成了紙片。
得虧大祭人流聚集,不然還真不太方便。
黎迦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就在剛剛,他也聽見身後,魚老爺和趙新河的戰鬥接近尾聲了。
世界一下子安靜不少。
然後,在這片安靜裡,黎迦聽見了一個細小的,哭泣聲。
循著聲音,黎迦翻過神龕碎片,跨過祭服——現在它們都只是各色的魚皮而已。
在河流旁邊的草稞裡,趙小狗瑟瑟發抖,抱著膝蓋,眼淚橫流。
一見到黎迦,趙小狗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樣,撲過來抱住他的膝蓋。
“敬叔叔……到底怎麽了!一切都好可怕好可怕!”
他抽抽搭搭地說著,口齒也不清楚,又像是做了什麽壞事一樣,小心翼翼。
“我……我就是好奇……雖然我還不夠參加大祭,但我偷偷從上鎖的屋子裡翻牆跑出來……”
“……敬叔叔,這到底怎麽回事啊!我爹媽也不見了……”
黎迦看著趙小狗的淚痕,看著他有點顫抖,有點害怕的身體。輕輕歎了一口氣。
“你該回去了。不要怕,好好睡一覺。”
“睡覺?可是,我怕……我睡不著……敬叔叔!”
在趙小狗的呼喚聲裡,原本已經拔步離開的黎迦,慢慢地回身。
——隔著一條河的距離,趙新河款款走遠,紅衣縮小,如鳥雀,如蝴蝶,如一滴濃縮的血。
所以魚老爺每一場大祭前,對喜娘子的重視並非沒有道理,這樣炮製骨灰,讓眾人分食,釀造的怨氣,正是苦果。
與此同時,楚江燒麥的五分鍾鬼化時間到最後一秒鍾。
歸於正常的視線裡,黎迦用回暖體溫的手掌,最後摸一摸趙小狗的頭。
“沒關系,睡著了就不怕了,我先走啦。”
“敬叔叔!敬叔叔等一下……等一下!敬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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