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黎迦也想換個地方的,這條走廊實在太昏暗,空氣裡的血味彌漫不絕,晦陰的光線裡,斑駁的油畫影影綽綽,乍一錯眼看去,有些令人心悸。
像是某些輪廓混沌的怪物。
但他即使用全身力氣去推動地上的密碼筆記本怪物,後者雖然僵直,但像焊在地板上,無論如何努力,也沒辦法挪半步。
“怪了……”黎迦只能繼續在原地再次打開筆記本封皮,手掌傳來的觸感有點溫熱的綿軟,像是真皮做的一樣。
稍微攤開之後,整個筆記本怪物幾乎佔據了三分之二的走廊通道,本就昏暗的走廊裡投下一片更濃厚的陰影,觸摸封皮的時候,黎迦的指尖甚至感受到一片片凹凸不平。
再摸得細致一些,這些凹凸不平甚至有弧形的邊緣,宛如被扭曲後捶平的五官……
黎迦迅速收回手,將袖口墊在手掌上再繼續翻。
即使最近這段時間他精神狀態一直不怎麽好,但如果在這種幾乎相當於收割信息的時候被拉下,那多少有點不劃算。
密碼筆記本變成的怪物雖然拖不走,然而翻動起來卻沒什麽困難,密碼輪盤上的數字固定在0302,封皮被推得和地板直接接觸時,黎迦似乎聽見了一道細細的哀鳴。
內頁翻開,像一張張巨型的報紙,在黎迦眼前流過。黎迦定定神,看清第一張紙上的內容。
如他猜測的一般,這本密碼筆記本,確實是日記。
但和之前的詭異遊戲裡接觸過的字紙與日記不同,這本日記筆記潦草,用詞幼稚,還充滿了各種鉛筆繪製的粗略塗鴉。
從長著獠牙的太陽、四條腿的人,布滿尖刺的圍牆……到成片成片塗黑的段落,還有部分頁碼直接被撕掉了一半,粗糙的撕口還能看見雙面膠粘貼的痕跡。
一般而言,修補這樣的本子,小學生也知道應該用透明膠布。
……畢竟雙面膠的適用范圍確實比透明膠布更廣泛一些,但是,除非實在人緣不好或者被針對,在同學裡借一下也不算什麽難事,大概。
而除此之外,再往後翻,後面的日記塗改的部分就更加嚴重,明明是鉛筆的字跡,卻出現了塗改液塗抹的痕跡,白花花的顏色在紙面鉛筆字之間也很刺眼。
塗改液之間,紙張有皺縮的特征,那種被小滴液體打濕後又幹了之後的樣子。
“……淚痕?”
黎迦雖做揣測,動作不停。大約到他手腕的斷口都產生新的癢意,這才把手裡的密碼筆記本放下,按了按眉心。
“很好,這下就能串起來了……”
基本將筆記本內頁瀏覽一遍,黎迦心滿意足,同時沒忘了把筆記本的封皮重新給合攏,偽造一個無人打擾的現場。
那些幼稚變形的塗鴉,以及拙劣的字跡,通過一個小學生的口吻,講述了一個被校園霸凌的故事。
日記本的主人沒有透露自己的名字,他是一個從外地跟著打工的父母來到這裡讀書的小學生。
雖然是一個人,但是他並不覺得孤獨,因為有父母在身邊。
盡管他們都很忙,然而每周末也能陪著自己吃飯,他很滿足了。
因為想著要幫忙碌的父母減輕壓力,他拚命地學習,所有課間活動都不參與,連運動會也頂多是帶著作業本來到觀眾席上晃一晃就走了。
為數不多的閑暇時間,偶爾他就用來寫寫日記。
這種怪癖的,不合人群的學生當然會遭受來自同學有意無意的排擠。
最先是收作業的時候,小組長不收他的,以為他沒交的語文老師專門點名,被罰站了一節課的他下課後,在垃圾桶裡找到了已經撕爛的作業本。
他有點委屈,跟語文老師說了,於是語文老師讓他之後自己把作業本直接交給她。
這件事算是解決了,相關日記的配圖是一個垃圾桶,旁邊一個火柴人,頭頂旁飄著兩行眼淚。
然後,在他為數不多的課間上廁所時,發現有人聚眾看他的日記,幾個人圍在一起邊看邊時不時發出轟然的笑聲,等他憤怒地衝上前來時,又一哄而散。
他上前抓住一個人的袖子,質問對方為什麽要看自己的日記,得到後者的白眼。
【惡心死了,滾遠點兒,我們看你日記是給你面子,什麽怪胎神經病。】
寫到這裡,日記作者的狀態似乎很不好,文字波動強烈,鉛字甚至劃破了紙面。
黎迦看到這裡其實也有點心驚,但小學生,就算他們年齡還沒有到能承擔責任的地步,但已經具備了作惡的能力。
之前其實在支線副本裡已經感受過了,但再從這些文字裡體會一遍,就有些大腦昏沉。
【我不明白,明明我沒有惹他們,為什麽他們要說這些話,做這些事。】
日記的主人惡狠狠地自述,為了杜絕這樣的事情再發生,所有的日記從此都放進這個帶密碼的筆記本裡,之前的那些日記也統統摘抄過來,有始有終,這是媽媽教給他的道理。
辱罵,毆打,搶奪,竊竊私語的嘲笑,背後指指點點……類似的事情數不勝數,每一天日記主人從床上睜眼,只要是上學的日子,都覺得暗無天日。
班裡那些人後來還偷走了他的語文書,在書本上畫各種惡心的塗鴉和髒話,找回來的時候語文書上沾滿可疑的汙穢。
他氣得幾乎想要直接動手, 可是,沒有任何證據,也沒抓到是誰。
“……按照這個日記裡的時間線來看,那個年代應該還沒監控或者不怎麽完善吧……”
唯一的喘息,或許是語文老師不算昏聵。
她沒有說什麽“一個巴掌拍不響”的話,在聆聽完日記主人的控訴之後,安慰他,並給他重新買了一本嶄新的語文書。
和小學生那種無緣無故的惡意同樣,世界上確實也存在一些愚蠢的,但發自內心的善意。
事後語文老師還專門開了個班會,要求同學們學會尊重每一個有個性的同學。
事情到這裡,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變化。
直到運動會那天。
【他們好像真的消停了,謝謝老師……以後等我工作了,一定要回學校看她。】
【書上說,接力賽也是可以在合作中找到成就感的項目。我身體狀況還不錯,雖然也不想跟人合作,不過,爸媽最近好像也有點擔心我的狀況。】
【還是去試試吧,明天報名截止,下課後我就去。】
讀到這一行字,黎迦看見紙面上,有一道狹長的凹痕。
類似掏耳杓或者牙簽攪動留下的痕跡。
“……密碼輪盤對這個小學生來說,或許意味著某種安全感,但是……”
眼前這個筆記本,雖然成為巨大的怪物,但這個凹槽,依舊是塑料質感,輪盤上的數字做工粗劣,甚至不少地方的上色塗出去了。
“這種廉價的密碼筆記本……很容易用掏耳杓或者牙簽什麽的捅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