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說吧。
子夢是一個非常幸福的人。他比同齡人漂亮一些,但是個子確實也不算高,所以不至於會讓人感到不可接近。
性格也好,雖然活潑但不高傲自大,即使別人做錯了什麽而給自己添了麻煩,他也不會怎麽生氣。
“沒關系,人之常情嘛,可以理解。”他只會笑眯眯地說。可是從沒聽說他給別人添過麻煩,總是悠悠閑閑的。
他從小出生在一個富足的家庭裡。父母關系和睦,外公知識淵博、幽默風趣;外婆和藹可親、慈祥機靈;父親正直而受人尊敬;母親美麗文德,自立自強。外公、父母都是體面的工程師,不算大富翁,但是收入穩定。所以子夢總有數目不小的零花錢,但他並不亂花。因為喜愛藝術的緣故,所以衣著總是花裡胡哨的鮮豔,但是保持乾淨。
運動上團隊體育項目奇差,但是很擅長個人項目。單杠、雙杠、跑步都很出色,也總能引起一陣歡呼。尤其愛好游泳,夏天的時候每天都去游泳池,到了冬天也堅持每周兩次。
音樂領域也有涉獵,他這一家子都歌唱極好,也熱愛舞蹈。除此之外,書看的更是多。網文倒是不愛看,但古今中外的世界名著一個不拉,什麽都了解。
成績優異,盡管算不上出類拔萃。考試他幾乎不用拚死拚活地學習,遊戲也正常愛玩,但排名從來都是學校裡的第一梯隊。他也機靈地在考大學時選擇了更加穩定可靠的地方大學,而不是去大都會裡闖蕩個頭破血流。
總之,子夢是個無可挑剔、很幸福的人物。
不過,子夢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任何人,包括他最親密的親人。他經常會頭捅,甚至還是劇痛,每當他開始覺得某些存在有些不對勁的時候,他總能刹那間閃過一些奇怪的畫面。
比如夢幻一般的宮殿群裡飛舞著大量的仙女;比如深幽的水面上坐落著一個個市井小樓與古代建築混雜的冥界;比如一望無際的草坪上開滿了鮮花,高聳入雲的塔氣勢雄偉,而有一群群的珍異怪獸稱呼他為“夥伴”……
不過他也沒有告訴過別人,他不希望其他人認為他是古怪的。他必須是幸福的。
不用說,這樣的子夢當然會受女孩子喜歡,不可能不受喜歡,不過她們倒是沒有什麽機會,因為子夢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叫做姒酒。
子夢4歲第一次見到姒酒的時候,自己一樣大的小女孩正在神氣地叉著和自己打招呼,突然間腦內就開始播放非常迷幻的city pop。
這個小女孩可真漂亮啊,她的外貌非常特別,好似雌雄難辨的美麗天使。膚色也要比子夢白淨得多,是魚肚白的,面若中秋之月;臉頰粉紅,色如春曉之花,髮型卻是很時尚現代的飛揚蓬頭齊劉海,腦後很長的頭髮到頸脖子那裡束了一根大辮繞在前胸。
當時還有些怕生的子夢拘謹地點了點頭,而姒酒則是蹦蹦跳跳地過來,笑嘻嘻地親了親子夢的嘴巴。子夢的臉漲得通紅,周圍的人哄堂大笑,沒想到姒酒又來親了一次,周圍的人笑得興奮得更甚。
但好就好在子夢的性格很溫和,他不會像其他不懂事的小男生一樣,明明是女孩子主動卻擺出一副大男子主義的架勢,用粗魯的方式趕走女孩。子夢從那一刻開始就與姒酒一起長大了,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從未分開過。他們兩家關系要好,早就默認了他們以後一定會在一起。
似乎這根本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情了,
盡管還在大學,但剛到結婚年齡他們就結婚了,這弄得其他的男性也頗為嫉妒。因為長大之後的姒酒著實美麗,她出現的畫面裡,似乎整個現實都像油畫似的。電影上的女明星見了她都要遜色萬分。 但是這個時間段裡,他的頭痛也完全無法掩蓋了。姒酒通情達理,不僅沒有將他看作瘋子,每當子夢開始頭痛出現幻覺,她也會抱住他的腦袋輕輕地撫摸他的頭,讓他平緩下來。
姒酒的父母都在醫院裡工作,在子夢的外公查出癌症早期之時,姒酒的父親恰好就是主治醫師,手術非常成功,外公健健康康的,每年都會抽出一點時間帶著一大家子一起出去旅遊。
大學之後,子夢也如願以償成為了一位原畫藝術家。他一畢業就進入了最大的公司,參與了最大投資的項目。因為項目的成功,他的畫作也成為了網絡最時髦的風格。
又磨練了幾年後,他創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以自己每次頭痛閃過的畫面作為靈感,推出了自己的動畫、遊戲項目《星辰羅曼曲》。作品一下子火爆,他與妻子一起分工合作經營工作室,生意越來越好。
最終,他記不清太多的詳情,但是他第一次獲得了國際大獎時,他摟著做完月子後、容光煥發的姒酒,手裡牽著蒼老的外公與外婆。他站在領獎台上,所有的人站起來鼓掌,但是他不太記得那一個個面孔了,他記得外公與外婆留下了驕傲的眼淚。他們在生前沒有任何遺憾。
妻子生下得兩個孩子,一個姐姐、一個弟弟。他們兩個關系也好,不像其他人家裡的兄弟姐妹總是互相吵鬧。他對自己的子女還沒有來得及有什麽要求,他們自己就已經做的足夠好了。他們兩個都很優秀,一個擅長藝術與代碼,一個擅長經商與表演,恰好繼承了父母的本領。
如今,他也到了一個外公與爺爺的年紀了。一頭白發、滿臉皺紋的他重新回到了美麗鄉下居住,與年老的妻子一起在照顧外孫、孫女。世界是多麽美好,戰爭再也沒有出現過了,至少新聞報道上再也沒有過。
他悠閑地抱著自己的孫女躺在藤椅上給她講故事,外孫似乎去田裡亂玩了。
“黃帝可真厲害呀!蚩尤這樣的大壞蛋都被打敗了。”孫女拍著手說道。
“壞不壞的,我倒也說不上來。”子夢遲疑了一下,“神明與妖怪,還有人類……大家只是都想活下去而已。”
孫女可愛地搖了搖腦袋,子夢笑著親了她一口。
“戰爭總是有各自的道理,很少有對錯之分。沒關系的,你長大自然會了解了。”
“那麽,黃帝之後有誰來繼承他嗎?”孫女問道。
子夢笑眯眯地摸著她的腦袋,“據說是北方的玄帝顓頊。這位顓頊倒是不像他的爺爺黃帝。他——呃,他……”
他皺起了眉頭,“他砍到了建木。”
“什麽?巴別塔嗎?”孫女非常吃驚地問道,“可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子夢有一些許遲疑,“因為他……他覺得神明要比人類高貴。人類通過巴別塔前往神界之後也許會變得比神更強,但是他……”
他的頭上有點出汗,“他不想要再保護人類了。可是不僅他這麽想,很多神都和顓頊有同樣的想法……”
“爺爺,你……你還好吧?”孫女遲疑著問他。
“我——我沒事,我怎麽不太記得了……”子夢把孫女從身上放下來,但是渾身冷汗直冒,“去找你弟弟玩好嗎?”
“奶奶!奶奶!不好了!”孫女大驚小怪地跑去找姒酒,“爺爺又不舒服了!奶奶!”
“顓頊,他的同黨們……宙斯、奧丁、阿蒙-拉,,他們想要,他們想要——”子夢抱著腦袋,頭劇痛無比,“沒有了妖怪作為敵人,他們的使命也將要消失,但是他們不願意坐以待斃,所以他們……”
“你還好吧,夢?”從幼兒園開始陪伴他到白發蒼蒼的老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擔憂地問他,“扶著我一點,怎麽突然間病的這麽重。”
“我沒有病,沒有。我為什麽記不起來了……”
“沒關系,別著急。”姒酒摸了摸他的頭,抹去臉上的汗水,“想不起來就慢慢想。你要回屋裡休息一下嗎?我讓人工智能給你弄點椰子汁。”
她們攙扶著垂垂老矣的子夢進了屋子裡,子夢稍微舒服一些了,對他自己的妻子說:“家裡,家裡還有書嗎?我們家裡的,我公公留給我的神話書還在嗎?”
“欸?我……”妻子愣了一下,“人工智能?”
“在哦。”空氣中跳出來一個立體影像,“請問需要我做些什麽?”
“文檔,把我外公留給我的資料,找出標簽為神話的,給我看。”子夢顯得有些虛弱,不過神色已經好一些了。
善解人意的老伴把他扶回了自己的屋子裡,扭過頭帶著孫女出去的時候溫和地對她說:“去把你弟弟叫回來吧,乖乖。就說外公身體不舒服,讓他回來陪陪公公吹牛。”
房間裡只剩下了子夢一人,人工智能已經打開了資料。
“人工智能,篩選關鍵詞‘建木’就可以了。”
“查無此詞條。”
“關鍵詞‘顓頊’?”
“顓頊是一位偉大的神明,黃帝之孫、昌意之子,他繼黃帝之後成為了新的天帝,並打敗了邪惡的共工——”
“不不不,不對,共工,共工是正義的。不是的,共工怒觸不周山……”子夢的頭又開始痛了起來,“共工為什麽要怒觸不周山——”
“邪惡的共工為了破壞顓頊英明的統治——”
“統治!統治!”
薑夢頭痛地撲倒在地上,“不,不,他們這些蟲豸……螻蟻……把人類分為三六九等來永遠崇拜自己,這樣他們就可以永存,然後永遠都是統治者。”
“呵……呵……呵……呵……”薑夢喘著粗氣,慢慢地爬了起來。盡管此刻的他腦子生疼,但是他依舊清醒無比,甚至好似比他這六十多年來的任何時刻都要清醒,“神明們滲透進了人類社會裡,依舊殘忍地剝削這顆星球上的一切生命。”
他扶著牆,緩緩地走過了書桌。桌子與牆上掛滿了他這一生的照片。
他剛剛出生的時候,父親興高采烈地抱著自己,躺在床上的母親雖然虛脫但是也是微笑的。
他第一次拿起畫筆在畫畫的時候,母親與外公在做著鬼臉,外婆把自己抱著,但是自己還在全神貫注地畫畫。
(突然間是一道畫面,凶神惡煞以至於臉色快樂到扭曲的母親咆哮著將他的右手小拇指按在桌上,重重地揮刀下去。)
“啊啊啊啊啊!”子夢驚愕地一個後退,摔倒了,但是剛才的畫面仿佛栩栩如生。他的目光隱隱地移到了其他的照片上。
自己在過生日,外婆在端著蛋糕,外公在後面高談闊論但是很明顯父親心不在焉,因為他在對著自己笑。母親把自己捧在懷裡親吻自己的臉。
外公外婆帶著自己與姒酒去攀爬黃山。外婆一臉擔驚受怕,但是外公異常瀟灑。自己與姒酒手牽著手嘻嘻笑著。
(外公死相淒慘地倒在床上,他的臉瘦的如同骷髏,臉色因為毒殺而發黑。)
“噫,”子夢捂著腦袋,病痛般地想要掙扎著起來,“嘁!”
“公公!公公!”孫女與外孫從門外就開始吵鬧了,門打了開來,外孫的身子髒兮兮的,手裡捧著一隻小黑貓。
“我能養她嗎,公公?”
子夢看到黑貓的一瞬間大驚失色,“呃……呃……啊……”他還在微微地喘息,但是目光黯淡了下來。
“看吧,爺爺不會讓你養這麽髒的玩意兒的!你把爺爺都嚇著了。”孫女的聲音洋洋得意。
“不,不……”子夢的眼睛徹底無神了,但是他緩緩地走了過去。兩個孩子都開始神色擔憂了起來。
“爺爺,你還好嗎?剛才不是不舒服嗎?”“公公,我,我不養了。”
“不,沒事的,你養吧,乖乖。”子夢緩緩地下蹲把黑貓抱了起來,他的眼睛裡全是憂愁,但是他的身體開始發出黑金色的光芒,“生命沒有髒不髒的。養吧,孩子。”
他的手撫摸著黑貓,親了親兩個孩子的臉,眼淚留了出來,“一定要記住,生命都是平等的,明白了嗎?”
兩個孩子也流出了眼淚。
“公公,你怎麽了,我好害怕。”“爺爺,爺爺……”
“千萬不要因為其他的生命弱小就歧視它們,瞧不起它們,隔閡它們,壓迫它們,好嗎?要成為一個正直的——”他的眼淚迸流,“正道在平等之中,鋤強扶弱,善行存乎一念之間,一心之隔,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
“夢?你精神好些了嗎?應該不用去醫院吧,怎麽——”老伴從樓下走上來,但是看到了渾身散發著光芒的子夢驚呆了,“子夢!”
子夢滔天大哭,姒酒嚇得趕緊跑過來緊緊地抱著他。黑貓嚇得一跳退到一旁。
“我不叫子夢,我不叫子夢,我名為薑夢!‘子’是我殺人犯父親的姓!”
“你在說什麽啊,夢!”姒酒淚流滿面,“你病了!夢,你爸爸是一個正直的工程師——”
“啊啊啊啊啊啊……”薑夢一個勁地搖頭,“不,不,不……”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化為了光芒,只剩一個人形。老伴、孫女、外孫一起緊緊地抱著他,好像生怕他出意外似的。薑夢又抬頭看了一眼一牆的照片。
他無憂無慮的童年,他慈祥仁愛的長輩,他正直賢明的父母,他溫柔聰慧的妻子,他引以為豪的的子女,他機靈活潑的孩子。他有令自己驕傲的事業成就,他從小就一帆風順,他在所有的社交關系都有著認同的身份,尤其是姒酒。她的存在讓自己在同齡人中終於不再感到孤單。
“姒酒,我和你已經過了一輩子了……你在4歲的時候親我,我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你了。你給了我一切我能想到的幸福,你的爸爸救了我的公公,你給我生了兩個優秀的子女,他們又給了我歡樂的孩子,我……”他因為哭泣而嘴巴抽搐以至於結巴,視線模糊不清,“但我不認為你是真的。你是我的兄姐美夢附身的一個可憐的女人,你甚至都沒有自己的獨立意識。”
“你在說什麽啊,夢!”妻子老淚縱橫,“我聽不懂,我聽不懂啊!”
“我不會忘記你們的,我保證,我不會忘記你們的。對不起,對不起……”
“爺爺!”“公公!”“夢!夢!”
他徹底成為了光, 消失了。“”
注:
1.在原稿中,而且即使是我現在也這麽認為,我個人一定程度上相信薑夢與楊穆之間的關系是微妙的。他們雖然成為了夫妻,但是楊穆的年紀確實要比薑夢大了一千多歲。
2.本章開頭的格式一定程度上靈感來自於村上春樹的隨筆《完蛋了的王國》。
3.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薑夢從小到大沒有過同齡人的羈絆與認同,只不過恰好他的生母對他產生了更加恐怖的傷害,而靈魂上的母親警幻仙子也無法在現實人生上真的幫助到他,這就使得楊穆在子夢心中的地位是多重方面混雜在了一起。
4.而在薑夢自己的幻夢之中,這一切都應該是“他從未有過的”,甚至連他自己幻想中自己的性格都是隨和的,與現實中的他恰好相反。我個人認為如果他的生活真的很幸福,會得到一個正常的父愛母愛,那麽作為一個心理健康的正常人,也會理所應當地優先選擇一個認同、尊重自己的同齡人作為愛情的對象。
5.所以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把這一章給寫好,薑夢並不是在心理上背叛了楊穆,而是他實在是打心底渴望自己的人生能夠有一個正常的社會關系。所以我必須讓那個幻夢中的同齡妻子主動親吻他,因為薑夢自己心裡是乞求別人對他主動示愛。
6.而這位薑夢幻夢中的妻子——姒酒,在故事早期其實有介紹過。她是美夢這一世附身的一個美麗的女孩,但是身體的人格使用權一直被美夢霸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