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測量原則的逆向循環”因此,有些事才會顯得如此的恰到好處。 ——例如,作為罪孽下一個環節的“懲罰”。
纖言脫下衣服之後,便立即顫抖了起來。
準確地來說,是在她那沾著散亂血液的淨白皮膚大量暴露在空氣當中之時,她就開始了那不由自主的顫抖。
“冷嗎?”從鏡子裡看到這幅畫面的夜秋語關心道。
“……有點吧。”纖言一邊肯定著夜秋語的猜測,一邊搖了搖頭。
“那就快點進去吧。”
“嗯。”纖言點了點頭,跨入了那不大不小的浴缸之中。
浴缸設計的很是巧妙,剛好容得下兩個人。
細細的柔溫從小腿開始絲絲蔓延了上來,程度上足以引發聲帶不受控制般的顫抖。
只有水聲。
夜秋語看著鏡子裡這略顯微妙的面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形容起來的話,就像是之前聽“別人”說過的那樣。
世界上有三件事最為可怕,排列成以下遞增的形式:
第一件事是,有一天自己醒來之後,發現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消失了。
第二件事是,有一天自己醒來之後,發現世界上的其他人都頂著相同的面容。包括已成的相片,既成的現實,未成的交錯,全都是如此。
第三件事是,有一天自己醒來之後,發現有一個人取代了自己的位置。記錄也好,家人也好,羈絆也好,全都被那個人無聲無息地搶走了。雖然這已經足夠引發絕望了,但最後用來補刀的,卻是“之後你發現,那個人就是你自己”這麽個喜感條件。
夜秋語就這樣一邊梳著頭髮,一邊發起了呆。
以至於壓根沒注意到自己現在這幅赤身果體的樣子,從多方面引發了浴室裡另外一位少女不敢直視她的現狀。
——再例如,作為罪孽下一個環節的“赦免”。
夜秋語坐下之後,先是伸了個懶腰。
就像是要把體內的疲憊趕出去一樣,呻吟聲只是聽上去感覺很無力而已。
隨後,她舒了口氣,放松了身體,任由自己被這份溫柔淹沒。
纖言有些不適應,抱著膝蓋,蜷縮著的身體隻佔用著很小的一部分空間。
兩人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因此水滴破空而入的聲音還差一點就達成了超過“回響”一絲的效應。
還差一點的主動,和超過一絲的被動。
“纖言。”
“嗯。”
“你……討厭伊諾嗎?”
“不討厭。”
“為什麽。”
“……這需要理由嗎?”
“聽你這麽說,難道是沒覺得自己被騙了嗎?”
“沒有啊,”纖言搖了搖頭,“我知道自己被騙了。”
聲音雖然不大,卻沒有動搖的痕跡。
“我是問,”然後,纖言抬起了頭,對上了夜秋語的視線,“為什麽要問這個。”
“……你不會跟我說,你原諒他了吧?”
“嗯。”
“……臥勒歌曲,‘戀愛中’這個buff實在是太可怕了……”夜秋語小聲念叨完感想後,立即改口道,“不對,你實在是太偉大了。”
“哪有你說的那麽嚴重,”纖言看著滿是淡粉色泡沫的水面,嘗試著露出了微笑,“‘又不是什麽大事’,不是嗎?”
這個微笑很是失敗,但卻相當的用心。
和那被殷紅侵蝕的泡沫一樣。
以至於壓根沒注意到自己現在的這幅自我修複的樣子,從多方面引發了浴缸裡另外一位女人不忍直視她的現狀。
——最後一個例如,作為罪孽下一個環節的“救贖”。
“你就沒有什麽……想知道的事嗎?”夜秋語問道。
“想知道的事?”
“例如,他的名字,以前的相貌,過著怎麽樣的生活之類的?”排列完拓展性之後,又一舉否定了它們,“不過,我是不會告訴你的就是了。”
“為什麽要知道這些?”
“……哦?”倒是夜秋語有些驚訝,“他可是霸佔了你妹妹身體的混蛋啊,而且還是個臭男人,你不覺得被褻瀆了嗎?不管是從你妹妹的角度上考慮,還是從你對妹妹這純潔無暇的感情上來說。”
“我從沒把她當成妹妹看待過。”
這句話,讓夜秋語突然愣了愣神,差點忘了下文。
“那你是把他當成什麽看待的。”夜秋語皺了皺眉,問道。
“伊諾。”纖言眨了眨眼,答道。
因此自主規製的過場是,時間觀念裡不存在的最小單位。
“是嗎。”夜秋語仰起了頭,看著迷霧繚繞的空中說道,“好像從你第一次見到伊諾開始,伊諾就已經是阿九了對吧。”
“嗯。”
“所以不管有著什麽樣的前置身份,你認識的也只有這一個人。”說著,夜秋語稍稍想象了下這樣的感覺。
“對我來說她只是伊諾,也……只是‘伊諾’。”
空當促成了空間內的空靈。
兩人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了空空如也的當前,隨後各為其政地發起了呆。
以至於,視線明明相交著,卻壓根沒有聚焦到對方身上。
所以,有些事才會顯得如此的恰到好處。
——就如同,伊諾對自己身份的估價一樣。
“你會這麽問我,是擔心我會喜歡上她嗎?”冷不防的,纖言突然怔怔地問道。
水花立即發出了抗議聲。
“出於女人的角度考慮,有那麽一點。”夜秋語並沒有隱瞞。
“伊諾也是女人啊。”話裡沒有絲毫“明知故問”的意思,纖言只是單方面陳述著事實。
“性別不同怎麽談戀愛?”夜秋語立即使用出了這種喜感的發言。只不過稍加回想之後,她又補充說明道,“不對,應該說性別已經阻止不了戀愛了。”
“我好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纖言將下巴搭在膝蓋上,語氣上有些偏向於自我麻醉。
“是那個叫凱伊的臭小子嗎?”夜秋語湊近了問道。
“嗯……”纖言皺了皺眉,就像是有些不確定一樣,歪了歪腦袋。
“看你這種反應,似乎你自己也不是很確定嘛。”
“算……是吧。”
盡管話題確實是按照自己的意志發展了,不過夜秋語還是選擇了從最初的地方問起:“伊諾有沒有告訴過你他的事?”
“是指……凱伊想殺我的事?”
“你相信嗎?”
“不相信。”
“……居然一點都不帶猶豫的嗎?”夜秋語苦笑著小聲嘀咕道。
“雖然他很少看我的眼睛,但是每當我們四目相對的時候,他總是在微笑,”重心側移了之後,纖言靠在了浴缸的邊緣處,“其實也只是很普通的笑容而已,隻憑我也看不出真假。”
夜秋語眯了眯眼,退了回來。
“你還是真是容易攻略啊……”隨後像是個怪叔叔一樣,發出了這麽一句感歎。
“我之前幾乎沒見過同齡的孩子,這也沒辦法。”纖言則完全沒有害羞的意思,更沒把這份發言當成一回事兒。
“你究竟……是確確實實在理性思考,還是只是想表現出‘理性思考’?”
“哪有你想的那麽複雜。”纖言閉上了眼。
絲毫沒有掩蓋矛盾的意思。
“那伊諾呢?”夜秋語又問道,“你喜歡她嗎?”
纖言愣了愣神,良久才搖頭道:“……我不知道。”
“既然沒有我想的那麽複雜,你也應該正視自己的意願不是嗎?”
“我確實非常的喜歡她,”纖言回憶著過往,怔怔出神,“但也非常的……討厭她。”
“不管從什麽角度上來說嗎?”
“嗯。”
夜秋語這才認同了一件事。
“話又說回來,你生起氣來還真是能鬧啊。”於是她輕笑著,轉移了話題。
“生氣?”
“那些人類在你面前可是一點還手的能力都沒有誒。”
“你是指那個啊,”纖言低聲道,“那不是生氣……”
“那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頓了頓,纖言又補充說明道,“當時只是覺得,既然伊諾已經死了,不管我做什麽應該都已經沒關系了吧?”
“看來你被攻略的相當徹底啊……”夜秋語小聲嘀咕道。
“你說了什麽嗎?”
“我說——在之前的人生之中,我只見過阿九發過一次火。”
纖言立即閉上了嘴,擺正了視線。
“雖說是發火,也沒有什麽過激的行為,至少不像你那樣。”
“那是……什麽樣的?”纖言隨即稍微想象了下,那樣的伊諾發火的樣子。
“嗯……”夜秋語目測著半空中手臂的長度,答道,“也就是,連續喝了十四瓶番茄汁,結果胃酸了好幾天的樣子吧?”
“這是……發火?”
“是啊,”肯定之中的否定,“很難相信吧?”
纖言生硬地點了點頭,苦笑著說:“不過,也挺適合她的。”
“適合?”夜秋語眯了眯眼,問道,“哪裡?”
“就是……這種明明自己不喜歡,卻還是會接受這種選擇的性格。”
“聽你這麽一說我才發現,原來阿九是個逆來順受的受虐狂啊。”夜秋語以一副恍然大悟的語氣戲謔道。
“不要把她的優點說得這麽難聽好嗎……”
“這是優點嗎?”
“這不是優點嗎?”纖言反問道。
“就算這是優點,說他是抖M也沒什麽難聽的嘛,”夜秋語放松了身體,使之完全沉浸在水流之中,“抖M和女王屬性不是相當契合嗎?”
“女王……”纖言無力地吐了個槽,“是指你嗎?”
“怎麽可能?”由溫水所致,松懈下來的夜秋語突然來了睡意。
“不會是說我吧?”纖言有些心虛。
夜秋語微微一笑,說:“你自重好嗎。”
“那到底是指誰?”意外的,纖言並沒有感到尷尬。
“當然是指伊諾啦,”夜秋語閉上了眼,輕聲呢喃道,“不管怎麽想,她才是最終受益者吧?”
“伊諾?”纖言皺了皺眉,“你是說真正的伊諾?”
“嗯。”
“可是她不是……”
“她絕對還存在著,哪怕已經完全將她所擁有的一切都交給了阿九。”雖然話語本身相當嚴肅,但聽起來卻沒有絲毫威嚴,“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阿九絕對不會選擇她的。”
“聽你這麽說,怎麽好像是伊諾做出的選擇完全是由我妹妹的意識左右著的一樣呢?”
話裡有些瑣碎的不善,讓聞者稍稍睜開了些眼。
“你知道‘偽善’這種東西吧?”夜秋語問道。
“知道。”
“正因為阿九是個偽善者,所以她的一切行為都是以自己的心情做為第一參考對象的。”
“你不會是想說我妹妹能影響到伊諾的心情吧?”
“不,”夜秋語搖了搖頭,“是你,能影響到你妹妹的心情。”
纖言一愣,立即否定道:“可她不是連自主意識都……還沒完善嗎?沒有判斷事物的基準的話,怎麽可能會對我產生認知。”
“就算拋開她判斷事物的基準就是阿九這一點不談,有些事也是不需要所謂‘自主意識’的。”夜秋語眯著眼說道,“例如哭笑之類的感情抒發。”
“我是說,我妹妹清醒的時間只有七年,”纖言顯然不想接受這種虛假的真實,“就像我根本不認識她一樣,她也根本……應該不認識我才對啊……”
越接近結尾,語氣中的強硬就越是稀薄。
這番徒勞的抵抗,讓夜秋語突然有些於心不忍。
“纖言啊,”於是夜秋語揉了揉眼,驅除著睡意,“如果有一天你忘記了伊諾,你還有把握去相信自己能夠接受她嗎?”
纖言聽到之後,盯著微瀾的水面出了神,沒有回答。
“我可以,”夜秋語伸出了手,點在了纖言的額頭上,“我絕對可以,因為他是我之所以還活著的全部意義。”
雖然談不上是壓迫感,纖言還是向後縮了縮。
“你還真是偉大啊……”無意中的對比,讓纖言略顯自嘲地苦笑了起來,“這種‘偉大’,已經超出了‘姐姐’這個身份所能負荷的價值了吧?”
“他有的時候很像小孩子,所以你一定要有母親般的寬容。”夜秋語沒有回應纖言的“讚賞”,輕輕地敲了敲她的額頭說道,“有的時候又表現的很成熟,所以你也要像妹妹那樣習慣被他擋在身前。”
然後,夜秋語再次敲了敲纖言的額頭。
“有的時候非常不自信,這種時候你就要像姐姐那樣為他打氣。”
每說一句,便像是想把這些烙印在纖言的腦內一樣,輕點著手指。
“而當他做出決定之後,”臨空的手指突然停頓了下來,“你作為他的女人,要盡自己所能順從他。不管……他想要的和你想要的究竟有多大的差異。”
——遲遲沒有落下的原因,是因為夜秋語突然忘記了這話是說給誰聽的。
“我不是她的女人啊……”纖言小聲嘀咕了起來。
“你可以放心,”夜秋語收回了手指,“客觀點說,阿九是我認識的所有人之中,唯一一個有著‘被溺愛’的資格的人。”
“那主觀點的說法呢?”
夜秋語微笑著,像是念出準備好了的台詞一樣。
“他是個好孩子。”
其中,沒有絲毫戲謔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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