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贍郡,衡城。
往日熱鬧的崔家宅院今日顯得沉悶,一個個族人、仆役行色匆匆,不敢多言,盡管崔家還登上了盟主的位子。
因為,崔谷玄出關了。
這位昔日的崔家棄子,如今的地境強者,也是崔家的太上長老,才是真正的崔家的天,權柄無人可以僭越。
“跪下!”
正殿裡,崔家大長老、二長老和二房、四方等主要脈系都在。
一名枯瘦如柴但眼神如狼一樣凶厲的老者端坐在上首,厲聲喝道。
下方跪著家主崔振景。
“你可知錯?”
這老者不是別人,正是崔家的太上長老崔谷玄,因為被城中的地境打鬥驚動,他直接破關出來,了解情況。
崔振景的選擇令他震怒。
“太上長老,不知我犯了何錯?”
崔振景雖跪,但不屈。
“哼,你還敢嘴硬?我在閉關前怎麽交代你們的?守舊不爭,暗中把持南境商、文、武、桑、官即可。”
崔谷玄怒斥道,“你倒好,出頭去當什麽武林盟主,你真以為這是什麽好事?那姓魏的為什麽不當這盟主?”
全場垂著頭,不敢吱聲。
崔振景皺眉道:“太上長老,魏少俠高風亮節,實力非凡,又還年輕,或許是看不上這武林盟主的位子呢?”
他盡說實話。
“放屁!”
誰知崔谷玄拍案斥道,“此人狼子野心,分明是想將崔家推上風口浪尖!晉景兩國若戰,就是浪傾舟覆之時!”
崔振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人心,向來是這世間最大的隔閡。
“哎……”
他也垂下頭,不再言語。
大長老崔敦文見狀,躊躇著說道:“太上長老,振景他……只是一時糊塗。不過他做的也未必就全都錯了。”
他試圖勸解,“晉景之爭已成必然,我崔家此時不做選擇,不去爭,那以後再想選擇,再想爭,可能就晚了。”
崔谷玄猛然側頭盯向他,冰冷的眼眸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大長老。
“連你也愚不可及了嗎?”
崔谷玄驀然一揮手,地元境的力量直接將崔敦文掃蕩在後面的牆壁上,口吐鮮血,“我再說一次,不爭!”
“這不爭不是不要,而是潛藏在暗處,把控文武、商官勢力,在關鍵時刻再做選擇。我的不爭與祖製不同!”
他的目光掃視在場所有人,壓得他們都低下頭,喘不過氣來。
“即刻對外公告,我崔家放棄南境武林盟主的位置,不摻和晉景之爭。若有武者想托庇於崔家,可收為門客!”
崔谷玄決斷道。
他是想做那暗處的孤狼,躲在暗處,在關鍵時刻咬出致命一擊。
這目標可能是大景。
也可能是晉國。
他從小被崔家遺棄,就是被一隻離群的母狼養大,這習性是刻在骨子裡的。所以說他的不爭,與崔家祖製不同。
“來人!將崔振景押進宗牢!崔琰,今日起,你就是新的家主!”
崔谷玄大手一揮,決斷所有事情,直接任命崔家二房成為家主。”
崔琰的臉上露出狂喜,躬身道:“崔琰必然不負太上長老栽培!”
然後,他就帶人將崔振景控制住,提往宗族大牢。如今大房失勢,三房崔平瘋了,他反而成為最大的贏家。
“哈哈哈,天助我也!”
他在心裡笑道。
大長老崔敦文落寞地望一眼崔振景離去的方向,終究無力地一歎。
族會結束,崔谷玄也沒有繼續留下來的意思,轉身就往崔家最裡面的獨門院落走去,那裡是他的專屬居所。
不過,
裡面已經有一人在等候。此人身穿星紋長袍,頭戴銀色面具,正在觀賞院子裡的寒冬臘梅。
崔谷玄踏入院子,關上門,才身軀一振,恭敬地走到銀面人身前,匍匐在地上跪道:“崔谷玄……見過主上。”
崔家太上長老,堂堂地境強者,竟然跪一位神秘的銀面人為主上!
這要是傳出去,必定震撼南境。
但是那銀面人就像是理所當然一樣,淡然說道:“距離三通境只有半步之遙了吧?可惜,你的資質上限就在這裡,就算再修行下去也不可能突破三通境。”
崔谷玄低聲道:“主上慧眼如炬。”
他當年被崔家遺棄,跟著野狼長大,就是因為遇到這位主上,才得傳武道秘法,不斷快速精進,終成地境強者。
而代價,就是永遠地臣服。
他修煉的秘法也與正常武學不一樣,名叫《祭靈奪天術》,乃是一種向未知存在獻祭並換取武道精進的秘術。
他後來也研究過。
這與祭神武者有點像,但不是那種一次性獲取強大力量就斷了修行精進可能的那種祭神,而是逐步透支根骨。
這種祭祀的好處就是,當自身資質修煉到極限,還可以再祭神!
也就是說他現在是地元境巔峰,還可以再次祭祀,提升成為祭神、邪神武者!到時候他必然不弱於三通境!
“是時候讓你祭神了。”
銀面人取出一件長條形的木盒,打開拿出一根灰白色的骨骼,其修長帶棱角,乃是一位不知名存在的脊椎骨。
“你會失去脊椎,被它所替代。當祭祀完成,你就會成為邪神武者。”
他將灰白脊椎遞過去。
崔谷玄握在手裡,神色有一絲複雜,旋即變得狠厲和激動,只要融合了它,自己就能一躍成為南境第一強者!
三通境!
他依照銀面人賜下的口訣,很快完成祭禮,任由那脊椎骨鑽進身體。
哢嚓、嚓……
骨骼被替代和正位的身體響起。
崔谷玄發出痛苦的低吼,隨即隻覺得體內湧現強大至極的力量。
“雖不是三通境,但已經可以與三通境正面匹敵。走吧。”銀面人點頭評價道,“隨我去蟲谷,替我殺一個人。”
他當先向院子外走去。
崔谷玄舉起雙手,感受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追上去問道:“殺誰?”
“魏小蝦。”
“當然,他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大景衛國公、巡夜司司主——”
“魏明!”
……
南疆蟲谷。
這裡地勢複雜,有毒蟲毒瘴遍布,一向是晉國與景國之間的天塹。
不過隨著氣候變化,瘴氣消散許多,再加上兩國行商的探索,終於打通一條商路。多年過去,這條路已成坦途。
而在商路的兩側,一側向東,可以抵達黑埋死澤;另一側向西,通往蟲谷的深處,也就是南蠻族群的聚居地。
青瑤聖姑口裡的白苗一族就居住在這裡,對外也稱為巫蠱洞。
“這蟲谷深處真有隕星?”
一個穿蓑衣、戴蓑帽的老者行走在蟲谷深處,驅離瘴氣問道。
他問話的對象是一位白裙女子,也套了一身防毒瘴毒蟲的蓑衣,此時臉色無比凝重:“崔前輩,應該快到了。”
這兩人正是離開衡城,前往南疆蟲谷,尋找隕星的陸芊雪和崔松柏。
“隕星墜落,此乃千真萬確之事。我在欽天監的觀星台親眼所見。”
陸芊雪解釋道,“根據星象指引,這隕星一落,必成災禍。輕則影響一地,重則動蕩社稷,所以必須找到它。”
說話間,她被瘴氣侵襲,咳嗽兩聲,又說道,“崔前輩,按照國公所托,您將我送到這裡就可以離開了,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這一路多謝前輩照顧!”
她已經到了南疆蟲谷,按照魏明當時的囑托,崔松柏是可以離開了。
“陸姑娘,既然你認定隕星會釀成災禍,老夫不是愚昧之人,心裡也尚存良善,索性就陪你走下去吧。”
崔松柏搖搖頭,說道。
陸芊雪轉過頭,感激地說道:“多謝前輩大義。只是如果遇到危險,前輩可以不必管我,徑自逃命就行。”
兩人商議既定,往裡行走。
毒瘴如同各色雲朵飄聚在山谷裡,將頭頂的光線也遮擋住。越往裡走,光線越暗,有獸吼不時在谷裡響起。
嘩啦。
突然有樹葉急劇響動。
“誰!?”
崔松柏乃是真武境的強者,立即有所警覺,但是他望過去,也只看見一道黑影掠過,沒能鎖定住它的蹤跡。
“陸姑娘,小心。”
他戒備地提醒道。
陸芊雪也警惕地瞧向四方,這蟲谷深處指不定會冒出什麽邪物。
“嗬嗬,你們不是在找隕星嗎?”
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他們背後,“要麽我帶你們過去,怎麽樣?”
兩人豁然轉身,只見一個瘦削的人影自毒瘴裡緩緩走出,露出一個蒼白但年輕的臉龐。這個人,陸芊雪認識。
“徐尚文!”
她禁不住叫出聲。
這出現在蟲谷裡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在安遠鎮裡他們救下的人。那個疑似噬骨魔怪,但被洗清冤屈的男人!
“玄女竟然還記得在下,我真是受寵若驚啊。”徐尚文舔舐著嘴唇笑道,“我知道隕星落在哪裡,不如同行?”
陸芊雪與崔松柏對視一眼,都覺得眼前這個徐尚文有點不正常。
“好。”
她假意答應著,眼見徐尚文慢慢走近,她下意識地向其背後打量過去,突然發現他的脖頸處裂開一條縫隙。
就像是有人曾切開他的背頸,從中挖出脊骨一樣,留下一條血疤。
“你不是徐尚文?”
陸芊雪驟然問道。
徐尚文腳步一頓,像是受驚了一下,陡然看向兩人,滿臉猙獰。
“你們……隨我進谷吧!”
他出手就向兩人抓去。
陸芊雪和崔松柏早有準備,立即與他拚鬥在一起。但是隨即,兩人就臉色大變,只見一條恐怖的蜈蚣虛影升起。
“法相!你竟然是宗師!”
陸芊雪不可置信地叫道,明明在安遠鎮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弱小的塑命境武者,現在短短半月,他成宗師了?
“不對,你是祭神武者!”
陸芊雪瞬間就回過神來,對崔松柏喊道,“前輩!不要纏鬥,逃!”
兩人轉過身,在那蜈蚣法相發威之前,頭也不回地疾遁進深林裡。
“嗬嗬,你們……跑得掉嗎?”
徐尚文驀然踏前一步,蜈蚣法相在半空裡張嘴一吸,瘴氣升騰。
“咳咳……”
陸芊雪兩人瞬間覺得全身被毒瘴包裹住,然後就身不由己地向半空飛去,那是蜈蚣法相在吸攝他們的身體。
“陸姑娘,走!”
崔松柏的蓑衣已經被劃開,露出蒼老的面龐,他猛然雙掌向前一推,有狂猛內氣湧出,“走!去找衛國公求援!”
然後,他就一掌斬斷陸芊雪身上的吸攝力,扭頭向那蜈蚣法相衝去。
他要犧牲自己,救下陸芊雪!
“哈哈哈,老夫本就壽元無多,難道還怕你魑魅魍魎的邪道手段!”
下一刻,他就與蜈蚣法相對撞在一起,掌心裡亮起璀璨的光芒。
“崔前輩……”
陸芊雪落在地上,悲憤地望一眼光芒綻放處,旋即咬牙往遠處逃。她不能浪費崔松柏以命相搏才爭取來的機會。
“嗬嗬……你逃得掉嗎?”
徐尚文縱身捏住昏迷過去的崔松柏衣領,提在手裡緊追過去。
“誰也逃不掉!”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密林裡。
……
蟲谷,白溪洞。
一位位穿百花裙、戴錦帽的女子到溪邊打水,不遠處是才搭建不久的山寨,有孩童奔行在亂石裡發出嬉笑聲。
不同於孩子們,寨子前的大人們都面露憂愁:“聖姑已經離開半個月了,也不知道她找沒找到救寨子的辦法。”
“我早上又去看了下瘴氣,已經蔓延到外谷了,再這樣下去,這處白溪寨也得放棄,就怕邪神扈從找過來。”
“阿吉,為什麽邪神會跟著星星落下來,它們難道住在天上嗎?那巫神呢,巫神為什麽不落下來救我們?”
“傻孩子,邪神怎麽可能住在天上,定是被隕星給砸中了,一起掉下來的吧。可惜,就是沒能砸死它們。”
“依我看是綠袍長老私自跑出谷,觸犯了巫神的忌諱,她才降下懲罰給我們。那家夥總覺得外面什麽都好。”
“……”
族裡人心惶惶,也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隻盼望聖姑早點歸來。
驀然,有人在溪水下遊叫道:“聖姑回來啦!聖姑回來啦!還有阿奴!”“快,快告訴黎落長老!聖姑回來啦!”
寨子裡的人齊齊停住動作,向外張望兩眼,就高興地叫起來:“真是聖姑回來啦!她還帶了三個外人回來?”“定是聖姑尋到的幫手,這回寨子有救啦!”
一群人迎過去,很快就看見魏明、寧三娘和關二跟著青瑤聖姑走進寨子。他們好奇地打量三個外人,低聲議論。
然後,那寨子裡走出一位老婆婆,與青瑤聖姑有三分相像,不過身體已經完全佝僂,眼神也像是看不清楚了。
“青瑤,你回來啦。”
她沙啞著聲音問道,她就是眾人口裡的黎落長老,也是一位宗師。如今白苗族沒落,也僅剩她與青瑤撐著了。
“黎落,你猜我帶回誰了?”
青瑤聖姑也難得地激動起來,她拉住寧三娘的手,介紹道,“看,這位是巫神的傳人,她……她找到神廟啦!”
黎落一怔:“真的?”
阿奴湊過去笑道:“黎婆婆,當然是真的,我親眼看見神女大人召喚出了巫神降臨,她絕對是巫神的傳人!”
黎落再也沒有懷疑,驀然對著寧三娘跪下去:“黎落見過神女大人。”
“別,你起來。”
寧三娘有些慌亂,趕緊扶起這位老婆婆,說道,“你們族裡的事莪都聽說了,如果我能做到,定會幫你們。”
“不過,我到底不是白苗族人,當不起你們神女的稱呼。一切都是機緣巧合罷了,事後我再帶你們去尋神廟。”
黎落抓著她的手,站起身,但說什麽也不願意松開,生怕她跑了。
青瑤聖姑搖搖頭,又說道:“黎落,這位是大景國的貴人,名叫魏小蝦。”她想了想,補充道,“他是地境。”
黎落瞬間瞪大了昏花的老眼,驚道:“地境!你竟然請到了地境強者幫忙!老身黎落,見過……魏少俠!”
阿奴補充道:“大哥哥很厲害的,剛一掌打死……打敗青雲劍宗的劍子,南境的人都求著他做武林盟主呢。 ”
她人雖然小,但很機靈。
這麽一說,黎落又驚住了。青雲劍宗,那可是聖地!劍子就是聖地傳人,這年輕人才多大,竟然能打敗劍子!
當即,她不敢怠慢,說道:“魏少俠,還請到寨子裡休憩,老身這就安排好菜,給魏少俠和神女接風洗塵。”
魏明拱拱手,客氣道:“不過是些許小事,不必聽阿奴吹噓。”
阿奴撅了噘嘴,不敢反駁。
黎落引著眾人往裡走,邊走邊將現在的情況說明。隕星就墜落在蟲谷深處,剛降落不久就催生出許多瘴氣。
他們初時並沒有在意這些瘴氣,但是很快就有族人發生了異變。
他們像是被邪神附體一樣,修為大進,然後開始瘋狂地殺戮。白苗一族損失了大量人手,而這還是最關鍵的。
隨後,他們就發現那些死去的人站了起來,反過來殺自己的族人。
白苗族只能撤離祖居地。
一路退,他們就退到了白溪谷。
“哎,這些邪神扈從不好對付啊!更何況裡面還有不少宗師強者!”
黎落長歎道。
就在他們落座,準備用餐的時候,外面突然響起號角聲,有白苗族人叫道:“敵襲!有邪神扈從跑出來了!”
眾人豁然起身,奔出房外。
只見一名白裙女子全身浴血地墜落在溪水裡,後方飛出一名瘦削青年,眼神邪魅地一掃:“原來你們在這裡!”
魏明和寧三娘認出了他們。
陸芊雪!
徐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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