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劍雨-拾貳

　　長公主看著遠處那巨大的火球。

　　那裡是……港口。

　　康斯他們三人雖出了王府便全速趕了過去，但本就出發得晚，她又不可能不顧掩飾像徐知行那樣從房頂‘飛’過去，所以緊趕慢趕，貨輪爆炸時，也不過堪堪至中途。

　　“快！再快點！”她催促康斯。

　　康斯一揚馬鞭，看著遠處的火球。

　　他沒有騙伍行，伍行的動作不管再快，也是趕不上的，因為康斯，就沒有想讓任何人趕上。

　　今夜這事，講究的就是一個事發突然。

　　他與刁三在蘭登鬥了十年了，這十年來，各有勝負，但原因卻不是因為刁三這人很有能力，而是他的背景太大，隻手遮天，像租界捕頭李功揚都是他一夥的人……你莫不以為，只有一個李功揚?

　　所以，那船炸了，本就在康斯預料之中。

　　船上有火丹，有兵甲，有一船的罪證，你莫不以為，有證據，就能拿下刁三吧?

　　世人皆以為，大明講禮法，但所謂禮法，是對康斯這種人講的，對於像刁三那種人，他們不必講禮法。

　　今夜此事，刁三會如何看?

　　他會以為，這是一個巧合，徐知行是偶然上了他的船?

　　不不不不不，刁三不會這麽想，他絕對不會想，自己不去幹擾徐知行，自己的人不去綁人，徐知行就不會上他的船。

　　他只會想，這是一個陷阱，徐知行要借題發揮，那茜茜的消息是徐知行自己給他的，火房也是徐知行自己炸的，目的就是為了引蛇出洞，徐知行肯定早就在王府外面埋了人，這樣自己的人綁了茜茜出去，才會被跟蹤，會一路引著徐知行找到那艘船——就連那場比武，也是他故意演的一出戲，就是要讓他暴露在自己的眼皮地下，使自己放松警惕。

　　至於為什麽這樣?

　　因為徐知行是長公主的人，徐知行，是來報仇的。

　　腦補才是最致命的。

　　刁三要反抗，多半會炸船。

　　其實到了這一步，他把船炸了，這事，還真能壓下來。

　　李功揚那麽大的事都壓下來了，這事還壓不下來?

　　你太小看蘭登的力量了。

　　知道真相並不意味著能聲張正義，因為正義的另一半，是力量。

　　所以接下來刁三會怎麽做?

　　這得看後果的嚴重性。

　　因為船已經炸了，沒有物證，刁三暫時還倒不了，他可以把這包裝成一場事故，就說船上有些易爆品，走火所致，如此一來刁三頂多擔一個安全過失的罪過，找個替罪羊，啥事沒有，這是最輕的後果。

　　——但這一切，得建立在徐知行不開口的前提下。

　　徐知行一旦開口，扯皮再所難免，即便沒法真的立馬給刁三定個謀逆的罪名，但他也會頃刻間社會性死亡，嫌疑是脫不了的，鎮藩司會立馬介入調查，即便注定什麽都‘查’不出來，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蘭登受刁三所控制的這部分力量，他的商脈，他的地下關系，會一瞬間全部凍結。

　　這等於折了刁三主人的一雙羽翼，而且還是因為他自己的私事鬧出了這麽大的亂子，他就算現在不死，就算現在不因謀逆而死，總有一天，他主人也會收拾他。

　　刁三只有一條路。

　　不讓徐知行開口。

　　不讓徐知行回租界。

　　在這裡做掉徐知行。

　　所以就算徐知行成功把人從船上救了出來，

但他真正的危險，不在那艘船上，而在回去的路上。　　因為這一次，刁三，是真的要歇斯底裡掀桌子了。

　　…………

　　片刻之前。

　　“王爺還沒回話嗎！?”

　　“三爺！大管家說，說王爺已經睡了！”

　　“你可告訴了大管家，徐知行去船上了！?”

　　“我說了，但大管家，大管家就說王爺睡了，他也不回我話。”

　　刁三隻覺得一陣窒息，徐知行去了船上，王爺竟然不管不問，這，這到底是什麽意思?他難道想讓徐知行把那船上的東西告訴巡捕房，告訴鎮藩司?

　　不管了！

　　刁三心一橫，王爺既不回話，我便自己處理。

　　“炸船，派殺手，讓教會的人去。”他咬牙切齒道。

　　“可是……三爺，鎮藩司和平夷衛都跟著徐知行去了，我們要當著他們的面……”

　　“派殺手！！！”

　　…………

　　此時此刻。

　　麻千戶看著港口騰起的火球，心中頓覺不妙。

　　這般威力不是尋常爆炸物所能造成的，蘭登港有海關，怎會把這麽危險的東西放進來?

　　今晚這事有蹊蹺。

　　但作為蘭登鎮藩司統領，他有職責在身。

　　“回去調人，封鎖港……”

　　他正與身邊侍衛說到一半，遠處，一黑袍錦衣衛跑了過來，這不是他的人，這是鎮撫司的人。

　　“千戶大人，王爺有口信。”

　　“說。”麻千戶道。

　　那錦衣衛迅速道來，麻千戶越聽，越覺得此事古怪異常。

　　王爺的意思是，蘭登港不屬鎮藩司轄製，此事需交由港口的薩克遜執法人員處理——同一時刻，他看到同樣身著黑袍的鎮撫司錦衣衛也在向另一邊的平夷衛統領說話，想必，是傳達同樣的意思。

　　王爺這是要把租界的執法人員全部調回去，這個舉動有一個潛台詞。

　　徐知行突然在壽宴上跑了，朝著蘭登港去了，接著那裡便發生了異常的爆炸，此事想必和他有些關系，而且那場爆炸本身也有問題，租界裡的一司兩衛即便沒有跟在徐知行後面，看到爆炸，也理應去查看一番。

　　王爺把人全都調回去，就是說這事租界不管——徐知行，從租界借不到任何臂助。

　　事情不應該這麽辦。

　　可道理是這麽個道理，昌裕王才是蘭登租界總督，這裡的所有人都是他的下屬，必須聽他的話。

　　臃腫的官僚機構有其運行的規則，上頭的命令，原則上是不得違抗的。

　　所以麻千戶隻得回去。

　　“擬一封電報，”他對身旁的隨從道，“把今夜之事，稟報應天府。”

　　他得受昌裕王的節製，這是規矩。

　　他要如實將蘭登的異常匯報應天府， 這也是規矩。

　　即便心中已經有了些隱隱的猜測，可昌裕王只要不真的把出格的舉動做到明面上，這裡，便沒有任何人敢下克上。

　　…………

　　康斯駕著馬車疾馳在蘭登的街道上，一路上街邊的路人朝著港口的方向指指點點。

　　那場爆炸，讓整個蘭登都心存疑惑，他們都在想，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突然，康斯看到了自對面駛來的，租界一司兩衛的馬車，看到了坐在車裡的麻千戶。

　　從時間上算，他們這麽快返程，就是沒有見到徐知行。

　　蘭登只有一個人能讓這些人半道折返。

　　有一些不算太緊要的謎題解開了。

　　先前在王府有個意外的收獲，那便是原來昌裕王與徐門有舊，康斯頗感好奇，這份舊日的交情到底有多少份量。

　　今晚這事，是突如其來的，所以昌裕王也不知道，最後會發展到徐知行去港口的走私船了。

　　如果他事先知道，那麽這一切根本不會發生，就算發生了，擄人的那兩個家夥也不會去走私船，就算去了，那船上也什麽都沒有。

　　但此刻事已成定局，昌裕王只能事後找補，這也是康斯為什麽認為，刁三今晚還倒不了的原因。

　　他的主人可是蘭登的真龍，真龍不倒，誰也拿不下刁三。

　　而今，昌裕王讓租界的人回去，便是他已作出了抉擇。

　　什麽救命之恩，故舊之後，過去的事情算個屁。

　　昌裕王撤人回去，是要徐知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