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外公的亡靈,薑夢又用傳送門去山裡給其他的列祖列宗一一叩首,接著回到了“三槐堂”裡與外婆告別,給自己換了一套衣服。
他頭頂束發嵌寶紫金冠,頭髮裡插著金蓮簪花,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內穿一件繡金蓮紋鑲領、乳白色的圓領袍,肩膀上套一個方心曲領,脖子上戴著一串黃金項圈,上掛一個長命鎖。外穿一件繡金蓮紋鑲領、荼白色底子、繡金團花紋樣的對襟披風。
“哦~芽兒這個衣服不醜呀!”
“那是自然~我走了,婆婆。哦對了,從此以後我叫做薑夢。”
“啊?你要跟我姓?這不合規矩呀,你得隨你爸爸姓——”
“我想隨誰姓還輪不到封建殘黨說三道四。”
他一腳踏進了太虛幻境裡,開明獸依舊佇立在兩扇夢之門前,不過就連它的身上都穿戴了一些金光閃閃的珠寶。他的其中一個腦袋笑吟吟地看著薑夢說:“恭喜恭喜,祝殿下婚姻大喜,百年好合,和和美美,白頭偕老。”
“謝謝你,開明獸。直接叫我小夢就好了。”薑夢用神筆畫了一大堆鮮花串連在他的身上,“你要不哪天也找一個對象?”
他本來確實是句玩笑話,沒想到開明獸居然稍微思考了一瞬間,然後大大咧咧地答應了:“那就拜托小夢了!”
“咳咳……我先進去了。”
一進入光芒萬丈的象牙門,薑夢立刻被鞭炮與禮炮給噴的滿頭都是花瓣,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所以沒有被嚇倒,但是依舊心中暖洋洋的。
入口處鋪著一條長長的大紅色地毯。柱子上纏繞著白色和金色的鮮花。對著他猛放禮炮的正是一個個美麗的敦煌仙女,絳紗衣,星辰燦爛;芙蓉冠,金璧輝煌。整個太虛幻境都改為了白固有色,有些神聖天堂的意思,但是在這個太陽剛剛下沉後,漫天晚霞的豔麗烘染下顯成了鮭魚色、番茄紅、酡顏色與桃肉色,既聖潔也浪漫。
仙酒之海之上漂浮著各種各樣藝術風格的建築都變成了白色與金色的統一色調,一宮宮脊吞金穩獸,一殿殿柱列玉麒麟。他們的身上還長滿了點綴的各色花卉,姻緣台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煉藥爐邊,有萬萬載常青的瑞草。仙酒之海下面的鏡子世界裡所有的雕塑全部也都改為了金色與白色的混合。
天空的巨型空間站基地還有殲星艦也刷為了一片雪白,還掛下來許多超巨大的橫幅上寫滿了對薑夢與楊穆的祝福,然後各種各樣的變形飛機在一邊酷炫地追擊彼此,一邊噴出美麗的七彩煙霧。
薑夢看到還有很多仙女在用數不清的各文明樂器在奏樂盛大恢弘的《鹹池》,數不清的鳳凰、青鸞,還有高聳入雲的十二獸面人身水晶巨型雕像都在配著唱歌;有些手裡捧著美食在到處飛來飛去,一邊飛還一邊偷吃。她們都在興奮的、嘁嘁喳喳地說話。放鞭炮的仙女們飛在天上的一個勁地撒花瓣到薑夢的頭上,撒的薑夢渾身都是。
“照理來說我結婚,是應該給你們些小禮品,”薑夢拿起神筆在空中一畫,一瞬間數不清的透明水晶鑲著黃金花紋的小仙龍們飛出去,纏繞著仙女們轉來轉去。
仙女們紛紛嬉笑著給他讓開道路。突然間迷幻的音樂開始響起,正是美夢在前面等著他。
她外面穿一件月白色織金鑲領、鉛白底子、織金花卉紋樣、緞面對襟褙子,上身穿著米白底子、金色花卉紋樣的緞面抹胸,下身穿著魚肚白色龍紋的銀白色馬面裙。
腦袋上玉簪珠履,紫綬金章。她的頭頂上有幾個星星圍繞著她的腦袋轉,像是星象儀一樣,就是有點奇怪她自己眼睛不會花嗎。 “哦~”薑夢驚喜地走上前去,“我想著就是應該得有你——”
“當然,當你的伴郎與伴娘嘛,反正孤是雌雄混合。”美夢懶洋洋地說著,不過臉上的喜悅也是按捺不住的,“你覺醒神力真是不容易。”
她三座並兩步地朝著薑夢走過來,在他的臉與眼睛上親吻了好久,讓薑夢都快喘不過氣來才把他放開。
“哦,對了,我決定改名了,從此以後我叫做薑夢。”
“你是噩夢。”
“不,我不是噩夢。”
“距離婚禮還有一會兒,母親讓孤來帶你到處轉轉。”她伸出手來,天上的雲朵飛下來了幾塊,她像是吃棉花糖一樣吃了起來,“到目前為止你隻去了北宮的天祿閣是吧?”
“啊,對。哦對了,我一直有點好奇,太虛幻境的這些仙女們也是夢囈神族嗎?”薑夢抬手指著周圍漫天的仙女。
“當然不是,她們是人類世界裡夭折與打胎的靈魂,母親憐憫他們,把他們的靈魂前往冥界之前截到了這裡。不過母親歧視男性,所以她把他們的基因序列全部改成了女孩子。”
美夢悠閑地與來來往往的仙女們打著招呼,沒事就親她們一口,“她們的數量沒人知道……肯定不是無限,但是你想想吧,從古至今所有夭折的靈魂。”
他們有些吊兒郎當地散著步,不時就會有仙酒之海裡的仙酒自己跳躍出來,只需要嘴巴一張,這些飛舞的瓊脂玉釀就會自己跳進來。
“太虛幻境分為‘真如福地’與‘神遊之境’兩個區域,真如福地是內宮,也就是你在異空間裡能看到的中心的球型世界外加圍繞著的六個尖狀水晶。神遊之境是外殿,就是六宮外圍,像星象儀一樣放射、漂浮、旋轉的一堆星星零零的線條型碎片區域。”
“我們目前的所在地是太虛幻境的中心——【概念之中宮】。太虛幻境,孤要去【記憶之北宮】。”
經過天旋地轉的扭曲、變形,薑夢發現自己再次來到了3歲時候經歷的天祿閣外面。
“我不是說我來過了嗎?”
“嘻嘻,你再看看呢?”
薑夢這才發覺,整個天祿閣圖書館是一個超級巨大的立方體。但是圍繞著立方體之外的異空間是一個無盡的通道,立方體僅僅只是這個通道上的其中之一建築物。
除了天祿閣之外,通道上居然塞滿了星星落落的水晶夢之城,整個通道就是一個看不見的長條狀的建築本身。薑夢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一個個的夢之城就像是流動售貨欄杆上擺放的商品。只不過,天祿閣是這些商品裡最為巨大、最為恢弘的。
美夢招呼薑夢跟著一起朝著這些夢之城飛了過去,薑夢驚呼:“咦?這兒是有居民的嗎?他們也是夢囈神族嗎?”
“不,他們只是人類潛意識裡記憶的投影。他們是影子,僅此而已,但這些投影並不自知。你去他們當中,他們能感知你,但是卻不會記得你。”
“比如說你看這個【記憶之北宮】就像一個儲物櫃,有許多格子可以貯存每個投影,但是人類其實從來就不在乎他們真正的記憶。他們只在乎能否篡改記憶來讓自己獲利。於是【記憶之北宮】衰萎了,崩潰了,毀滅了,接著記憶又重生了,卻是和上一次不一樣的記憶。”
“啊……我看到了,確實是在不斷地進行著輝煌與衰敗的循環,就像每一個人類的記憶,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就是如此,你要靠近了看看嗎?”
他們再次下落飛行到【記憶之北宮】。整個宮逐漸荒廢、坍塌、蛀爛,然後很快地,自動從襤褸的蛹蛻變為華麗的蝴蝶。只不過每一件物、每一個投影,都跟從前的【記憶之北宮】毫無關系。虛假的記憶毀滅了真實的記憶,又把碎掉的、死去的舊記憶當作戰利品炫耀。
“所以,也就是說——”
“不過倒是很有趣的是,這個【記憶之北宮】其實是整個太虛幻境最特殊的一個。”
“特殊在哪裡了?看上去好像甚至很平常。”
“因為這個宮,除了這個最大的天祿閣是太虛幻境反饋人類潛意識而自動形成的,其他的都是投影們自己建造的。”
“傳說,原本是其他宮的投影們全部看見一個孩子;他們只看見她的背影。他們轉彎抹角追趕,可是每個人結果都失去她的蹤跡。孩子沒有找到,投影卻走在一起;他們決定建造一個宮來困住孩子。
每個投影根據自己的經歷鋪設街道,在失去孩子蹤跡的地方,安排有異夢境的空間和牆壁,使她再也不能脫身。這就是【記憶之北宮】。
他們住下來,等待孩子再現。在投影之中,誰都沒有再遇到那個孩子。城的街道就是他們每日生活的地方,跟追逐已經拉不上關系。說實話,記憶早就給忘掉了。”
“哼。”薑夢冷漠地笑了一聲。
美夢牽著他的手問道:“再去一趟別的宮?”
“悉聽尊便,兄姐。”
“太虛幻境,帶我們去【觀念之南宮】。”
薑夢意識到了,整個太虛幻境的六宮都是人類自作多情的潛意識投影映射。悲哀又可笑又美麗。他能夠估計地猜到無論是哪個宮,裡面的夢之城都會不斷變幻。
只不過【記憶之北宮】是根據人類的記憶而變化,而這南宮恐怕是因為觀念、思考而變。
【觀念之南宮】這個宮的下面有一個超巨大的鏡子,這城裡的投影們太過在乎自己自己在鏡子裡的形象,這使得他們總是把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形象上,卻忽視了他們自己空虛無聊的內在品質。
就算是在上廁所,這裡的投影都要盡可能有美感,擺好了姿勢,忸怩作態。
他看到【觀念之南宮】的投影們每天用八小時切割美輪美奐卻毫無用處的寶石與黃金,他們的勞動就為欲望造出了形態,欲望也同時為他們的勞動造出了形態;而在投影們自以為正在享受財富的時候,其實只是他們自己的奴隸。
他們離開了,又前往了【個性之東宮】。
說難聽點,薑夢覺得【個性之東宮】有點亂糟糟的。這裡的投影們總是會一個人同時扮演兩個或者更多的角色──暴君、恩人、偽君子、寄生蟲、信使──有時一個角色又分由兩個人以至一百個一千個投影扮演。
投影們有各種不同的信仰,他們崇拜任何詭異可笑的玩意兒,比如安全套、青春痘、非處男、迷幻音樂、嬉皮、酒精、電吉他……他們為了各種各樣的理由,終日在瘋狂地互相廝殺。
然後美夢又帶著他來到了【情緒之上宮】。
這簡直是一個垃圾之宮。投影們每天都要發瘋地貸款買最新潮的商品,然後把剛用了沒多久的垃圾就扔去垃圾堆裡。製造新物品的能力愈進步,垃圾量也愈高。最終垃圾變成不可摧毀的堡壘,像山嶺一樣從四周聳起。
因為這樣,投影每過一天都會覺得厭倦,覺得再也忍受不了他們的工作、親戚、房子、生活、債務、必須打招呼的他人和跟他打招呼的他人,全體投影就會遷到隔鄰那座空著等待他們的簇新的居住地。
然後他們每個人都會從事新的工作、娶另一個妻子、開窗看新的風景、跟新朋友作新的消遣並且談新的閑話。最後他們會因為貸款過度而墮落在舊的垃圾堆裡,再也沒有起來過。
“估計你是挺討厭這裡的吧。”美夢看著薑夢的臉色問道。
“我一貫不喜歡肆意妄為地發泄情緒。這個宮意味著人類肆意妄為地發泄自己的情緒,而他們這種胡亂的情緒又會降低他們的幸運值……”薑夢皺著眉頭回答,“你看,工人的手指不停地會被錘子敲中或者被針刺中,商人和銀行家帳冊上的數目字錯得一塌糊塗,學生謄抄了半天的作業發現正好每一題都抄錯位了。”
“他們會把一切抱怨怪罪於天,實際上是他們自己的情緒。”
之後他們前去了【感官之下宮】。【感官之下宮】是根據感官而不斷變幻的宮,如同活的海市蜃樓。這裡讓薑夢想到了在【概念之中宮】那變幻莫測不知具體的天空。
投影無法辨認宮的面貌,而投影本身保存在心裡的、清晰的面貌也混淆起來。上一秒的情景在下一秒就立刻改變了。風有時變成了核器官,洗澡的時候穿的棉襖對著麥克風排便。空氣變成了泥,雲朵突然間變為了巨岩朝著投影們的頭上砸下來。
【感官之下宮】的道路由各種各樣的途徑交織而成的。從一個地點到任何一個地點,兩點之間的最短的並不是直線而是有多處隨意分支的曲線,因此可供選擇的路線是無限的。
最後,他們來到了【美之西宮】。作為一個畫家,薑夢很容易就認清楚了這裡的面貌。【美之西宮】的夢之城們是人類潛意識裡純粹的美。
這些城市與【概念之中宮】的那些氣勢恢宏的壯麗建築不同,這裡更有優雅悠閑的小鎮感。而且不同於其他的宮,這裡不僅僅有美麗的投影,而且太虛幻境裡真實的仙女也是樂意來這裡的。
【美之西宮】是一個被浸沒的水宮。薑夢猜測這裡是人類潛意識裡對羊水的懷念。整個水晶夢之城鑲嵌著半月形或者有玫瑰花紋的鑽石,泡在水裡又反射得更加亮晶晶的,卻又帶著水的溫和。宮的珊瑚柱承架著鑲蛇紋石的裝飾,房屋像水族箱一樣,有些長著銀鱗的跳舞女郎的影子在水母形的吊燈下遊來遊去。
他隨時都可以看見許多仙女在浴缸裡享受泡澡的樂趣、在懸空的水之下彎腰、洗著抹拭著或者塗著香水,或者對鏡梳理長發。淋浴的水線在夕陽余暉下像扇子一樣散開,噴出的水、濺出的水、潑出的水、海綿刷子上的肥皂泡沫都閃著光。
“但是【美之西宮】肯定不僅僅只是這麽常態的美這麽簡單,”薑夢說道,“從達達主義開始, 人類就開始癡迷於挑戰‘美’的定義。”
他天性一般敏銳地繞到了整個宮的下方。這就是【美之西宮】隱藏的面孔——髒臭的農村廁所,汙穢的繃帶、自由散漫的果皮和紙屑、烏黑的廢水、成堆的易拉罐、掛著褪色招牌的斷垣殘壁、隻適宜用於在爛屋梁上吊的繩子。
薑夢向美夢指了指一個超級巨大的蛻皮了的小便池。
“怎麽?你想用嗎?”美夢不解道。
“哦~我還以為你什麽都懂呢,兄姐。”薑夢的眉毛揚了起來,“1917年,杜尚在五金商店買了一個‘825’標簽小便池,杜尚把它命名為‘泉’,然後把它帶去了獨立美術展覽館參展。”
“這是美嗎?”
“有誰又能說鐵板釘釘地確定,小便池不美嗎?”
“這不過是詭辯。”
“但人類不知道如何反駁詭辯。”
流淌著一種膠粘的、濃膩的黑色物質,就像陰溝裡的便溺,從一個黑洞流向另一個黑洞,直落至最底,直至層層沉積物冒起泡泡,而一座糞城帶著扭歪的尖頂升起。
“那麽你認為‘美’到底是什麽?”美夢問他。
薑夢心滿意足地抽出了自己的神筆,細細地端詳,“美,是這個宇宙最強大的武器。”
美夢的眉毛不屑地揚得老高。
注:
1.真如福地的六宮靈感來自於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爾維諾創作的中篇小說《看不見的城市》。
2.這一章與主線幾乎沒有關系,但是我想要更加完善地展現太虛幻境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