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過後,黎迦和雪月花出門。
雨已經停了,從窗戶往外望去,地面的積水裡倒映出不明顯的建築物輪廓,看不清楚,仿佛一切都還堆積著灰色霧氣。
雨一旦停下來,安全的時間就仿佛無可置疑地來到。
黎迦走在最前面,一手提著猩紅鋸肉刀,另一隻擋在袖子下面的手腕,上面已經長出了一截掌根,還在繼續往上一點點恢復。
疼痛混合著癢感不住蔓延,他很清楚,過了今晚,到白天的時候,殘缺的手就會重新長出來,還得想個辦法遮掩一下……他想。
從藏身的房間裡出來,黎迦路過雪月花原本的房間,再路過自己曾經的房間,往裡看去,原本一片狼藉的空間內已經恢復安靜,抱著石瓶的少女雕像消失了,也沒有滿身長滿蜘蛛肢體的男人,似乎戰鬥只是錯覺,然而空空蕩蕩的門窗,以及往外看去,隱約一點幽微的閃光——那是玻璃的碎片,依舊能佐證之前發生過的一切。
男人和抱瓶少女的雕像去哪兒了?
黎迦內心疑問從沒消停,一個沒成型的猜測緩緩浮現,但始終不能落地。
不過在轉頭跟雪月花說話之前,他率先看到走廊另一側,一扇門輕輕打開。
抱著小姑娘的千絲從門後走出來,一身的裙子跟之前沒什麽兩樣,看著黎迦和雪月花,她適度地表現出了應有的關心和警惕。
“你們沒有大礙吧?前不久我聽見外面的戰鬥聲音……有些超乎我的想象。”
雪月花看了一眼黎迦,然後開口:“已經解決了。”
“下雨的時候,對應支線副本的東西會變成怪物,而且連走廊也會異化。
“除此之外,那個怪物男人和噴泉池裡抱著瓶子的少女雕像,都會試圖對玩家進行狩獵,雖然他們狩獵的起因大概有跡可循——是因為玩家在下雨時沒有進入自己的房間,但我覺得,還有待考證。”
平心而論,雪月花雖然是中年人,但他沒有中年人常見的油膩氣息,而且聲音也比較平穩,不會怎怎呼呼,這幾句話說下來,天然就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聽完他的話,千絲的臉上也流露出思索的表情。不過也就僅僅一瞬,便重新流露出那種遊刃有余的輕松笑容。
“那真是辛苦你們了,也比我想象的要麻煩很多,幸好雨已經停了。”千絲對雪月花和黎迦點頭,又說,“那今晚上就先這樣嗎?”
黎迦在後面攤了攤手,道:“也只能這樣了,怪物男人已經不見了,什麽也沒找到。你剛剛好像也去了樓下找線索吧,有什麽發現嗎?”
千絲搖搖頭,說話之間,又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示意對方不要著急。
“我之前下去是為了看看除了大門之外,還有沒有別的門通向外界。但是很遺憾,除了窗戶和大門之外,並沒有能夠容身的出口。”
“也有可能是這莊園隻設定了大門一個逃生出口吧,不少副本都這樣……”雪月花說。
黎迦則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失聲道:“你的房間裡一直沒出現怪物嗎?”
千絲說:“是啊,所以我聽到外面傳來戰鬥的聲音的時候才很驚訝,幾次想開門去看,但是又擔心……”說到這裡,她看向自己懷裡的小姑娘,一副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樣子。
黎迦又說:“那你們有聽到睡大覺那邊傳來什麽動靜嗎?”
千絲又搖了一下頭。
在黎迦想要拋出下一個問題的時候,
千絲垂眼看了看小姑娘的臉色,借著抬頭對黎迦和雪月花歉意一笑。 “不好意思哦,凌霄她好像真的很累,想要去休息了,那就先到這裡吧。剛剛戰鬥聲太吵了,她睡不著。而沒有我在身邊,她就算勉強睡著了也睡不安穩。”
千絲的身影消失在房門後。
門那頭小女孩說話的軟糯聲音,不住傳入黎迦耳中,一瞬間感覺神經有點尖銳的發疼。
他好像聽見了什麽,但太模糊了沒有注意到,可是本能卻尖銳地提醒著他,那絕對是一個很重要的,但是被他忽略掉的信息,但到底是什麽?……
一晚上過去,黎迦和雪月花在大門沒有被破壞的房間裡湊合了一夜,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都感覺身體有種被抽空的疲憊。
雪月花還好,至於黎迦,醒來之後感覺兩隻手都是虛的。
雖然還能抬起來,可是要再像昨天晚上一樣提刀戰鬥、透支體力,應該是做不到了。
新長出來的左手表面顏色有些嫩紅,甚至稍微碰一下就會有綿綿的疼痛傳來,並不尖銳,但很煩人。
右手上被切掉的部分也已經重新長了出來,新生的肢體有種過分的敏感,令人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而且最重要的是……
黎迦和自己左手長出的眼珠對視了一秒鍾。
他左手掌心裡,一個新生的眼眶內滴溜溜著烏黑的眼珠子,和他對視。
那顆眼珠照理來說也是他的身體長出來的器官,只是受了銀刀的影響而已……但即便這產物明明也是自己的一部分,可是看向那隻眼珠的時候,黎迦總感覺自己在被窺視一樣。
可是只要他心念微動, 那顆眼珠,又能立刻被一層眼皮蓋住。
就當成一個裝飾品吧……
反正他也沒說過自己有什麽療傷道具,到時候把袖子一扎,大不了直接表示自己的左手還需要恢復就行。
除了眼珠之外。
踏出門口的黎迦,看著走廊盡頭連接樓梯的地方。
昨天晚上被他狠狠往抱瓶少女手下扔過去的男人,此刻又恢復了人類的形狀,手臂上搭著白色的餐巾,臉上沒有表情,和之前一般無二。
“早上好,”男人說,“很高興看到各位客人身體健康。”
就在這時,旁邊的另一扇門也開了。
睡大覺打著哈欠從裡面走出來,經過一個夜晚的“休息”,他眼下的青黑更加明顯了一層。
“早上好啊,”黎迦於是露出微笑對男人說,“也很高興看到你身體健康。”
在自己說身體健康的時候,黎迦注意到,那個男人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所以說這個男人是依附於整棟莊園建築的怪物嗎?即使被碾碎也會不斷復活……
那有點費蠟燭啊,肉燭經不起這麽造的。
在黎迦胡思亂想的時候,男人瞪著他,兩隻眼睛似乎要奪眶而出,但到底沒有動手。
睡大覺又打了個哈欠。
後面的千絲抱著小姑娘,跟她拉鉤,好像在做什麽約定。
而雪月花的手握住身邊的空氣,皇帝的新刀劍好像已經都撿回來了。
“那麽今天……”男人再次開口。
“各位客人,你們還記得自己的罪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