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庭楷去參加會議了。
“我跟媒體的朋友打聽了一下,附近有個濕地不錯。”戴桐城說,“是不是過去看看?”
王雙然十分讚同。閆笑非與諸葛娟子也有了興趣。“得補個覺,晚上還得開夜車。”司機說著,朝著自己房間走去。
王一然不想去。她想看看西湖。
於是約好下午見,等高庭楷會議結束前回到酒樓。
沿著西湖遊玩,因剛剛看過潛靖村,景色再也塞不進心內。只是漫不經心地溜達。
湖面猶如一面明亮的平鏡,平靜的讓人心疼。一葉輕舟慢慢地從湖面劃過,劃過的波浪的傷口,轉瞬就能彌合,又如一面明亮的平鏡。
濕漉漉的煙霧,無聲無息地包裹著隱藏著湖面上的平靜。遠處群山起伏,荷花在迷霧中泛紅——水潤潤的紅……
雷峰塔的殘垣旁,新建的雷峰塔共有一層浮雕。畫面中,白娘子靈氣翩然……不起波瀾的西湖上,也有波濤洶湧的故事……
王一然邊看邊與潛靖村對比,還是覺得潛靖村真實、踏實,還是覺得稻田、耕牛更是美不勝收。
潛靖村?……潛靖——何不拜訪拜訪林和靖墓?
這個宋朝詩人把隱士做絕了,這就是林和靖。西湖夢,孤山魂,林和靖以梅為妻,以鶴為子,疏影橫斜,暗香黃昏,泛舟垂釣,讀書耕種……這樣一個林和靖,撥動了多少人的內心深處的琴弦?!
“千裡白雲隨野步,一湖明月上秋衣……島上鶴毛遺野跡,岸旁花影動春枝。”上大學時,王一然喜歡林和靖的詩詞,她隨口念了幾句,便加快了腳步。
這個性情恬淡的林和靖,一生不涉科舉,40歲後在西湖邊的孤山上築了一個草舍。平日裡,他放舟湖上,如果有客來訪,門童就會縱鶴放飛,他見鶴必棹舟而歸……林和靖的鶴呢?
孤山北麓,放鶴亭邊,西湖旁,多株梅花樹下就是林和靖的墓地……
梅花正開著……王一然看看梅花,看看墓地,又看看放鶴亭。
蘇軾曾經得到了一張林和靖的自書的五首詠西湖詩……蘇軾愛不釋手,在卷尾留下了一首《書和靖林處士詩後》,其中四句是:先生可是絕俗人,神清骨冷無由俗;我不識君曾夢見,眸子瞭然光可燭……王一然臨摹過這幅字帖。
(二)
“是王一然女士嗎?”放鶴亭那邊走來一個穿著工裝的少女。
是。你找我?
少女把手裡的布袋雙手遞過來,“王女士,這是一本相冊。昨晚一位先生叮囑我送過來。我一早就來放鶴亭了,沒想到,你真過來了……”
王一然疑惑地接過布袋後,少女禮貌地告辭。
什麽相冊?高庭楷搞什麽名堂?這樣想著,王一然坐在西湖邊的躺椅上,打開了那本相冊……
青蔥歲月、大好時光一下子滿滿地跳出來!
王一然的眼睛濕潤了……那裡面有她的高中畢業照,當年誰要相片誰交錢,她沒有問多少錢,她怎麽不想要?可是病懨懨的母親和繼父擔心醫院花費大,只在家天天喝遊醫大叔的中藥……到底他們得的什麽病?他們到死不知道,遊醫大叔也說不清楚……
照片上的王一然蹲在第一排……雖然是蹲著,也能看出她細長的身材……當年,學校動員她練體育,母親說什麽也不同意,“娃兒,動力氣,營養得跟上,咱家這個條件……”
相冊裡面不但有畢業照,
還有從畢業照上摘下來的個人照,一張一張……一張當年的個人照下,附著一張近照……有限的幾個同學沒有近照…… 咦?怎麽有我的近照?王一然看著自己的近照,就是在潛靖村的打扮——這個林鶴然!王一然心裡暖呼呼的,淚水流了下來……
那個在最後一排,從右邊數,第四個就是林鶴然。他個子小,站在凳子上,照相也不安分,故意齜牙咧嘴……“當年怎麽那麽調皮!這個林鶴然。”王一然破涕為笑。林鶴然當年的就照下,也是那天在潛靖村的打扮,看得出來,就是那天剛剛照的。
王一然把相冊抱在懷裡,瘋瘋癲癲地跑了一段距離。太珍貴了!
等平靜下來,王一然掏出手機,就給林鶴然打電話表示感謝……
王一然的手機振鈴響了一聲又一聲,那邊沒有應答。
“這家夥準是又接待客人了。”王一然又抱著相冊瘋瘋癲癲地跑了一段距離後,又撥通了林鶴然的手機……身後傳來了手機的振鈴聲……
王一然回過頭,林鶴然就在身後……
(三)
王一然甚是激動,剛張開雙臂,又收了回去。走上前,低著頭,對林鶴然說,“謝謝你,我很感動,很高興,很知足……”
“也很不想接受我。是不是?”林鶴然說。
“接受啊?!”王一然故作不知, “這麽有情有義的同學,我能不珍惜?!”
“真有情有義的一個單身的男同學……”林鶴然故意把“單身”說的很重。王一然臉紅了。
“鶴然,你給我寫的信,我也收到了……”王一然落淚了,“我當時的處境,既要上學又要撫養妹妹……我們這麽多年沒有見面,我們每個人經歷了什麽,又感受到了什麽,只有自己知道……也只能自己知道。”
“坎坎坷坷的過去,誰可能都有一段,我也是。”林鶴然說,“珍惜當下,尊重內心……”
兩個人就這樣聊著走著,走著聊著……
中午,兩個人在一個小酒館裡,要了倆菜,接著聊著吃著,吃著聊著……
林鶴然告訴王一然,他與深圳打工了,給王一然寫信不回,發誓要混出個人樣。有一年,他母親說他父親病了,他趕了回來。結果,家裡逼著他成親。婚後,孩子出生了。老婆又跟著林鶴然去深圳打工。他那時太窮了,父親也下崗了,只有自己拚。老婆所在的工廠,跟自己相鄰,可是廠子裡管理很嚴格,見面機會很少……再後來,老婆嫌他窮,跟著一個送貨的小老板跑了。再後來,他們辦了離婚手續,林鶴然親眼看著前妻坐上了人家的轎車揚長而去……
“我得活出個樣子來……我開始自己創業,什麽都乾過,修理下水道、承包快遞區域……”林鶴然說,“如今孩子在國外上學……你呢,講講你吧。”
“我?!”王一然低著頭說,“我有什麽可講的?就是上班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