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玄冥，水正。

　　徐知行已在租界裡打聽了兩天，最終的結果和東郭牙行那位賽裡斯掌櫃說的一樣。

　　如果有個自神州賣到蘭登的白夷女童，我們一定會記得。

　　因此，也就只能去租界外了。

　　雖然先前徐季說過，三五日內，徐知行最好留在租界裡，但那是因為剃刀幫一事因他而起，案子在鎮藩司手上時，為了避嫌，徐知行最好留在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

　　可如今，案子……

　　這兩日來，租界裡安寧得很。

　　巡捕房那邊自李功揚而下，被清洗一空，鎮藩司暫時接管了巡捕房，一司兩衛的人一天內就把剃刀幫大大小小的場子抄了個遍，剃刀幫叫得上名號的頭目，全都投進了巡捕房大牢。

　　動作雖大，可其實除了一開始的半天，倒也沒打攪到租界百姓的生活，馬照跑，舞照跳。

　　刁三……什麽事都沒有。

　　明面上他還是皇命官商，還是蘭登首富——牢裡那些剃刀幫頭目，自然也有攀咬他的，可禍首‘梁浩哲’已經認罪伏誅，小嘍囉的話誰會信?

　　但林宗慧也告訴徐知行，其實鎮藩司已經把刁三盯得嚴嚴實實，他現在蘭登何處都可去得，但要是出蘭登麽……他倒是聰明，這幾日就沒出過租界。

　　徐知行落得清閑，再沒有人來煩他了。

　　至於這事最終結果如何?

　　自然是得等欽差大人‘到了’才知道，不過徐知行想，自己最好在那之前就離開蘭登。

　　…………

　　車行至蘭登橋時，徐知行發現今日的蘭登橋有些不太一樣。

　　以往是進租界的人多，長龍排到橋外，可今日，卻是出租界的人比進租界的人還多，這邊的長龍，已經排了到冠軍大道上，而且放眼望去，都是明人。

　　“今日為何這麽多人要出去?”徐知行問。

　　“都是去港口看軍艦的。”

　　林宗慧頓了頓，繼續道:“麻林國之亂已有半年，北洋水師的「貞觀號」、「元狩號」已經先後趕赴平叛，但至今未息，今日午時，「大興號」也會出丘山，屆時會繞蘭登港一周，也算是慣例吧。”

　　這徐知行倒是聽說過，丘山軍港是北洋水師駐地，就在蘭登以南五十裡地的地方。

　　依海外慣例，軍艦出港，若非隱秘任務，都會就近繞租界港一圈，以示軍威。

　　他突然想起了那日去遊俠司的路上，和陸沄民聊的那些，他當時問，丘山軍港難道如今是個空港嗎?

　　陸沄民避而不談。

　　“北洋水師只有三艘玄冥戰列艦吧?”徐知行問，“貞觀、元狩、大興先後出港，這蘭登海防怎麽辦?”

　　“哪兒還需要什麽海防?”林宗慧笑道，“蘭登港北的炮台上有108座飛火神鴉炮，射程覆蓋蘭登周邊80裡，尋常艦船根本就靠近不了蘭登港，租界裡平夷龍驤二衛八千余人，全都配備兵甲，這還不算蘭登城裡隨時可征召的遊俠無數……自上一次蘭登叛亂後，北洋水師靖平了蘭登海峽，若是有大支艦隊自海峽駛過，一日前蘭登便可得到消息。”

　　這是座，鐵桶一般的城市，大明海軍不出軍港，陸軍不出租界，但一切盡在掌握。

　　你很難相信在這種地方，那些黑暗中的宵小能掀起什麽風浪。

　　若是有敵來犯，蘭登軍士只怕不憂反喜。

　　大明軍隊的升遷以軍功為硬性標準，不打仗怎麽升官發財?

　　這兩百年來，

明軍小敗有，大敗……大敗也總得有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吧?　　問題是連對手都沒有，哪裡來的大敗?

　　但徐知行總有些覺得不舒服，他雖這些年浪跡江湖，可自小在軍中長大，論及這排兵布陣之道，倒也略通一二。

　　“你說，港北有個炮台?設的是飛火神鴉炮，而丘山軍港，就在五十裡外?”

　　“怎麽?有什麽不對的嗎?小侯爺?”

　　徐知行沒有說話，飛火神鴉乃是大明最精銳的攻城重炮，剛才林宗慧自己也說了，最大射程覆蓋80裡，而50裡外就是丘山軍港——堂堂四大水師堤下扎營，這是哪個弱智乾的事情?

　　“一直都是飛火神鴉麽?”徐知行問。

　　“倒也不是，”林宗慧想了想，“我記得是十幾年前，有個軍部訂單……哦~~~我想起來了，是當時第六次蘭登之亂平息，更新軍械，時任平夷衛統領貪墨，把原本的岸防炮換成了造價更高的飛火神鴉，後來事發，大理寺判了個滿門抄斬，可是這炮已經鑄出來了，兵部又撥不出余款，就裝了上去。”

　　徐知行隻感覺一陣窒息。

　　貪墨，只怕這炮的威力要大打折扣，可再怎麽大打折扣，那也是飛火神鴉呐。

　　…………

　　林宗慧開著車一路疾馳，半個多時辰的工夫便趕到了蘭登港。

　　本來應該即刻去牙行查人，可她順帶問了一句:“還有一個時辰，大興號就要來了，小侯爺想看一眼麽?”

　　徐知行看到了遠處人群中的伍行。

　　今日卞英倒沒有跟著，想來他們商量好了，租界內卞英看著，租界外，是伍行的事情。

　　也不急這一個時辰。

　　四大水師全部駐扎海外，徐知行自幼熟讀太祖與北洋水師的故事，卻從未真正見過一眼玄冥戰艦。

　　兩人下了車，混跡在港口等候的人群中，看著遠方濃霧彌漫的大海。

　　未己，日光傳統濃霧之時，那猙獰的怒海狂蛟自霧氣中顯現。

　　即便隔著那麽遠的距離，仍舊能看到，它與這停靠在岸邊的明人商船，幾乎一般大。

　　矛一般的船首破開海面， 浪花在鐵灰色的船身上撲棱開去，甲板自船樓，無處不遍布黑洞洞的炮口。

　　那些稍小的，是飛火神鴉，共64門，最大射程80裡，因為開火之時炮口會浮現翼形火光，故名神鴉，只需一輪，便可讓整個蘭登港陷入火海。

　　最前端那9門如天柱粗的，是迅雷天罡，最大射程140裡，因為你見到迅雷之時絕對見不到玄冥戰艦，有如天雷轟頂，故名天罡。

　　蛟龍的側後方，各有兩艘護衛用的計蒙驅逐艦，保護蛟龍在傾瀉怒火之時不受旁人打擾。

　　這樣的戰艦編隊，只需一支，便可讓一個國家俯首稱臣。

　　而北洋水師，有三支，大明，有這樣的水師四個。

　　蛟龍與霧同來，裹挾著巨浪在港口繞行一圈，那些浪花將停靠在港邊的商船衝得有如風中浮萍。

　　艦隊自徐知行眼前駛過時，他仿佛聽到了海水與鋼鐵擠壓發出的嘎吱聲。

　　接著，他聽到了自人群中爆發的大喊。

　　“玄冥，水正！”

　　“萬歲，大明！”

　　“玄冥，水正！”

　　“萬歲，大明！”

　　“玄冥，水正！”

　　“萬歲，大明！”

　　……

　　明人並不覺得它猙獰可怕，明人隻感覺它像是父親寬厚的手掌，溫暖、可靠。

　　就如它的名字一般。

　　玄冥，水正也。

　　這便是大海上，最正確的東西。

　　玄冥戰艦在海疆上馳騁一日，明人，便無處不可去得。

　　寇亦往，我亦可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