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師在武道大成之後，曾一個人乘船入海，在茫茫北海中尋訪仙緣。五年後，我誤入一座仙家迷陣，在大海中迷路，胡亂遊轉之下，看到一座仙山，山名落霞，其中確實有仙人存在。可惜，在我面見那位仙人後，才得知對方收徒隻收二十八齡以下的貌美女子。為師為武學蹉跎一生，年過四十，不符合要求，百般懇求未果，最終被驅趕離開，真是可惜。”　　黑袍老尼眼中浮現複雜之色，情不自禁的感慨。

　　這是她一生中最接近仙人的一次仙緣，錯過後，數十年過去，再也難以遇到。

　　片刻，黑袍老尼的雙目微微熾熱，看著一臉茫然的文小玉，嘴角劃起一絲微笑，道:“小玉，落霞山的海上坐標為師至今還記得，我可以將你送到仙山上，以你的姿色，定能讓那位仙人收為徒弟。此番天大的仙緣，可是常人一生難求的。”

　　文小玉回過神來，遲疑道:“師父，仙人收的徒弟不都是挑選凡人中的武道大成者嗎……”

　　黑袍老尼哈哈大笑，道:“這可不一定。落霞山的仙人就是個例外，他對我說過，隻要是年輕貌美女子，對於境界實力，並無要求。”

　　袁啟明和文小玉不是傻瓜，聽她這麽一說，仔細一想，就覺得非同尋常。

　　不要境界實力，隻要年輕貌美，落霞山的仙人收徒恐怕不是為了仙法傳承，而是發泄欲望。

　　畢竟，仙人亦是由人而來，存在七情六欲，各種是非。民間常有傳聞，有仙人自海外而來，在幽燕徘徊，尋找年輕貌美的女孩，收為貼身侍女。就算是這樣，凡人們亦是爭先恐後，恨不得將自家女兒推薦上去，得到這來之不易的仙緣。

　　可是，讓文小玉這樣高傲的女孩去做別人的侍女，淪為發泄欲望的工具，豈能甘心！

　　文小玉緊咬著唇，猶豫半響，想起身負的血海大仇，秀拳瞬間攥得蒼白，終於，美目閉起，微不可查的一聲歎息，一滴淚水自上揚的眼角滑落，高傲如她，艱難啟齒道:“我，願意……”

　　“哼哼哼……”

　　袁啟明坐在一旁，雙目半睜半閉，看著表情各異的黑袍師徒兩人，似在看一場好戲，這時，忍不住笑出聲來。

　　事不關己，他毫不關心，同樣不會隨意介入。

　　其實，武道大成後，他一樣會走上這一條路，前往海外，或深山之中尋訪仙緣。隻是，他絕對不會選擇這般作踐自己。

　　黑袍老尼回看過來，寒著臉道:“你笑什麽！”

　　文小玉答應前往落霞山，隻要能得到仙人的歡喜，她同樣好處多多。說不定對方高興之下，賞賜給她一卷仙家的修行妙法，從此踏足仙路亦說不定。袁啟明若想壞她主意，她絕饒不了。

　　袁啟明笑容一斂，沉聲靜氣，微微笑道:“我隻是忍不住感慨。文丞相在死前，看穿一切，茫茫世間，眾生被規則束縛為奴隸，可憐他的女兒依然看不穿，為了給他報仇而作踐自己。”

　　文小玉一怔，抹去眼角的淚水，詫異的打量他一眼。關於文天豪的一切，她自然十分在意。

　　“蒼天不仁，以萬物為牲畜，弱者為強者食，此乃世間的真理，燕皇同樣這麽說過。聖人不仁，規范禮儀道德，推出忠孝仁義，視蒼生為奴隸，給人的思想套上重重枷鎖，如同行屍走肉。”袁啟明繼續道。

　　人一生下來，純潔如同一張白紙。如果有一個小孩，在叢林中被野獸養大，無人為他灌輸外面的價值觀念。長大後，

這個孩子就會按照自己的喜好行事，無視世間的一切規矩，正如魔道行徑。故而，人生而為魔，乃亙古不變的事實。　　但是，聖人規范禮儀道德，忠孝仁義之後，世界開始不同。

　　忠，為國為君。孝，唯父母長輩，仁，對天下蒼生，義，為兄弟好友。為這四個字，自古以來，人們前赴後繼，紛紛獻出自己的性命。

　　如助人為樂，明明是毫不相乾的旁人，卻助其在危難之間，貫徹“仁”道，成功後，那人心中會湧動高興，滿足的莫名情緒，然後繼續行此道之事，並大加宣揚。所謂的大仁大義之士，為貫徹“仁”道“義”道，甚至甘願奉獻自家的性命。

　　每朝每代，亡國之日，總有數以萬計的自詡為忠義人士，或，或跳海，自殺身亡。後人不吸取教訓，引以為戒，反而對這樣的行徑大加讚歎，寫詩做題，就連之後接替的王朝，都在暗中推波助瀾，宣揚讚頌。

　　這是一種普世價值觀，人人以此為榮，視作理所當然。反之，若有人對這些規則棄之若履，會遭到這些人的敵視，仇恨。

　　制定這一切規則的最大得益者，是誰?毫無疑問，是整個天下的統治者！

　　以道義為手段，貫徹普世之價值觀，人人如同奴隸，身在囚籠，卻猶不自知，聖人得以控制天下的蒼生百姓。

　　古往今來，看穿這虛偽世間的人有不少，但極少願意跳出來的。因為身在這個世界中，舉目四望，身邊的親人，好友皆如奴隸一般，行事癲狂，不可理喻，被所謂的“道義”驅使著，前赴後繼。隻要稍一表露不同的價值觀念，就會被視作天下的公敵，性命不保。

　　無力去改變世界，要麽沉默，隨波逐流，要麽改變自己。於是，天地間，出現諸多行事無所顧忌的魔道中人。

　　不以規則為我物，天地蒼茫任逍遙！

　　這才是，魔！

　　“文丞相是個厲害人物，死之前看穿這一切，可惜啊可惜，他的女兒為了給他報仇，何嘗不是一個被規則束縛著的可憐奴隸……”袁啟明娓娓道來。

　　“住口！”

　　“一派胡言！”

　　黑袍老尼和文小玉霍的起身，兩人怒目而視。

　　袁啟明不由灑然一笑，沉默不語。

　　其實，他也在暗暗責怪自己，不該這麽衝動的一口道出。畢竟，這些人從小被灌輸這樣的價值觀念，很難被轉變過來的。

　　黑袍老尼臉色微變，雙手合十，默念著佛號，心中暗道:“好厲害的小輩！”

　　寥寥一番話，竟然差點打破她的道心。

　　世間之人皆如奴隸，就算如她這等自私的人，亦在不斷的追求名利，於前人制定的規則中掙扎生存。細細一想來，就算一切順利，最終成功，在人生結束之際站在夢想的巔峰，可是，在至高無上的仙人眼中，依然與奴隸無異。

　　片刻，黑袍老尼穩住心神，面色有異的打量袁啟明一眼，哼道:“抱有這種想法，且有這份口才的人，在我們幽燕史上，大部分都是一派邪教的教主，誆騙人的能力天下第一。你這小輩，年紀不大，卻有百脈境的實力，或許真會走上這條路！”

　　袁啟明不由哈哈大笑。

　　做一個邪教教主其實也不錯。

　　在距今大致2萬至3萬年之間，有一段被抹去的歷史，存在一個王朝。雖相差1萬年，然而，那個王朝隻存在五千年。由於不能確定這個王朝的起源與結束，才以1萬年概括，那五千年，被後人稱為“消失的五千年”，“黑暗年代”，為世界最大的謎團之一。

　　那是一個由邪教教主建立的不朽王朝，普世價值觀與袁啟明的頗為類似，與現今完全不同。

　　人們以強者為榮，鄙夷弱者，視弱肉強食為世間真理，視正義之士為破壞規則的人，被敵視，仇恨。

　　在後人看來，這是一個完全扭曲，被黑暗籠罩，乃至難以理解的年代！

　　那個王朝極端強大，甚至連修真界都被掌控，無數的仙人供其驅使。王朝覆滅後，所有關於這個王朝的文獻資料被統統抹去，消失在後來人讀到的史書中。但歷史是抹消不掉的，2萬年來，無數史學家孜孜不倦的探求，才最終得以肯定，在距今大致2萬到3萬年間，有這麽一個黑暗王朝鼎立世間。

　　“師父，對不起！”

　　這時，文小玉給黑袍老尼重重的一磕頭，白皙的額頭浮現紅印，清脆的聲音充滿堅定，道:“他的話我不敢苟同，但父親若是有這樣的想法，小玉就不能任意妄為……”

　　一直在暗中觀察的袁啟明不由點頭，這一瞬間，文小玉的氣質有非常大的變化。剛才，決定前往落霞山後，心神沮喪，死氣沉沉，這是扭曲的仇恨形成的。可現在，她又重新恢復到原來的靈動活潑，清冷美麗，恰如一朵天山雪蓮，不染凡塵。

　　“啪！”

　　然而，話音未落，黑袍老尼的臉色就大變，一掌甩出，文小玉應聲而倒，一臉的茫然，右頰浮現一隻殷紅的手印。

　　“你不想去也得去！”

　　文小玉臉色一變，嬌軀在輕微顫抖著，心若死灰。

　　這時，她才知道為時已晚！

　　文丞相一死，她失去所有的靠山，一切生死皆由黑袍老尼決定，豈是她能輕易改變的。

　　袁啟明隻是靜靜的看著這一切，什麽都沒做，閉上眼，繼續打坐調息起來，試圖以血氣衝蕩經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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