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接近於腐爛的木頭,生蟲的紅肉,發霉的菜葉……充分剁碎混合熬煮,並反覆加熱過後的感覺……
被壯漢按著腦袋,吞下能填滿半個胃的漿糊後,黎迦得出結論,同時被壯漢抓著頭髮,從大桶邊上甩了出去。
口腔裡殘余的惡心還沒完全褪去,黎迦虛著眼睛,瞥見壯漢繼續把下一個奴隸按進桶裡,同時壯漢嘴裡也接著罵罵咧咧起來。
“哼……一群雜種……”
壯漢的裝束是西幻電影裡常見的海盜裝扮,麻布衣服稍微有點形狀,但衛生狀況看上去也很糟糕,一片汙漬橫亙過壯漢胸口,像一隻沒有瞳仁的眼睛。
“你們這些雜種,也配吃肉……嘖。”
在奴隸進食的時候,壯漢猶然不滿,一腳踢上旁邊奴隸的背部。
而那個奴隸完全不敢反抗,只是更努力把腦袋埋進桶裡。
“雜種,雜種!”壯漢罵完了兩句,又切一聲,“要不是我打牌輸了,鬼才願意過來……一群該死的雜種,活該餓死!”
大概確實無法繼續忍受黎迦在內的努力,壯漢的動作更加迅速,上一個奴隸還沒吃完,立刻把下一個奴隸也按進桶裡。
隔著桶壁,都能聽見對方痛苦的嗆咳聲。
下一個,再下一個。所有奴隸都吃完之後,壯漢提起桶來,瞄了一眼,臉色一變。
……這是動手的機會?黎迦看一眼壯漢,再低頭看一眼手腕。
然後,臉色不妙的壯漢一把扯起鐵鏈,重新纏上桅杆上鎖,哢啦啦的聲音急切而煩躁。
接著他一把跨到船舷上,拎起大桶,對著漆黑的海水傾倒下去。
即使沒有月亮,微弱的星光之下,黎迦依舊看見桶裡被傾倒出去的東西。
——半空裡,一團肉塊蠕動抽搐,停滯片刻後,沒入海水。
這船起碼有十幾米二十米高,但那東西沉進海裡,什麽聲音也沒有。
“……”
黎迦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看見那團被倒進大海裡的東西,一瞬間,他感覺喉嚨有點發癢,像有什麽東西要往外爬一樣。
但是……
黎迦掃視了自己周圍的其他人一圈。
剩下的奴隸,目光麻木,舉止緩慢,不管是被壯漢壓著進食,還是後來再被重新拴住,他們既沒有反抗的意識,也對壯漢傾倒大桶的行為熟視無睹。
“這就不太妙了……”
黎迦的眉毛一點點皺起來,歷史上的奴隸,有些是已經被培養出了奴性,哪怕把刀遞到他們手裡,也完全想不起來要反抗這回事。
周圍這些奴隸,如果奴性也早已根深蒂固,那他只能暫時先放棄。
尋找信息,還得從其他地方想辦法。
黎迦摸摸下巴,又去摸鐵箍。
在鐵箍側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他摸到一個凸起的烙印。
烙印是盾牌形狀,內部的紋樣摸著有點像一朵花。
“某個大家族的紋章?‘我’雖然是奴隸,但也是有陣營分明的歸屬方?”
黎迦繼續摩挲,然後意識到。
——白天的時候,他在船上向著港口那邊望去,看見的那座石像。
那座戴著王冠的石像,王冠中央的裝飾圓石,也有一個同樣的標記。
細節或許記不清,但是大概模樣是差不多的……
從高處傳來的喧嘩和歌唱還沒停止,黎迦坐在黑暗裡,看著壯漢將桶放下去,接了半桶海水上來,
晃蕩著洗乾淨,再拎著大桶,見鬼一樣跑走了。 “他在害怕?他在害怕什麽?”
原地的黎迦若有所思,但是馬上,他感受到一陣速度更快的風。
——天空的星星仿佛一瞬間也被劇烈的海風吹得動搖起來,劇烈地閃爍裡,黎迦眼前一花,大腦傳來刺痛感。
“咕咕……”
“啊……”
扭曲又細小的咆哮聲在海浪裡響起,僅僅出神一瞬間,黎迦迅速反應過來,抓緊船舷,看向被濃厚黑雲遮蔽的天空。
——以及遠處的海平線上,漏鬥形狀的東西。
“不會吧……”
黎迦看著遠方,自言自語,瞳孔微微收縮,再次確信。
——在那遙遠的海平線上,海上龍卷的旁邊,確實有一顆細小的光點,不穩定地閃爍著。
看起來,就像另一艘光華閃爍的大船。
“海的子嗣?子嗣……嗯……女兒也是子嗣的一種啊……”
黎迦福至心靈,正要動作,又聽見頭頂傳來一陣陣雜亂的腳步聲。
海盜們的宴會就這樣中止了,即使是貪圖享樂的海上強盜,他們的腦子畢竟還沒有徹底被酒精泡壞。除了出來喂養的壯漢和奴隸們,甲板上還留了偵查員。
連黎迦都能看見的海龍卷,其他海盜沒道理注意不到。
風裡摻雜上大顆大顆的雨滴,打在臉頰上,力度足夠讓人感到疼痛。
黎迦默不作聲地把楚江燒麥收了起來,看著其他海盜急匆匆地收起風帆, 把甲板上的酒桶搬進船艙,再將奴隸們也趕進貨倉。
他們的動作比之前更加粗暴,扯起鐵鏈驅趕黎迦等人,動作像是吆喝公山羊。
貨倉入口同樣傳來啤酒酸菜醃肉的氣味,步入其中,就像用這些東西混合的液體來洗澡。但黎迦注意到,貨倉的角落裡有一扇舷窗,大概這裡原先是住人的……
看來這條船本來也不屬於海盜們。
大雨和風來得一樣快,貨倉的木板蓋攏下來時,黎迦渾身已經快濕透了,不過,他毫不介意。
只不過,在貨倉上鎖完成,海盜們也都退走以後,黎迦一肩膀撞開旁邊的一個奴隸。
後者被撞得推開,但也僅僅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就縮進了角落。
其他奴隸看著黎迦霸佔了貨倉裡唯一一個能看見外面的窗口,都默不作聲地互相坐下躺下,鐵鏈拴在貨艙頂部的一根鐵條上,依舊是一群被關押的奴隸。
黎迦皺著眉掃了一眼,就繼續探頭注意舷窗了。
隔著一層船艙,他看見外面擾動的海水,渾濁的氣泡之間,已經不見一條魚。
而再往上,海平線上的那個龍卷,旁邊原本亮起來的光點已經消失不見,比起經驗相對豐富的海盜們,那艘或許華美流麗的大船無法繼續保持穩定。
但是,黎迦清楚,那艘船絕對不會有事,如果不出意外,那艘船的主人,會被海的子嗣救下。
而至於這裡……
黎迦後退半步。
眼前舷窗的邊緣,第一顆釘子已經緩緩松脫,一股水流,汩汩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