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殺不死你的東西”毫無預兆的,就回想到了之前的記憶。 大概,是我十五六歲左右的時候。
那時的我有著很嚴重的懶床習慣,所以為了讓我上學不要遲到,一向很安靜的媽媽送了我兩個鬧鍾。
鬧鍾的型號挺經典,是那種到時間後會發出高頻率撞擊聲的類型。
老實說,每次聽到那刺耳的惡意時,我都恨不得把那兩個鬧鍾立即給砸了。
可惜的是,醒過來的我,卻連毀掉這惹人心煩的小裝置的閑工夫都沒有。
雖然每天我睡覺之前,總會把鬧鍾放在床邊的小櫃子上,但這樣做的理由並不是我對自己的聽力沒信心,或者是我多麽看重它們的功效之類的正面思考。我只是想在第二天,它們響起來——吵醒我的那一瞬間,能立即關掉它們,之後繼續睡覺而已。
只不過,每次被它們吵醒之後,我就會發現它們不僅不在那觸手可及的地方,反而離我相當的遠。
剛剛好,停留在如果我不下床,就絕對關不掉它們的距離上。
為此,我想過很多種處理辦法。
其中最常用的,是“往耳朵裡面塞棉花,再把頭蒙在被子裡面繼續睡”這一種。
所以,隻憑這兩個不厭其煩工作著的鬧鍾,沒能順利拯救我。
我依然因為遲到的緣故,被老師三番五次的勸退。
這感覺就像是玩遊戲時,隊友一直跟我說的“你退吧,退了我們就能贏了”一樣,讓我莫名其妙的擁有了一種“我能左右戰局”的錯覺。
其實他們都不明白,我只是想用那門門紅燈的成績為借口進補習班而已。
正因為我沒辦法繼承家業,所以非常不幸的,我有了可以自行選擇夢想的權利。
至少,直到我的姐姐——直到夜秋語跑到我面前向我訴苦之前,我一直覺得不能做調停者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
在這之前,先要談談夜秋語這個人。
夜秋語作為姐姐相當的失敗,在我能回想起來的記憶之中,我們之間的對話從來沒多於三句過。
並不是因為討厭我,所以對我愛理不理的那種態度。勉強來說,是因為她完全沒把我當成弟弟,或者說完全沒把我當成一回事兒來看待過。
她的優秀,足以讓別人對自己的妒火感到羞恥。
所以,這樣優秀的她,和我本來就不是處於一個世界的人,哪怕我們身上流著的血液在部分組合上相當接近,可除了那似有似無的“家族觀念”外,也實在是找不到什麽合適的借口接近對方。
至少,我是沒找到什麽合適的話題和她多談兩句。
因為那時的我覺得,她一定會過著和我完全相反的人生。不需要自己掂量自己的價值,也不需要刻意地把自己僅有的價值展示給別人看,甚至,可以把世間萬物視為螻蟻一般的踩在腳下。
她簡直優秀到爆表的程度。
夜秋語,這個名字,在當時的我看來,確實和“上帝”的概念相差無幾。
——也就是說,作為轉折點的這裡,是那個一直被我當做上帝的姐姐,在我面前哭得稀裡嘩啦的微妙場景。
那天的她頂著黑眼圈,用上了對付男人效果拔群的軟綿綿聲線,拖著我的手臂說,她有件事要找我商量一下。
我當時就嚇得差點報警了。
但轉念又一想,哪來的警察能管得住上帝呢。所以為了迎合她為我製造出來的這份“我是個可靠地男人”的現實,
我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了她,聽了她的下文。 老實說,下文相當的冗長,讓我忍了好久,才沒去吐槽她的小女生心態。畢竟,如果得罪了她,就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程度了。
不過聽她的語氣,倒是讓我對她表現在我面前的表象有了個改觀。
她似乎,在理直氣壯地陳述著“哎呀身份太高了真麻煩,連個自由都沒有”之類的奢侈煩惱。
從交友的限制,到每天的日程。到規定好的路線,以及說話做事應有的姿態,瑣碎到我不敢想象的事,她都統統抱怨了一番。
最後居然他喵的跟我說,她連喜歡的姨媽巾牌子都不能用。
看著她那一臉委屈的樣子,我真恨不得當她就是我的鬧鍾。
不過詳細地考慮了一番之後,我還是確認了一個事實。
不是我天生就是這種比妹子還軟的性格,而是我在她面前,實在是硬不起來。
所以,盡管我很想抽她,我還是一臉呵呵地聽完了她的抱怨,並細聲細語地告訴了她,不好意思,我不是妹子,而且閱歷不夠,不太明白你說的話。
她聽後立即臉紅了起來,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是在把我當成出氣筒一樣肆意發泄,支支吾吾地道起了歉。
而作為一個有肚量的男人——至少按照當前情節理想展開,配合著她為我添加的屬性——我不能表現的太小肚雞腸。
於是,我告訴她,沒關系,以後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如果覺得對別人難以啟齒的話,可以來跟我說,也許我解決不了你的煩惱,但還是可以讓你發泄一下的。
然後,她的臉就更紅了。
扭扭捏捏了半天,問了我一句,為什麽要對她這麽好。
其實當時的我更想說“別鬧了,你他喵的這麽優秀,誰不逮到機會就跟你套近乎啊”,但我還是巧妙地抑製住了這種失禮而又勢利的發言。
我說,因為我是你的弟弟嘛。
結果這次,她連我的眼睛不敢看了。
聲音小到我不開上帝視角根本聽不到的程度,一直低著頭紅著臉呢喃著我的名字。
就像是畫了個圈圈詛咒我一樣,讓我背脊一涼。
再來,她就用一副仿佛要去很遠的地方一樣的表情,扯著我的衣角跟我說,她接到第一份工作了。
我當時差點沒忍住想打她的衝動。
見我有所動搖,她換上了更為失落的表情,貼近了我,仰起頭跟我說,她很害怕。
她怕她一不小心,就會永遠留在那裡,再也回不到我的身邊。
雖然我知道,她只是擔心自己會變得和其他的哥哥姐姐們一樣,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的安分守己而已。但我還是覺得,這話聽起來特別刺耳。
尤其是,用上這麽一副耳邊情話的語氣說給我聽的時候。
尤其是,強調了“我的身邊”的同時,理所當然的為我選好了所處的位置的時候。
尤其是,偏偏把這種奢侈的煩惱說給我這種一無是處的人的時候。
我握緊了從來沒打過別人的拳頭,另一隻手掐著自己的大腿,示意自己要冷靜。
她抓著我胸前的衣服,用一副可憐巴巴的眼神仰視著我,問我該怎麽辦。
我他喵的怎麽知道該怎麽辦?
雖然是這麽想著的,但是又覺得,她的這種狀態應該沒辦法靠嘴炮解決,也就是說,隻憑我是沒辦法回答她的問題的。
所以我就立即用上了事不關己的態度和語氣,祭出了我的決勝台詞。
——最好聽到後立即變得討厭我,然後立即小跑著離開,之後別再來跟我說話,別再用你那沒有絲毫炫耀本意的態度跟我炫耀你是多麽的優秀了。
雖說和期待的有所偏差,但她在聽到之後,果然還是陷入了呆滯。
我一向很有耐心,所以等著她自己離開的那一刻。
這樣,她應該會死心的更為徹底。
以至於絲毫沒注意到,在我說了剛才的那番“換個身份詞就和告白差不多”的發言之後,現在的想法簡直就是在打自己的臉。
她回過神來後,臉上的委屈更明顯了,就好像是我再欺負她一下——例如掀一下她的裙子——她就會立即哭出來一樣。
然後,用略微有些顫抖的聲線問我:
“阿九……覺得我很煩嗎?”
我差點就點頭了。
不過為了給自己留後路,我還是搖了搖頭,告訴她,其實我也是很忙的,前幾天下的遊戲還沒全H場景收集呢。
她聽後立馬生氣了,之後非常不合身份的將她自己和Galgame做起了比較。接著抓著我的衣領跟我說,Galgame裡面的妹子有什麽好的,次元不同不是連戀愛都不能談嗎?
我當時就不能忍了,發揮出了我的死宅本色,為我的女神們洗起了地。
最後用來補刀的是,你說她們不行,難道你就可以了嗎?
你不是也不能跟我談戀愛嗎,夜秋語?
這樣算起來,你和那些Galgame裡面的角色又有什麽區別?
其實我說這話的意思,九成以上是想氣氣她,告訴她,別看你這麽優秀,不是也有做不到的事嗎。
然後,她低下了頭,停止了由怒氣而演的顫抖。
良久,她小聲地說道,她喜歡我。
不是姐姐對弟弟的喜歡,而是女人對男人的喜歡。
放下了上帝的姿態,用上了懇求的語氣,希望我可以和接受她。
——我聽後,還沒反應過來自己當前的心情究竟是什麽,抬起右手就是一巴掌。
就算力道的控制談不上多麽精確,但我敢肯定絕對傷不到她,肉體上。
盡管從沒打過架的我沒什麽力氣,但我敢肯定絕對傷害了她,精神上。
於是,她就這樣哭了出來。
我卻一點都不擔心她會因為我得罪了她而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或者說,我沒有擔心這個的閑工夫。
從我那完全談不上可靠的記憶裡,找不到任何一幅相似的畫面。
我從來沒見過,眼前的這位,能和“上帝”之間劃約等號的少女哭過。
——不會你一哭,世界就要毀滅了吧?
用最快速度找好了“拯救世界”之類的冠冕堂皇借口,我立即作出了決定。
我得哄哄她。
她一邊徒勞地擦著眼淚,一邊大聲地哭著。就像是想讓全世界知道,她現在很傷心一樣,難免讓我的動作生硬了很多。
結果,我那幫她擦眼淚的右手,就被她一把搶了過去,放在嘴邊狠狠地咬了一口。
大概到觸碰到骨頭的程度,才松口。
雖然很痛,痛的我都想罵娘了,但是看到她的表情之後,我還是一句話都沒再說出口。
她連嘴角的血液都沒擦,匆匆丟下了一句“對不起”,便離開了。
帶著那仿佛心碎了的暗淡神情。
我留在原地呆了好久,直到由於失血過多讓我的腦袋有些發昏的程度時,才回過神來,回想起了自己剛剛究竟幹了什麽。
所以我始終沒有釋然。
——因此這個微妙的轉折,就如同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腦海之中,久久沒能忘懷。
之後的第二天早上,準確的來說,是秋語完成第一份工作回家的那天早上,我的鬧鍾一直沒響。
讓我在非節假日一直睡到自然醒。
醒來之後,便發現了懷裡的異物。
這家夥隻穿了件內衣,緊貼著我的身體,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我,讓我那象征著吉利的茶葉柱瞬間瞎鬧了起來。
我剛想開口問她些什麽,她就立即翻動了身體,壓在了我的身上,對準我那因準備台詞而分分合合著的嘴唇親了下來。
我他喵的,連牙齒都還沒刷呢。
這個吻持續了一分多鍾,以至於我差點沒被憋死。
之後她深吸了口氣,跟我說,她是我的人了。
她說,她知道我喜歡看上去年齡小的妹子,所以她把自己身體鎖定在當前的狀態,只要時時刻刻支付著能力的代價,就可以一直維持這個樣子。
她說,我不用顧忌自己的身份,我想要什麽,她就可以給我什麽,心也好,身體也好,或者別的女人的心也好,別的女人的身體也好。
她說,哪怕我以後和別的女人結婚了,她也會一邊祝福著我,一邊一直愛著我,直到她死為止。
最後,她說:
“求求你了阿九,不要拒絕我好嗎?”
我就真的沒拒絕她。
不管是出於我被她的一番話感動得一塌糊塗的角度,還是由於“昨天”的事我實在是不想再傷害她的角度。
於是,我的姐姐,那個能被觀測到的上帝,夜秋語,就這樣成為了我的女朋友。
盡管在當時的我看來,這種結果只是我們互相交換負罪感的原因所致,我還是打起精神做回了理想中的自己。
因為,我想對她——或者說對接受了她的自己負責任。
所以在那之後,我的鬧鍾就再也沒響過。
秋語真的成了我的鬧鍾,雖然她那叫人起床的方式一度讓我覺得恥度太大。
整個高三我都在拚命的補之前漏掉的知識, 盡管秋語跟我說過,如果我想的話,可以直接送我個滿分。
但我覺得開掛開得太明顯不好。
就算上帝是我的女朋友,我也不能把她當成我理所當然的資本。
絕對不是因為我有著隱藏的“女神”屬性,才在這件事上一直緊握著主動的被動權,不停地說著“幹嘛、呵呵、去洗澡”。
因為我認為,我沒資格要求她做什麽。
哪怕我真的逐漸喜歡上了她,哪怕我一點都不敢肯定她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我還是像個抖M一樣,把名義上的主動權全都讓渡出去,閑暇時間一直被她牽著手到處亂逛。
維持著女神形象的初衷,也漸漸變成了“怕她會喪失對我的佔有欲,從而離開我”。
所以每當她接到工作,感到不安的時候,我總會跟她說:
“我會等你的,會一直等你的,等到我完全忘記你為止。”
因為我的記憶力很差,所以這種發言很是便利。一方面像是哄小孩子一樣,可以給我留有後路,一方面也能如實地表達我真正的意願。
那時的我,還不明白為什麽她只有在我面前會表現的這麽像小孩子的準確原因。
那時的我,只是把這一切當成一場夢境一樣去看待,沒有刻意維持,也沒有肆意破壞,只是讓它停留在最原始的狀態,然後身陷其中。
但是,那時的我也明白。
是夢,就終將有醒過來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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