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妮婭這才注意到,從她第一次見到眼前的少年開始,他就一直維持著這苦澀的微笑。沒有面具般的僵硬,也沒有提防的刻意。就像他只會這一個表情一樣,自然而然的,向外散發著渾然天成的無奈。 在這之前,索妮婭從沒想過“無奈”也是可以表現的如此自然的。畢竟大多數時候,“無奈”就意味著“無能為力”,承認自己是無能為力的這件事,比她想象中艱難許多倍。
可能,索妮婭是覺得這件事所需要的,不僅僅是足以讓自己抬不起頭的現實吧?
“凱伊……”索妮婭別開了視線問道,“你今晚,就要對纖言使用絕情陣對吧……”
“嗯。”盡管是談到這樣的話題,凱伊的臉上還是掛著微笑。
“用了絕情陣,就代表……”索妮婭猶豫著,“最好的情況,你也……”
“——我會死。”語氣相當平淡,就像談論著別人的事一樣。
導致索妮婭再次投向凱伊的視線,充斥著名為“不解”的驚異。
“我絕對會死,不管運氣好不好。”凱伊笑著說。
“那……”索妮婭想了想,“你們就沒考慮過換種方法?纖言現在也不是很強,想要殺她沒必要非得用這種方法吧?”
“你這是在同情我嗎?”帶著苦澀的語氣,凱伊問道,“明明剛才還表現的那麽討厭我呢,難道你喜歡上我了?”
“我只是覺得這樣有些浪費,”索妮婭沒有理會凱伊的玩笑繼續說,“不管你們是出於何種目的,都應該以保全自己為第一目標。”
“你說的沒錯,”凱伊點了點頭,“我們確實是以保全‘自己’作為第一目標,不過隻保全我自己是沒有意義的。如果憑蠻力殺掉纖言,會讓我們的人暴露在明處,從而失去隱密性和為數不多的主動權。而且那樣的話,最壞的結果,死掉的會不止我一個人。”
“你怎麽在這種方面就表現的這麽理智……”
“用最少的損失換取最大的利益,這種做法是最有效率的。”凱伊解釋道,“相信這種做法你也會讚同,如果有著充分的理由的話。”
“……那麽對你來說,那個理由很充分嗎?”
聽到索妮婭的問題,凱伊短暫地頓了頓,隨即笑道:“老實說,我不知道。我是個很笨的人,不懂得變通。說的被動點,我沒得選擇,因為正常點的人都不會有著拿自己的生命去開玩笑的習慣;但是說的主動些,擺在我面前的選項也只有這一個能讓我接受,因為我不想拿更多人的生命去開玩笑。”
——什麽時候開個玩笑也是需要這般覺悟的了?
“好吧……如果這是你真實的意識的話,”看著凱伊的眼神,索妮婭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會意道,“那麽我可以肯定,你絕對是個善良的人,也堅持著自己的‘正義’。”
“你可別這麽誇我,”凱伊揉了揉鼻子,“我會害羞的。而且,就像剛才說的那樣,誰年輕的時候沒想過拯救世界呢?我想拯救的東西,盡管比起真正的世界來說,顯得格外渺小,但也不能否認,那就是我的‘世界’。”
索妮婭聞言歎了口氣,喃喃道:“你不是我的敵人實在是太好了……”
“我怎麽會是你的敵人嘛~”凱伊笑著說,“哪有人會在臨死前找敵人聊天的。”
“說不定是時敵時友的宿敵關系嘛,”跟隨著凱伊製造的輕松氣氛,索妮婭也笑著說,“雙方一直很談得來,只不過立場不同,
最終其中一方死在了另一方手裡之類的?” “這種橋段你還是不要說了,”凱伊搖了搖頭,“我是個很容易被感動的人。”
“這麽說來,你也很純情嘛。”
“那當然,我可是連戀愛都沒談過的人——”凱伊想了想,歎了口氣,“好像這麽說也不太對,總之我經常被人說成是木頭就是了。如你所見,我是個很遲鈍的人。”
“話說回來,為什麽你不和你的……朋友在一起?既然你今晚……”索妮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穩一些,“那麽這段時間,和朋友在一起不是更好嗎?”
“朋友?”凱伊苦笑著說,“我怎麽能把不安表現給他們看?會讓他們擔心不說,還會讓我自己動搖。”
“我不是指這個……”索妮婭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搖了搖頭道,“你果然是根木頭。”
盡管凱伊滿臉問號,不過見索妮婭並沒有解釋的意思,也隻好作罷,轉移了話題說:“其實,之所以選擇和你接觸,我也是有著一點私心的。”
“私心?”索妮婭想到凱伊剛才的話,不禁後退了一步,“你不會真的喜歡我吧……”
凱伊一愣,隨即嘴角微抽:“是啊~”
看著凱伊輕描淡寫的表情,盡管索妮婭已經開始質疑他話裡的真實性了,還是當即羞紅了臉,連聲音都有些發顫:“不、不行,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那還真是遺憾~”凱伊開心地笑著說。
“到底是為什麽?”紅暈還未散盡,索妮婭換上了嚴肅的神情加以掩蓋。
“……你真的想知道?”
“你不想告訴我幹嘛說出來?”
“好吧,”這次輪到凱伊有些害羞了,“其實是因為,我想讓你記住我。”
“……記住你?”
“嗯,我之所以盡量在不泄露情報的前提下刻意地跟你介紹自己,就是想讓你記住我,沒別的意思。”
“為什麽?”看著凱伊略顯緊張的神情,索妮婭眯了眯眼問道。
“呃……”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凱伊低下了頭小聲說,“我的朋友很少……”
“很少?”察覺到氣氛走向的索妮婭,刻意拉長了疑問語氣。
“咳咳,對不起我說謊了,”凱伊抬起了微紅的臉頰,“我壓根沒有朋友。”
“所以你是把我當做……朋友看待的嗎?”
“嗯……雖然我們真正見面也沒幾天,但你確實是我長這麽大,第一個以自己的意識去結交的朋友。”
凱伊無垢的表情和直白的發言,讓索妮婭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明明你把我當做朋友了,為什麽還要告訴我這些事,難道就不怕我擔心嗎?”想了半天,還是發現,用來隱藏自己的害羞,呵斥他是最好的辦法。
“我父親說,朋友就是這樣的存在。不安時可以依靠,困擾時可以尋求幫助,傷心時可以撒個嬌,開心時可以一起笑。”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凱伊露出了和以往不同的微笑。
“但是……讓朋友擔心總是不好的吧?如果是我的話……”說到這,索妮婭突然想到了伊諾,以及伊諾的姓氏。
結合凱伊剛剛的情報,索妮婭再次露出了苦惱的神色。
“一開始,我也是這麽想的,”凱伊並沒有注意到索妮婭的異狀,繼續說,“但是稍微換個位置考慮的話,如果你也把我當成朋友,我有什麽困擾的事沒告訴你,你難道不會覺得我有些見外嗎?”
“……聽你說的有條有理的,實在是和你的自我評價有很大差別啊。”
“我在絕大多數情況都是很遲鈍的,”凱伊抓了抓頭髮,“但是唯獨這件事不一樣,說出來你可不要笑哦,我經常幻想著如果有個朋友的話,會發生什麽事。”
“幻想……嗎。”索妮婭呢喃著,仿佛在凱伊身上看到了不久之前的自己一樣。
“之前的那個朋友,雖然人也挺好,不過和她說話的時侯,我總是很拘束,沒有和你在一起時輕松。而且,可以的話,我也不想認識她……”
“這樣啊……”看著凱伊若有所思的表情,索妮婭也沒有多問。
“所以,只要索妮婭你可以記住我,也就代表我除了使命之外,也按照自己的意識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了一點東西吧?”
“使命……”索妮婭苦笑著搖了搖頭,用以驅散腦中揣測的想法,“好吧,雖然覺得有些可惜,不過我會記住你的,放心吧。”
“你這話說的……好像是催著我快點去死一樣……”凱伊小聲嘟囔道。
“沒辦法啊,”索妮婭聳了聳肩道,“我沒有強大到可以給你依靠,也沒什麽能幫到你的地方。不過如果你能厚著臉皮對我撒嬌的話,我也不會反對就是了——”
索妮婭輕咳了兩聲,露出了略顯生硬的甜美微笑。
“所以我只能尊重你的選擇,陪你一起笑。”
——看著這樣的索妮婭,凱伊的神情突然顯得有些呆滯。
“果然,”回過神來後,伴隨著一絲慶幸的意思,凱伊喃喃道,“我的運氣真的很不錯,說不定用過絕情陣後,真的不會死呢。”
“好運怎麽可能會持續那麽久嘛。”索妮婭說著,伸出了以示友好的手。
“索妮婭……”凱伊沒有在意索妮婭的玩笑,微笑著握住索妮婭纖細的手掌,神色裡混雜著的不安已經如數消失。
“——如果要道謝的話,”索妮婭做了個噤聲手勢,“還是下次吧。”
落英時節的炫目韶光,由於過於積極向上,讓索妮婭突然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錯覺。
========================================================
羅薩裡奧發現,自己其實是那種特別不適合慢熱運動的人。
調整了下絮亂的呼吸,向四周的學生看去,他更加確信了這種想法。
大家采取的戰術雖然很保守,但勉強來說,還是符合著“被動逃跑”屬性的。由那位二年級的學長明確分工了之後,學生們形成了一個整體。
從學長的指揮方式來看,這種戰術是以“保全大局”為主導方針制定下來的。非實戰課的學生除了力所能及的事之外,只要顧著跟著大部隊一起逃跑就可以了,真正到了衝突無可避免的情況時,也是由實戰課的學生們上去擋著。
也就是說,明明分配給實戰課學生的工作就相對比較多,到了關鍵時刻,他們卻是被領導者首先考慮“拋棄”的人。
雖然嘴上沒說什麽,但是羅薩裡奧心裡還是對這位學長的覺悟抱有一絲讚賞態度的。不管這位學長是怎麽認為的,他最終做出的選擇都足以證明,他是個理智的人。
理智到能夠正視不公的程度。
當然,不會所有人都願意聽從不公,再加上當初沒有從遊戲規則裡獲知“保護非實戰課學生”究竟有什麽獎勵,所以一年級的學生們在這件事上還是很猶豫的。到剛才為止的前幾次“禦敵”,全都是由二年級的學生完成的。
不過,由於他們自己也是當事者,因此盡管心裡有埋怨,行動上有猶豫,一旦被敵人鎖定為目標,身體也會不由自主地做出反應。
所導致的結果就是,最近的一次“遭遇戰”,幾位一年級的學生也參加了。
無論是出於“被逼無奈”還是“身不由己”,這些學生還是隨了莫比烏斯的本意,完成了這場“試煉”最直接的目的。
——直到現在,羅薩裡奧才認同了莫比烏斯的價值,只不過,不是作為“學院”認同的而已。
對於實戰課學生來說,保護非實戰課學生是很件費事,而且對自己沒有太大直屬利益的事。這就像軍隊保護平民的概念一樣,雖然“亡國”的結局比“考試不及格”嚴重很多,但從形式上來說並無太大區別。
簡單來說,是一個“輸了自己贏了大局”的概念,只不過順帶也灌輸了一下“力量越大責任越大”的積極思想。
比起在課堂上用口述讓學生們明白這個道理,莫比烏斯選擇了讓學生們直接用身體去理解的方式。
不去追問理由,只是服從指揮。這樣看來,等到學生們完成了三年的學業,就算直接加入到軍隊裡面,也不需要太長時間的適應期。至少,大多實戰課的學生會是這樣。
“這還真是個目的明確的遊戲……”羅薩裡奧面帶微笑的看著學生們,心裡想道,“讓這群學生的思想或性格在無法逃避的情況下受到感染,不知不覺向著‘被需要’的方向發展。看似拐彎抹角,實則直接到讓人不能直視的程度。真不知道該對莫比烏斯的這種制度做出一個什麽樣的定義……”
笑著搖了搖頭,羅薩裡奧在最後,想到了那位可以歸類到“虛幻”之中的少女。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