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繁水公司幹了這麽久活兒,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偽造一份經理的證明,真不困難。
至於另一份所謂警察局的證明……當然也是假的。
點開監控庫,黎迦迅速找到文件名包含二月一號的部分,然後鼠標徐徐下拉。
不是一樓,不是停車場,不是庫房……
會議室,茶水間,01辦公室……
旁邊的保安已經撕開了香煙的封膜,開始抽起來,見黎迦神態認真,他無所事事地遞過一根。
“來一根?”
黎迦笑笑拒絕:“這是送大哥你的,我就不來了。”
主要是他也不抽煙,一是不會,二是不喜歡煙味。
保安聳聳肩,從褲袋裡摸出打火機,點上,夾在兩根手指間吸了一口,很是享受地長吐氣。
“哎,謝謝,對了,你怎麽會把手機給掉了啊?這年頭還能掉手機?這麽重要的東西……”
黎迦作遺憾狀:“是啊,我也覺得很惱火……可能當時太累了,精神狀態不大好吧?”
保安深以為然點點頭:“我看你們這些年輕人進進出出,坐辦公室,光鮮得很……但每天都加班到晚上,996……實在容易累出毛病啊!”
黎迦笑了:“對啊,當白領不如當保安,還少走二十年彎路。”
他說到這裡,目光一頓。
鼠標懸停下來。
02號辦公室,二月一號,上午九點的錄像。
保安道:“說起來,我們保安隊最近還招工呢,小夥子你……”
黎迦又笑了:“我實習期,還走不掉啊,等過了實習期,我一定再來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點開了那一段錄像。
鼠標拖到了九點過三分。
——記憶裡,自己阻止了經理的時間。
保安也笑著說:“都是開玩笑啊,雖然保安清閑,但沒什麽前途的,你還年輕,多奮鬥奮鬥總是好的。”
黎迦真心實意道:“可別這樣說,奮鬥挺美,但也很累……如果不考慮成家的話,當保安真的很不錯啊。”
這段監控錄像,雖然畫質不高,但依然能看清辦公室的整體布局。
進門後是自己的工位,左手邊是之前那個實習生的位置……
保安仍然喋喋不休:“哎,我說,你個年輕人,下次還是要小心點。”
“不說手機裡的錢吧,光是綁定的各種帳號啊,什麽的,也不安全,我一個侄子,天天跟手機綁一塊兒,簡直像長在他身上的第二個器官……”
“再說我吧,雖然我不怎麽玩手機,但出門回家,手機都帶著身邊的,你對自己的財產,還是不夠重視啊。”
“是啊,”黎迦滑到那一段,自己對經理扇巴掌的錄像,微笑著說,“我確實不夠重視。”
“你們這些年輕人,壓力也確實大……”保安又說,“不過你還是最好想想哈,找到之後,多少上點心吧,感覺你的精神狀態不太好。”
“老哥你說得對。”黎迦繼續保持微笑,眼睛倒映屏幕上的光影,認同地,讚成地,說道。
“我的精神狀態出了問題。”
——錄像裡,畫面淺淺的黎迦,面目扭曲,對經理扇了一巴掌。
黎迦記得,那天早上,自己因為有個項目沒做完,於是很早就到了工位。
那個項目和自己的年終獎掛鉤,所以黎迦很重視,一大早就來了,開工之前,還查看了手機裡保存的,養父的藥費帳單。
而當時實習生看上去也並不打算善罷甘休,她怒聲呵斥經理,手中的手機也擋在臉前。
而這裡的錄像也能證明,經理雖然能開除自己,但卻還沒來得及徹底顛倒黑白。
“……哈哈。”
黎迦笑著,對黑屏上倒映的自己點點頭。
……
從保安室出來,黎迦如法炮製,找到了當初自己查看銀行余額附近的一家店鋪,用同樣的借口和類似的假證明,成功獲得查看監控條件的權限。
黎迦跟商家借了根筆和白紙,在紙上畫出自己從銀行櫃機前離開走回家的路線。
商家看他下筆如飛,關心道。
“那個手機這麽重要嗎?你還要算可能丟在哪條街上了?”
黎迦繼續點頭:“是啊,裡面有一些機密文件……”
說到這裡,他垂眼作傷心狀,商家立刻不問了,轉頭道:“那你慢慢看!希望你能找回來啊!”
“借您吉言。”黎迦又是微笑。
旁邊,白紙上,中性筆勾出的線條,從櫃機出發,延伸到幾個路口。
“按照我的速度,以及我殘存的回憶……”
黎迦努力回想先前,在被詭異遊戲回溯的前些時刻,自己感受到的那種痛楚,以及,最後一眼,變得騰空的視線。
有紅綠燈,有斑馬線。
自己是……在過馬路的時候,被大車撞上的。
但是,作為城區……白天幾乎不可能有大車從市中心的交通要道上過。
再者……
黎迦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當時幫助那個實習生的原初動機。
是為了樸素的正義?是因為自己已經在谷底,所以想幫其他人一把?
“不對,不對,理由不夠……站不住腳。”
“這些理由足夠冠冕堂皇……也可以用我當時沒想太多來解釋……但是看錄像裡,當時的我自己,填算了幾個需要數據精密的報表,中途還去接了一杯咖啡。”
黎迦喃喃自語。
“不對,不對……”
中性筆尖陷入白紙,扭曲上面的街道路線。
黎迦抓著中性筆的手指,骨節已經微微發白,但他依然保持著微笑,面對顯示屏,一遍遍確認街道上的車輛,紅綠燈狀況。
“我的理由……”
眼前浮現出繁水公司配給的工位電腦,浮現出經理肥腫的臉,然後,養父叮囑的表情歷歷在目,接著,回退到自己大學畢業,站在圖書館門口拍畢業照……
“上大學之前,我想過,至少要報答養父的養育之恩……就算我不喜歡跟他的親情和交流,但他至少把我養大了……”
——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陽光如同潑泄而下的岩漿,滾燙濃稠。
……
——初中時,他爬過圍牆,藤蔓下,養父和看不清臉的人交談。那個時候,養父還沒有生病,自己依舊喜歡一個人待著。
……
——然後,他想起火焰,濃重的火焰鋪天蓋地,中間有個黑影,對他伸手,語氣輕和。
他問黎迦。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麽?”
……
“……!”
劇烈的頭痛之中,啪嗒一聲響,中性筆掉落在地,黎迦抱住自己的頭。
他終於想了起來。
他動手幫助的理由,並非冠冕堂皇的正義,而是一種逃避般的恐懼。
他在……害怕。
——害怕那個為養父掙錢,一無所知的自己。
——害怕現在這種,什麽都忘了,一切都順理成章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