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趙小狗達成了不會有後續的約定,黎迦再跟他說了幾句話,叮囑他拿好巧克力後,也離開了。
村子裡,村民們依然興致勃勃討論著大祭,發白發腫的皮膚套著眼珠,仿佛只要稍微一用力,黑色的眼球就會掉下來,化成一攤爛泥。
生機和鬼氣詭異地纏繞在一起,彌漫在東亭村中。
……
第七天,黎迦再次來到祠堂。
到了第七天,大祭準備停當,原先還人頭攢動的祠堂已經重新變得空空蕩蕩。門口纏繞的鐵鏈間掛著鎖,但難不倒有逆轉的黎迦。
他穿門而過,迎面而來便看見了神龕和桌面。
對著那一列列東亭村趙家先祖的牌位,黎迦掏出喜娘子的碎片,以及在梨樹下挖出的喜娘子,放在了鎖著喜娘子的櫃子上。
祠堂裡光線昏暗,窗戶上都被蒙上一層層的黃紙,若是細看,似乎還能看見一些幽微的線條痕跡。
三個喜娘子,一個破成碎片,一個埋在土裡,一個鎖在箱子裡。
然後,一行行濃重的血淚,從喜娘子們的眼下,開始流動。
黎迦輕輕笑笑,他把那個破碎的喜娘子,撿起來,在地上再次狠狠摔碎。
又拎出猩紅鋸肉刀,將那一個從梨花樹下拿出來的喜娘子,一刀斬斷。
裡面的頭髮和寫著年月日的紙卷,黎迦看也沒看,只是繼續認真銷毀碎片。
做完了這一切,黎迦看向旁邊,蓋著紅布的神龕。
祠堂裡除了趙家先祖的牌位,當然也有魚老爺的神龕。
對著那座蓋著紅布的神龕,黎迦收起猩紅鋸肉刀,微微笑起來。
最後一座喜娘子,還在櫃子裡,不過,黎迦不打算毀掉了。
要是毀掉,大祭的儀式用品不夠,老巫會中止大祭。
那樣的話,最後一個通關條件,還原新娘想要的,最完美的“婚禮”,可就不成了。
……
第七天夜。
黎迦沒有在趙天一家裡睡覺。
他站在一座老式宅院門口,看著已經空無一人的庭院,果斷邁步而進。
——老巫家。
經過之前的幫忙,加上這幾天在村裡調查的過程,黎迦對潛入老巫家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喜童子出門踩田,老巫也會遠遠跟著,而白日裡會在老巫家幫忙準備大祭的村民也都回到家中休息,此刻,老巫家空無一人。
只要克服那種對空氣裡彌漫腥味的不適,走進去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
空無一人的黑暗裡,黎迦背著背包,握緊小靈通,熟門熟路地摸到堂屋裡的博古架。
他拖出了博古架下方的書箱。
老巫隻教給喜童子們閱讀的,有關魚老爺的歷史,被他先拿出來放在一邊。
繼續往下。
舊書隱約噴出的灰塵,被小靈通屏幕照亮。
書箱最上面,是教導人們念誦魚老爺名諱的書籍,中間夾雜有一些諸如種樹養豬的科普書籍。
這些書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相當陳舊,邊沿撲著灰塵,內頁翻卷,有的字都看不清了。
挖到最後,黎迦翻出了幾張疊在一起的報紙。
報紙上的日期,年份以一九開頭。
和舊書堆一樣,這份報紙的成色相當不良,鉛字模糊,插圖泛白,黎迦快速瀏覽,在最後一版上,找到一則新聞。
那則新聞的排版差不多類似於豆腐塊,報道一個小村落在夏季暴雨裡的泥石流陷落,
無人生還。 小村落的名字叫,東亭。
黎迦合上報紙,一本本書籍重新歸位。
最後,他翻開那本要教導喜童子的書,從頭開始翻閱,快速瀏覽了一遍。
這本書最有價值的,是最後幾頁。
最後幾頁裡,夾著一兩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報道。
其中一張,欄目名叫“鄉憶拾趣”,題目為《魚王爺的傳說》。
“東亭村地勢偏低,河流分布較廣,當地人靠水吃水,出產的白魚味道鮮美,是人們餐桌上的常客。”
“關於白魚,當地流傳著這樣一個優美的傳說。”
“在更久遠的時候,東亭村一片荒蕪,土地赤紅,民不聊生。”
“有一年大荒,村民們絕望向上天祈求,那一日風雲湧動,天降白龍。”
“白龍落地即口吐人言,道自己是東海龍王之侄,修行途中,不忍見東亭赤地千裡,故此下凡。”
“白龍說完,手指點中土地,枯萎的泥土瞬間生發出清泉,清泉過處,鮮花盛開,綠草如茵。清泉不絕,流為河溪,此後東亭便多河流。”
“白龍又縱身躍入清泉,化為白魚千萬,對五體投地的東亭村民說,他化為東亭村的食糧,為東亭人填飽肚子。”
“他的肉身化為東亭村的食糧,血液化為甘霖,從此東亭村風調雨順,人人牢記白龍的恩情,為其立像,又因其化為千萬白魚,於是稱之為魚王爺。 ”
故事到此結束。
“魚王爺……魚老爺……原來如此。”
黎迦心下了然。
“當年人們參拜的魚王爺,和如今吸納信徒的魚老爺,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另一張報道,記錄省文化館和博物館在泥石流災害之後,前往東亭村,搶救蘊含豐富文化價值的雕塑等物件,並提及其中一名記者發現當年的東亭村居然有人出沒,雖然看樣子是周圍其他村子的人們重建的,但這也算一種薪火相傳,文化不至於徹底沒落。
每一張簡報的日期,都是一九開頭的年份。
黎迦默默地將紙片塞回書籍,書箱重新歸位。
“如果按照這個時間來算,那麽,差不多是我小時候回來參加大祭那一次,東亭村出事了。”
“現在的東亭村裡……這些村民……這些山和水,都是死的。”
“所以,我在村裡走了這麽幾天,沒有蟲鳴,聽不見鳥叫。”
“房屋很精確,布局大致相同,雞鴨們肥美漂亮……這些,都是紙扎出來的東西啊。”
黎迦站起來,推開老巫家的門。
此時此刻,他想起了無關的趙小狗。
那個小孩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永遠長不大了。說不定他死的時候,都懵懵懂懂,根本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這些人還有記憶,還能夠行動……甚至還嘗得出味道做得出表情,也跟那個現在叫魚老爺的東西,有關系吧。”
提著猩紅鋸肉刀,黎迦一邊思索,一邊走出門口,走向大祭當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