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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才是硬道理》九十. “命運的共鳴”
  ——我覺得,我已經快要失去耐心了。

  感覺總是來得非常突然,現在去回想的話,差不多是和那讓人討厭的水聲同時出現的。

  啪嗒啪嗒。

  不知道從哪裡出現,也不知道究竟砸向了哪裡。

  單從聽覺判斷的話,這聲音離自己也不算遠。或者說從“它明明是如此的細微,我卻還能聽得到”這一點來考慮的話,它應該離我非常近。

  可這個概念也僅僅只是個概念而已,就像我有時候會覺得身體離自己很遠一樣,我沒辦法確定“身體”究竟在什麽位置。

  更沒辦法確信,“自己”究竟在哪。

  ——就像是原地轉了好多圈,失去了平衡和方向感的那一瞬間一般。

  我立即彈起了身子。

  膠著的影像重疊在眼前,就像我是個高度近視一樣,除了細微的光亮以外,什麽都看不到。

  也因此,不安自然而然地湧了上來。

  空氣中的燥熱沒能通過呼吸順利稀釋,喉嚨有些乾澀,伴隨著絲毫火辣的撕裂感。

  眯了眯眼,調整了下光線的聚焦,依然沒能改善我的視力。

  身體像是正在向下墜落那樣,讓我不自然地抱緊了肩膀,輕微地顫抖了起來。

  重心四處散亂地遊走著,完全沒給我準備的時間。

  好像“讓我倒下”,就是它想看到的結局一樣。

  ——明明身下那柔軟的床墊就是個不錯的著力點,為什麽我沒有第一時間想到去尋求它的幫助呢?

  直到把自己弄得開始有些痛了,這“腦缺氧”般的不適症狀才開始一點點的緩解。

  緊繃著的身體有些僵硬,盡管已經穩住了重心,我還是沒有輕舉妄動。

  潛下心來,仔仔細細地感受了下當前的狀態。

  抬高視角之後,才覺得自己有些小題大做了。

  這只是簡簡單單的,低血壓而已。

  剛睡醒的我,是負荷不了那麽複雜的思考環節的。就算不去計算思考上的延遲,這件事本身對我自身也是有些負面影響的。

  畢竟這樣做不僅事倍功半,還有可能因此導致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所以以往的我,很少在這個時間段考慮問題。

  ——之所以沒有一概而論,是因為在這件事上,是有著“除非”這麽個選項的。

  揉了揉還有些迷離的眼睛,四處看了看。

  房間依然是我的房間,頭頂依然是那半透明的暗紅色床幔,而我也正如同字面所述的,“受著它們的保護”。

  昏昏沉沉的感覺有些像失重,雖然沒再不倒翁般的亂晃,我還是覺得,就這樣坐著其實並沒有多大好處。

  理想點的處理方式是乖乖躺下,等神經系統辨識了當前的狀態,不再傳達多余指令為止。

  以前的我一直是這麽處理的——我是指,還不是伊諾的那個我。

  但不幸的是,一旦摸索到了節點,思緒就會自然而然地擴散開來。雖說這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個不小的負荷,不過我還是一邊吐著槽,一邊靜下了心來。

  如此苛刻地區分開來自己的意願,其原因並不是因為我已經開始自暴自棄了。相反,到現在為止——或者說,在之後將要發生的事已經板上釘釘的現階段,我做的已經足夠穩妥了。

  我甚至想試試現在我立即咬舌自盡的話,未來會發生什麽樣的改變。

  雖然,更大的可能性是現在的意識立即中斷,然後連接到上一次醒來的時候。

  比喻一下的話,這就像是明明20級就能打過的Boss,我卻在一旁農到100級外加一身神裝後再去打一樣。就算我從頭髮到腳趾頭都能隨便碾壓他,可他還是會念出設定好的挑釁台詞,而不是跪下來求我放了他。

  反過來想,如果能即時演算到這個份上,這個遊戲也就不需要玩家去玩——這個世界也就不再需要調停者了吧?

  也就是說,世界之所以需要這麽多形形色色的條律,和它本身的意願並沒有多大關系。

  因為還有我這個調停者的存在,所以這個“遊戲”必須繼續作為一款遊戲存在下去。

  ——除非,殺了我。

  畢竟比起絕對的“全面整合”,這個世界的人類更需要盲目的“相對來說”。

  覺得有些喜感的同時,又想起了和我“同病相憐”的那位祖先。

  雖然從根源上來說,我和他做的事沒什麽區別,但不管怎麽想,我都比他幸運多了。

  至少我還有個“娘家姓”去躲避大部分的紛爭,而他卻沒有我這個便利的偽裝。而且就算用了娘家姓……嗯,“穌瑪利”也完全不像是個男人的名字嘛,和他那莊嚴神聖的形象完全不符。

  “還是說……”隨著嘴角的不自然抽動,我開始傻乎乎地自言自語了起來,“因為要結算東西方姓名文化差異的問題,應該叫……瑪麗蘇?”

  還差一點,我就真的笑出了聲。

  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覺得只是“說出來”就足夠了,不需要繼續嘲諷了。

  另一部分,則是因為房間的門突然被打開,我被嚇了一跳的緣故。

  其實開門聲並不算大,甚至可以說很小心。但在這個天還沒怎麽亮的時間段,空靈的寧靜配合上我那原本就刻意放大的感官,還是讓我聆聽著自己怦怦的心跳聲,生硬地將視線停在了房門的方向。

  而且一時之間,我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走進房間的是一位就目測來說年齡剛好超出“少女”范疇的少女,一邊揉著惺忪尚存的眼睛,一邊優雅地打著呵欠。

  就像是要效率地把身體裡的所有不適全都趕走,用上最佳的狀態去面對接下來的事情一樣。

  余光掃了眼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我不禁對著這樣敬業的艾麗卡,露出了無奈的微笑。

  也許是考慮到“萬一伊諾做了噩夢,驚醒之後面對著黑暗會感到不安”這一點,房間裡是有著照明的。

  雖然只是淡淡的燭光,但從角度上來說,足夠讓別人從正門的位置看清我的睡床。

  意思也就是說,艾麗卡會是現在這樣,以一副呆滯的表情愣愣地盯著我的原因,應該不是因為她還沒看清楚我的樣子的原因。

  “……早安,艾麗卡~”

  其實氣氛不算尷尬,我也不是很抵觸這樣的場景。

  “二……二、二小姐?”艾麗卡立即放下了還在揉眼的右手,露出了一臉驚訝的表情。

  在心中默默地祈禱了下,希望她並不知道“二”這個神奇數字的多重含義,我苦笑著裝傻道:“怎麽了嗎?”

  “您怎麽……這個時間就起床了?”似乎是有些不相信,艾麗卡還扭過頭看了看身後那還未褪盡的夜色。

  “我這個時候起床……很奇怪嗎?”稍稍眯了眯眼,我回想了下之前的自己。

  似乎,也不是那種特別喜歡懶床的類型啊。

  艾麗卡聞言,也稍微低頭想了想。

  隨後像是要驅散這些瑣碎一樣,搖了搖頭,神色嚴肅地說:“二小姐,您是不可以擅自起床的。”

  “誒……為什麽?”看著她那認真的表情,我硬生生地壓下了已經衝到嘴角的笑意。

  “您這樣做太自私了。”配合上嫻熟的義正言辭,我突然覺得似乎真的是我做錯了什麽。

  “呃……”

  “二小姐您知道,艾麗卡一天裡最幸福的時刻是什麽時候嗎?”機智的自稱轉換,也順利地讓她從當事人變成了訴說者。

  “……什麽時候?”

  “就是趴在您的床沿,盯著您的睡顏,親眼看到您醒過來的那一瞬間。”

  “這有什麽特殊意義嗎……”

  “您當然不會明白,這是我多年來的夢想。”

  “還真是會讓人害羞的夢想啊……”我撫了撫額,歎了口氣。

  “二小姐,您一定沒有看到過自己的睡顏吧?”艾麗卡氣鼓鼓地說道。

  我還真沒本事看到自己的睡顏……

  “您知不知道,那就是我活下去的全部動力?”看到我是這幅“理虧”的樣子,艾麗卡接著補了一刀。

  喂喂……這也太……

  不過話又說回來,結合“之前”的場景,也不難理解艾麗卡會出現這種心理的初衷。

  “艾麗卡,”於是我決定,讓她放下對自己身份上的刻意自律,“你是不是覺得,我果然還是沒醒過來比較好?”

  “誒?”艾麗卡聽後,臉上閃過了一瞬的頓感,隨後立即搖頭說道,“沒有……二小姐能醒過來當然是好事……”

  連話題的方向選擇都這麽準確,看來她是真的這麽想過。

  “是嗎?”目測不吊吊她的胃口的話,她是不會變得誠實起來的,“難道不希望我永遠那樣沉睡著,隻作為你的‘人偶’存在嗎?”

  放在以前,我如果說這種話的話,一定會忍不住想哭的。

  艾麗卡愣了愣神,隨即露出了稍顯悲傷表情說道:“但是這樣,太自私了不是嗎……”

  “這有什麽自私的,就算是沉睡著,不也是你在照顧我嘛?”

  “可是……”艾麗卡搖了搖頭,“不能因為這樣,就忽視了二小姐的意願啊……”

  嘖。

  “且不談,我究竟想不想醒過來這件事……”小聲地抱怨了句,我深吸了口氣,“醒過來的我又不知道一直以來都是你在照顧我,也許會因此忽視你,或者說不會給你和‘你對我的付出’相應的重視,即便是這樣,你還希望我醒過來嗎?”

  “這也……沒辦法嘛,”雖然表情有些暗淡,但艾麗卡依然露出了微笑,“因為我是做下人的嘛……”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你不會阻止我‘離開’你?”

  艾麗卡聽到這個問題以後,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支支吾吾地說:“因為二小姐理應……有著自己的社交圈,而這個社交圈裡面,本就不該有我的存在……”

  “你還記得你剛才說了什麽嗎?”我眯了眯眼。

  “說了……什麽?”艾麗卡似乎有些害怕,身體不自然地向後縮了縮。

  “你說,不能忽視我的意願。”我跳下床,踩著松柔的地毯走到了她的身前,“你覺得,你說的這些,哪些才是我的意願?”

  艾麗卡張了張嘴,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麽一樣,避開了我的視線。

  於是我低下頭,一邊檢查著貼身的睡裙一邊說道:“雖然這話不適合我本人來說,不過我覺得吧,我的身材單就穿著上來說,應該有著和‘衣架’差不多的效用。”

  “……誒?”

  “而且,”我指了指旁邊真正的衣架,“哪怕我想一天換一件衣服,也遠稱不上是奢侈的浪費。”

  “……二小姐?”

  “你不覺得,人偶如果會自己動的話,幫她換衣服什麽的也會方便的多嗎?”

  “……”

  “為什麽我的社交圈裡面不能有你的存在?”我接過她的手問道,“我醒了過來,就不能再當你的人偶了嗎?”

  “當然……不可以了,”艾麗卡咬了咬嘴唇,“您可是斯陶洛德公爵的女兒……”

  “根據我的推測,一般女孩子想丟掉人偶的原因有這麽幾個,”我捏了捏自己的臉,“第一種就是質量問題,手感不好可不行……你覺得我的身體不夠軟嗎?”

  艾麗卡連忙搖了搖頭。

  “第二種嘛,就是有洗不掉汙漬之類的,”我瞥了眼手臂上這嚇人的雪白,“你覺得我有哪裡很髒嗎?”

  艾麗卡再次搖了搖頭。

  看她這麽果斷,我突然有些害羞。

  “咳咳……第三種,就是人偶有些地方已經壞掉了,缺胳膊斷腿什麽的,”我歪了歪腦袋,“雖然我的身體不是很好,但是外在沒什麽太大的問題嘛,最多也就是保質期不長,很容易玩壞罷了。”

  話剛說完,就被艾麗卡捂住了嘴。

  “二小姐您自己可不能這樣說啊……”

  “唔……唔唔嗚。”

  “誒?您說什麽?”艾麗卡見狀,松開了手。

  “……沒什麽。”我側開了視線,“別轉移話題啊,我說了這麽多,也只是想表達一件事而已。就算我醒過來了,也是可以繼續做你的人偶的,所以你完全不用犧牲睡眠時間來看我的睡顏嘛。”

  為了調動氣氛,語調也有些傲嬌傾向,理應會很有效果。

  不料,卻換來了艾麗卡的一陣沉默。

  這種感覺就像是自己做了件恥度特大的事並且被別人看到了一樣,顫抖著的寂靜只要完成演算,就一定會換來對方的一句“變態”。

  “二小姐……”

  “嗯?怎麽了?”

  “我可以抱抱您嗎?”

  我愣了愣神,隨後立即張開了雙手。

  “二小姐~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這種事就不要問了……”

  “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呀?”

  “……不是什麽大事,別在意。”

  “說嘛~”

  “咳咳……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你嘛。”

  “嗚……”艾麗卡一邊發著輾轉的低鳴,一邊蹭著我的臉說,“我也最喜歡二小姐了。”

  “是嗎……”

  看著左手拇指上的細微齒痕,我無奈地笑了笑。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真的更想做你的人偶。

  而不是,別人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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