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夢倒在熟悉的一片空白裡醒來了。
“小夢。”警幻仙子在他的背後拍了拍他的腦袋,聲音有些疲憊。
子夢爬了起來,食夢貘慢悠悠地晃了過來用鼻子聞了聞子夢,子夢一邊撓著他的鼻子一邊悲戚地發現,警幻仙子的身影已經相當透明了,幾乎模糊的像雲霧。
“母親?你……”子夢哀愁著沒好意思說下去。
“我也不知道我還能堅持多久了,”警幻仙子攤了攤手說,她深深歎了口氣。說道:“你學會掌握噩夢之筆了嗎?”
片刻的沉默。
“孩子,”警幻仙子無奈地盯著子夢,摸了摸他的頭。
“……我是多麽期待你能有一天在我還能維持自身的時候回歸太虛幻境。你如果這輩子都無法覺醒……以後你轉世了,又不是自動這個問題就解決了,你還是不會使用神力,那豈不是你以後永遠都要一直這樣下去……”
“有時候老話會說我這種貨色‘生來就是賤命’。”子夢平靜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又不願意接受美夢的救濟,有神的傲骨是好,但是……這種生活……”
“我目前並沒有不樂意,我寧願與貧民住在一起也不可以和美夢一起高高在上。”
“這正是我擔心的一個問題。你已經開始習慣於苦難,甚至享受苦難了,你意識到了嗎?”
“你當我不知道嗎?我故意想自己找罪受,折磨自己二十年?”子夢皺著眉頭開始不耐煩了起來。他舉起了左手,左手心開始發出光芒,他用右手從左手心裡抽出了噩夢之筆。他揮舞了一下,一點變化都沒有發生。
於是他潛下心來,用精神去感知、理解神筆,卻遇到了極大的抵抗,就好像神筆在反抗自己。不過最起碼他好歹能夠感應一點,這支筆肯定有自己的靈性,它並不願意服從子夢讓它“創造”的指令。
“你確定你沒有努力錯方向嗎?”
“我根本就沒有方向,你們這些長輩純粹就是站著放屁不腰疼。”子夢的鼻子響亮地哼了一聲,反駁道,“停住你們那種教訓人的該死口吻。都是我的錯,是吧?我不夠努力呢!我不夠勤奮呢!我根本沒刻苦呢!”
“我沒有這樣說,你也永遠不會聽到我對自己的孩子說這樣的話。”
“哦~我實在是太偷懶了!是吧?我根本沒有苦苦練習呢?我還要拚命躲著一個有虐待癖的母親一天到晚找理由對著我捅刀子!幾乎沒日沒夜,我上廁所的時候,甚至睡覺之前還在練習!”
“我沒有打算教訓你,你被你的生母折磨的有點病態了——”警幻仙子冷靜地對他說。
“沒錯,我是有點病態了!就像這隻破筆!”他不禁優雅地冷笑了出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想要創造事物那肯定要知道物質的本質、結構之類的,世界上有萬事萬物,我怎麽能一個一個全部知道——”
“有沒有可能,其實並沒有必要強迫自己呢?”警幻仙子語氣親切地打斷了他,“我總覺得你使用神筆施法過分地依賴理性,你有點強迫神筆去執行你的命令。”
“我沒有——”
“可能因為你情商確實不高,是我的那個半妖媳婦主動來追求你的,”警幻仙子嗤嗤地竊笑了起來,“你對待噩夢之筆的態度像是強硬追求一個對你不理不睬的女孩子一樣。”
“是的,你說的很精準,就是這麽回事!”
“我覺得你是要放松、放肆一點才好,
你有點太拘束、太刻意了,孩子。也許你一直對自己逼的太緊了……”警幻仙子平靜超脫地說道,“不用想著操控?去吸引神筆與你玩耍打鬧,就像是與你的神力談戀愛一樣,或者把神筆當作一個好夥伴。” “真是詭異的感覺呢。”子夢沉重地用鼻子噴了點氣。
“你只要情緒開始激昂起來的時候,眼睛都會發出光芒。說明神力依舊存在你的體內。”
“嗯哼,說是這麽說,但是我自己刻意去注意就從來沒見到過這回事。”
“所以說也許你就是不要刻意呢?也許你完全釋放自己的情緒,或者完全放松下來就可以了。”
子夢不打算在這個徹底失敗的事情上繼續話題了,浪費口舌。
“加油,孩子……”警幻仙子呼吸都有點沉重,她歎了一口氣,挑了挑子夢的頭髮,“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的。”
她把子夢摟在懷裡,子夢也平靜了下來,伸手觸摸著她的臉。
“對不起,我不該發火的,母親。”
警幻仙子搖了搖頭,沒有說話,病怏怏地俯下身子親吻他的嘴唇。
“小夢,小夢啊……有什麽事情讓你如此悲傷?什麽事情讓你如此憂心忡忡?”
“我在貧民窟裡居住,看到所有的人都完全沉溺在電子網絡裡。他們根本已經不在乎自己過的什麽樣了,也不在乎自己能活多久,甚至有孩子剛生下來就被賽博改造了。看他們的樣子,與其說是求生,不如說是在麻木地追求死亡……我所降生的這顆星球,難道平民就是為了受苦受難而來到這個世界的嗎?”
“小夢,這就是你悲傷的原因嗎?”
“當然了,誰會希望一個只有痛苦的人生呢?甚至現在連自己身處痛苦都已經不知道了。他們已經喜歡上了成為奴隸的感覺,那麽從一開始為什麽生命還要誕生呢?最終死亡還是把一切終結,可是有人含笑九泉,有人卻非得如同牲畜一樣死在街頭。”
子夢悲哀地閉上了眼睛,“母親,這是美夢追求的世界,但不是我的。如果有一天,我因此不得不與美夢對立。我該怎麽辦呢?”
警幻仙子緊緊地抱緊了他,臉貼著臉,“那就做你不得不做的。”
第二天一大早,外婆就把子夢叫醒了。
“家裡的菜不多了,小夢,”她眨著小眼睛嚴肅地說,“今天得去買菜了,得多買一點……天氣實在是太差了,不能拖到以後買了。”
楊穆又累又愛睡懶覺,子夢就沒把她喊起來。但是她迷迷糊糊地閉著眼睛叮囑了一下:“小心一點,最近不太平。我有時候聞到的邪靈與妖怪的氣息變多了......”
“你昨晚開空調睡覺了嗎,婆婆?”子夢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問外婆。
“我睡之前關了。”
“……你不要怕電費貴,你要是中暑了,”子夢喝著粥,裝模作樣地搖搖手指警告外婆,“我們可拿不出那個大錢。”
他們吃完了早飯之後就立刻動身了,爭取在酸雨再次成為傾盆大雨之前早點到達超市。他們乘坐了一個農村“馬自達”機動三輪車出了嶂山村。
經過石橋的時候,子夢突然間驚異地回頭。好像有什麽在看著他們,但是什麽都沒有。
“婆婆,你知不知道那個石橋下面有什麽傳說?任何的謠言?”
外婆苦苦思索了一下之後緩緩地說:“我也不是嶂山出生的......好像以前聽你外公說過有個打生樁。 ”
“什—什麽打生樁?該不會是?”
“就是,造橋之前?會找這個,童男童女。大家將這童男童女分別活埋在橋梁首尾的橋墩裡面,就能保證工期,被活埋的童男童女也可以成為了橋的這個守護神。”
“什麽!?活埋!”子夢一下子震怒了,“還有這種草菅人命的事情!”
“你公公說的,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外婆不以為然地回復,“就算是真的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以前人生的多呢。你看村子岔口那個,老年活動中心的二七子家?”
“她家怎麽了?”
“她當時,我也不太記得什麽情況了,好像是她家芽兒調皮搗蛋,她一巴掌直接把芽兒扇死了。也沒什麽事,她小孩多的很呢。”
“殺死自己家小孩,很令你們這個村子的人自豪吧。”
“人命有什麽好值錢的。現在每個家裡都是一個芽兒了,肯定不敢這麽做。”外婆還是滿不在乎地說,“都是你公公吹牛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是嫁到嶂山村的,估計是他胡扯的。”
“胡扯的嗎......”子夢懷疑地回頭看向愈來愈遠的石橋,想到楊穆對他的叮囑,心裡越發有種不安。
有一個詭異的半透明的幽魂閃著猩紅的眼睛附在了機動三輪車的黑暗車底,然後化為一道煙,慢慢地覆蓋在了外婆的身上。
注:
1.子夢覺得自己的前途未卜,一直不願意與楊穆生孩子。
2.用活人獻祭埋在建築物裡是本人聽過的真事,一直覺得有必要寫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