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從氣氛上判斷,當前的場景和“修羅場”應該沒什麽區別。 我一邊小口地喝著番茄汁,一邊眯著眼看著不遠處的三人。
在這之前不得不說的是,從“莫比烏斯的食堂華麗的完全不像是個食堂”方面來說,我還是很滿意的。
事情的大概經過是這樣的:和我相隔三張桌子的位置上,一開始隻坐著一對少年少女。沒有過分的刻意宣揚,少年張弛有度地談天說地,盡管如此還是逗得少女咯咯直笑。以至於,我在旁邊以一個難以置信的龜速喝了三杯番茄汁後,少女餐盤裡的東西還沒吃一半。
異變發生在我買回來第四杯番茄汁——也就是手中拿著的這杯的時候。
突然出現的,另外一位少女,眼角帶著淚花,揚起手就是一巴掌。
——只是聽上去就讓人覺得很痛的那種。
少年捂著火辣辣的臉,似乎還沒理清現狀,愣了愣神。
見他這幅失神的模樣,反倒是兩位少女吵了起來。越吵越激烈,到現在為止所說的話不過十句,目測已經有了動手的意思。
少年見狀,總算是反應了過來,站起身來,以一副商討的語氣勸著另外兩人。結果,卻異常不幸的,讓兩位少女的火力集中在了一點上。
然後,少年面帶苦笑的節節敗退,最終軟到了椅子上,低下頭,像個疑犯那樣聽著兩位“警官”的訓斥。而值得我奇怪的地方是,明明方圓五十米以內的人都能觀測到這個場景,卻沒引起什麽太大的騷動,甚至連圍觀的人都很少。
兩位少女的呵斥大多徘徊在“求知”和“確認”方面,每當她們知道了一個新的事實,眼角的淚花便更加洶湧地閃爍著。
少年面色蒼白,如實地回答著雙方的問題,聲音細微到我差點聽不到的程度。
終於,在兩位少女同時決定不計前嫌,征求少年的選擇時,少年所表現出的猶豫,為這場鬧劇落下了帷幕。
那位最初和少年坐在一起用餐的少女,在確認了“明明自己已經說了不計較,可他還是不肯選我”的事實之後,身體一軟,坐到了冰涼的地板上。
之後,小聲地哭了出來。
屬於那種,雖然很細微,但卻聽得出其中傷心程度的哭聲。
這哭聲讓另外兩人同時露出了自責的表情,只不過比起身為“罪魁禍首”的少年,少女由於此時還在氣頭上,哼了一聲之後便離開了。
臉上帶著明顯的不甘。
所以,在我看來,新歡和舊愛在勝率上,應該是個三二開,另外五成,則是兩人同時拋棄那位正不知所措的少年。
果不其然,當我把第四杯番茄汁喝完時,被少年扶起身來的少女總算是停止了哭聲,隨後掙脫開了少年的雙手,抑製住顫抖著的身體揚起了手。
——依然是,只是聽上去就讓人覺得很痛的那種。
隨著少女的離開,少年就像是被抽空了身體裡的力氣一樣,癱軟在了座椅上,目不斜視地盯著餐桌上的狼藉,發起了呆。
“這大概,就是您口中所說的‘沾花惹草’吧?”我剛想站起身再去買一杯,眼前就出現了一杯嶄新的番茄汁。
“不,這已經不是沾花惹草的程度了,”順著這股胭脂味,看到了羅薩裡奧那張微笑著的臉,“已經變成了單純的一腳踏兩船,這種結果算是挺文雅的了。”
“您是指,這位少年被打了兩巴掌,還算是文雅的?”羅薩裡奧放下手中的餐盤坐下後,饒有興趣地詢問著。
“就是這樣。”羅薩裡奧買來的番茄汁並沒有打開,此時的我正在努力和它做著鬥爭。
番茄汁的包裝和易拉罐差不多,是一種金屬製品。只不過封口處比易拉罐更複雜,需要很大力氣才能打開。所以以往的我,都是在買的時候就直接讓面帶微笑的憨厚大叔幫我打開。
“那不文雅的結果又是什麽呢?”羅薩裡奧放下刀叉,接過我手中的番茄汁輕輕一擰。
“這當然不能由我單方面的斷言了,”喝下肚之後我才注意到,這種冰涼的飲料,之前我已經喝了四杯了,“不過絕對要比挨兩巴掌嚴重就是了。”
“嗯……”看樣子,羅薩裡奧似乎是一邊分割著食物的大小,一邊想象起了我口中的“嚴重後果”。
“主要原因是因為後續,”我放下番茄汁說,“畢竟之前互相喜歡過嘛,只是發生了這種程度的事,是不足以讓她們立即變得理智起來的。”
“是說她們會原諒那位少年嗎?”用以完成咀嚼的動作,使得羅薩裡奧的口齒有些不清晰。
“正是因為有著這種可能性,才會讓事態變得複雜。”我搶過羅薩裡奧手中的餐刀,“比起用時間去衝淡,大多數人都會選擇用‘碰壁’來讓自己死心。”
“怎麽這種積極向上的態度在您口中就變得這麽……”
“可能會因人而異吧?”我咂了咂嘴,將餐刀扔回了他的餐盤之中,並給出了評價說,“太鹹了。”
“是嗎?”羅薩裡奧聞言,小心仔細地品嘗了一下,“我覺得還好啊。”
“所以說任何事在添加上一個‘我覺得’的屬性之後就會變得脫離本質。”出於不想在“我的味覺”話題上過多停留的想法,我立即使用出了這種喜感的發言。
“我的口味算是清淡的了呢,”羅薩裡奧看了眼我手邊幾乎沒動的餐盤,“伊諾……很喜歡喝番茄汁嗎?”
——其實,我也覺得浪費食物是件不好的事。
“說起來,”羅薩裡奧並沒有深究的意思,“在套餐裡面,有一種是用葡萄酒的原料為主調料的。不過由於味道太甜了,我也隻吃過一次,說不定很適合您。”
“真的嗎?”我確認道。
“嗯,想試試看嗎?”說著,羅薩裡奧放下了手中的餐叉,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還是下次吧。”我摸了摸肚子,“番茄汁的密度也不小。”
羅薩裡奧盯著我的表情看了良久,才搖搖頭笑道:“好吧,雖然我沒什麽資格說這種話,不過我還是覺得不吃東西是不對的。”
“女人可是很在乎體重這種東西的。”我當即給出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還真沒看出來。”
“那當然,女人總是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很用心。”
“這種發言,”羅薩裡奧笑道,“我以前也聽過一次。”
“這種發言?”
“嗯,之前見過的一個人,說出的話和您雖然內容相差甚遠,但主旨上卻很貼近。”
“……你是指,這種自我催眠的語氣?”帶著一絲試探性,我小聲問道。
隨後,羅薩裡奧臉上閃過一瞬的失望。他點了點頭說:“嗯,就是這種‘與其說是說給別人聽的,不如說是說給自己聽’的發言。”
“原來如此,”我拖著下巴說,“這種發言的共性是很有說服力,能夠迅速達到想要的效果,但從本意上出發卻又和真實想法有所偏離。一般來說,是作為一個很方便的借口使用。”
“借口嗎……”羅薩裡奧露出困擾的表情,似乎在回想著什麽。
“雖然和謊言也沒什麽實質上的偏差,但是由於很巧妙,所以絕對不會被拆穿。”
“……巧妙?”
“對啊,”喝了口冰涼的番茄汁,我繼續說道,“混雜著大量真相的謊言才是最厲害的嘛。”
“不過……既然話裡面有真相,就談不上是謊言了吧?”
“這要看聽眾的判斷,”我答道,“如果聽眾沒有判斷真實和謊言的基準,那麽前面所說的真實,就無一例外全都是為之後的謊言做的鋪墊。”
“聽上去挺複雜的嘛。”
“但是很有效果,”我想了想,“例如,‘我告訴你這件事的原因,是希望你能對這方面留點心,不要被其他的女人騙走了’。”
羅薩裡奧聽到這番話後,整個人突然呆住了,連嘴裡的食物都忘記了咽下去。
“沒這麽嚴重吧……我不是說了‘例如’兩個字了嗎?”我伸出手在他呆滯的視線前晃了晃。
盡管如此,羅薩裡奧還是花費了相當不合理的時間才反應過來,而且還差點被嘴裡的食物噎到。
“咳咳……”羅薩裡奧面帶苦澀地說,“我什麽時候變成那麽好騙的人了啊……”
“總的來說,這並不怪你,只是因為你既善良又溫柔而已。”
“真的嗎?!”羅薩裡奧驚訝道,“我怎麽不知道我是這麽好的孩子?”
“肯注意聽別人說話這一點,就是‘善良’的一種溫柔表現嘛。”為了不讓他會錯意,我很小心地選擇了言辭。
換來了心照不宣的短暫沉默時間。
“伊諾,”之後,羅薩裡奧放下了紙巾,面色嚴肅地問道,“您認識纖言嗎?”
雖然確實給我一種“就要進入正題”的感覺,不過他問的問題實在是太微妙了,我也不能正面回答。
“——在這之前,你能告訴我,你接到的命令是什麽嗎?”於是我選擇了這種雙向的試探方法。
“大人吩咐我,任何我認為威脅到伊諾?西納普斯人身安全的人,都可以殺掉。”羅薩裡奧徑直答道。
“西納普斯嗎……”我搖了搖頭,“那你是覺得,索妮婭有威脅到我的人身安全嗎?”
“不,”羅薩裡奧頓了頓,“不如說如果確定了這件事,我的動作上也不會有那麽多的猶豫。”
“那是為什麽?”
“因為……我現在被大人養著,所以我覺得理應為他考慮一些他還不知道的事。”
“你是說,你覺得索妮婭對纖言有惡意?”
“我得到的情報,只是說明索妮婭這個人是個不穩定因素而已。之所以執意去試探她,導致最終發生了衝突,也是出於對自己身份的證明。”
“你的身份?”
“嗯,”羅薩裡奧笑了笑,“那時我用的身份是‘前輩’,所以……”
“這種事沒必要告訴我吧,”我歎了口氣說,“我又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誒?您的意思是說,對您來說,索妮婭和我是同等重要的存在嗎?”羅薩裡奧立即追問道。
“例如,‘昨晚之前,我一直覺得你們是同等重要的’。”
“誒——”一副不滿的表情,“這種回答太曖昧了,您是希望我往那邊考慮呢?”
看他的樣子,似乎是沒分清哪邊才是謊言。於是我笑著敷衍了過去:“這才是借口的便利之處啊,笨蛋。”
不巧的是,“微笑”這個技能在不知不覺中,似乎已經被我練到滿級了。
“咳咳,”我刻意地清了清嗓,“所以,回答你的問題——我認識纖言。”
“……是嗎。”反應有些遲鈍,羅薩裡奧喃喃道。
“不過相對的,我也要問你一個問題,”為了讓他趕快整理好思緒,我換上了故作嚴肅的表情,“如果我讓你去做一件事,你會答應嗎?”
“當然,”幾乎是搶答, “說來慚愧,像我這類人,有明確命令的話反而會更輕松。”
“那纖言呢?”
“按理說,除了大人和夫人,小姐的命令就是最大的了。”羅薩裡奧點了點頭說。
“萬一,”我用著確認的語氣問道,“我和纖言同時要求你去做一件事,而且兩件事之間存在著衝突,你會聽誰的?”
“這……”羅薩裡奧聞言一陣語塞。
不過,這也同時證明了他對纖言的保護欲是確實存在的。盡管就目前來看,把我和纖言放在天平上測量顯得有些不恰當。
“這個你不需要擔心,”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再讓他做無謂的考慮,“我真正的名字叫伊諾?斯陶洛德——”
看樣子,他似乎是倒吸了口涼氣。
“——是纖言的孿生妹妹。”
“可……可是,你們長得並不像啊……”
“異卵雙生都是這樣的吧?”
“那……大人為什麽要隱瞞您的身份呢?”
“這其中有著相當複雜的原因,不過值得一提的是,纖言並不知道這個事實。”
“……我明白了。”良久,羅薩裡奧才點了點頭。
“所以,”我換了個姿勢笑道,“按理說,你應該叫我一聲‘二小姐’。”
“是,二小姐。”之前的猶豫一掃而空,甚至在看到了我這超大號的微笑後,羅薩裡奧還是立即回應了我。
不得不說,這件事實在是相當的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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