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黎迦被押上公主的馬車,連帶後方“暈倒”的王子一起,準備打包送回公主的國家。
當然,是以“獵物”和“可疑存在”的雙重身份。
被公主的劍尖指著的時候,黎迦本來認為自己還能再搶救一下。
他對公主表示,自己只是個無辜的,遭遇了海難的可憐人,並不清楚公主在說什麽。
而公主目光銳利,仿佛要在黎迦身上開出新的窟窿。
“聽不懂我在說什麽?”她冷笑道,“三歲孩子都明白的常識——從幾百年前開始,大海的深處已經被未知的存在汙染,最危險的,就是那些能夠從海難裡生還的生命……”
一下子,除了公主的銀劍,其他侍衛的騎士也掏出了武器,對準黎迦和地上的王子。
銀色的刀劍如同荊棘叢林,遍布鮮明的殺意。
“那些本該死去的生命重新從海浪深處爬出來,他們看上去和常人無異,卻會帶來足以沉沒城市的災難……你說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麽?”
劍朝肉裡刺入,公主嘲諷道:“死之前,還有什麽遺言嗎——嗯?”
看著鮮紅的血液湧出,公主目光一變,瞪著黎迦的眼神,從敵對變成了疑惑。
“等一下,”公主喝止其他準備將黎迦五馬分屍的刀劍,銀劍後退,指了指黎迦的脖子,“他確實還是人類。”
侍衛騎士們沉默地後退一步,但劍還沒收起。
“被汙染的生命,不會流血,被劃開後只會流出汙穢的海水,”公主吟唱般說道,神色回憶裡摻雜一絲厭惡,“總之,這個人確實還是普通人。”
侍衛騎士們的刀劍轉向了王子。
公主擺擺手:“那個人也留下。”
“首先,被汙染的生命會控制不住地吞噬其他臨近的活人,這是無法偽裝的本能,”馬上的公主已經調轉馬頭,威風凜凜,“我們的祖先抵抗來自海洋的汙染數百年,這樣的規律不是猜測,而是真理。”
“其次。”
她背過身去,一劍割斷身上的披風,看也不看,披風就落到地上的王子身上,遮住“他”已經有些破損的衣裝。
“這個人我認識……”
公主冷冽的語氣多了一絲動搖。
“他是王國的大王子,我曾經的青梅竹馬,也算是我的朋友。”
“不過,凡是從海中來的,都要接受檢查和審判,但凡有一絲被汙染的可能,哪怕是我的朋友,也要被徹底淨化,抹消。”
到這時,黎迦終於開口。
“感謝公主殿下給予我的活命之機……但是……”
他看一眼被紅披風遮蓋的王子,黎迦的影子擋住部分褶皺。
於是,布料下細小的一些起伏,也跟著隱匿了。
“這位是王子殿下,是王國未來的繼承人。”黎迦擔憂道,“您這樣做……”
公主的回答是一騎絕塵,將眾人甩在身後。
“呵呵,哪怕是王國的王子,只要從深海裡歸還,都要接受審判……”
她在馬上遙遙回頭:“哪怕他之前算是王子,從海裡活著回來的那一刻開始,在我眼裡,他也只是一個有著被汙染嫌疑的存在。”
“你也不例外。”
最後一句是對黎迦說的。不必公主再下指令,忠心耿耿的騎士們又一度圍上來。
於是,掙脫了鐵鏈還沒一天的黎迦,再次被拷起來。
……
【海的子嗣看著公主救下王子,
公主是一國的王女,如此美麗端莊,溫柔賢惠,當然能好好照顧王子。】 雖然旁白裡的“溫柔”存疑,不過,公主確實很豪氣。
連拷他的鏈子都是銀的。
不過,根據看守他的侍衛們私下的聊天推斷,銀質的鐵鏈並非宣揚豪氣,而是因為銀是目前已知的,唯一能稍微抵抗並收容汙染的金屬。
而作為公主親自收押的囚犯,他雖然身處囚車,但每天的飯卻準時送上,不至於大魚大肉,卻也有熱菜熱湯,吃得黎迦熱淚盈眶。
與此同時,還有身披白色長袍的醫生,隔著囚籠給黎迦進行治療。
醫療用具是長長的銀針和繃帶,還有摻雜了不知道什麽東西的清水。
被洗掉眼皮上最後一絲血跡,又被銀針刺穿指尖,最後繃帶才裹住脖子上的傷口,整個過程依舊不利於精神穩定。
但黎迦哀嚎的時候,那個負責醫生責任的人看著,卻松了口氣。
他跟看守的其他人道:“已經沒事了,七個月圓之夜後,審判完成,他如果還是人形,那麽這個生命……還有王子……大概真的是百年以來,唯一一個真正從海裡活著回來的同伴……”
黎迦自己隻覺得荒謬,而看守人聽著醫士的話,已經欣喜若狂。
“讚美海洋!我們的祖先對抗汙染,連自己都放棄……如今,終於要到我們成功的時候嗎!!”
另一個守衛已經流下激動的眼淚,對黎迦大吼:“啊啊啊……你一定要堅持下去啊!我也希望你還是活人啊!”
我當然是活人, 但那個王子不是……
黎迦腹誹道,聽見醫士又道:“經歷如此之久,貫穿數十代的對抗,我們曾經是無力的,只能任由汙染吞噬我們的形體,我們的神智……”
“連公主也從小接受訓練,於征戰清除沿海的汙染……”
他的話語到後面,已經接近祈禱和念誦。
“連矛盾也因為汙染變得不再純粹……人們的敵人不再是同族,而是那些被大海迷惑,連靈魂都扭曲的異類……”
黎迦聽著毫無感覺,但旁邊兩個看守人已經隨著神職人員的念誦祈禱,跪在地上,劍鞘擊打地面,冷清清作響。
“但如今,新生的滿月將從漆黑之海上升起,汙染或許已經快要褪去。”
“讚美海洋,讚美人類,我們將以人類的樣子,回歸白骨,大地,海洋。”
神職人員雙手合十,對著醫療箱上的海浪標記祈禱。
“讚美海洋——”看守人說。
這樣血腥的醫治,持續了三天。
第四天的夜晚,一直咕嚕嚕作響的囚車悄然變得安靜,黎迦陡然一驚,他們已經駛入了平穩的道路。
外面傳來微弱但確切的喧嘩,燈光透過縫隙,明晰真實。
【公主救下了王子,舉國歡慶,大家準備在公主的國度,再次舉辦那個沒有結束的舞會。】
黎迦撐著下巴,聽見一牆之隔裡,傳來窸窸窣窣,黏稠的爬行。
“這一個詭異遊戲副本裡,世界被某種汙染所威脅,而人們對抗汙染,但又讚美汙染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