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學權一邊轉身往手術室閱片器方向走，陸成與卜傑林也準備跟著靠近，打算在手術正式開始前，再次仔細閱片。

　　不過農學權卻在中途拍了拍卜傑林的肩膀，攔住他前進:“卜傑林，你先去洗手，趕緊準備消毒，等會兒小陸抬腿。”

　　“你沒聽卜主任有些嫌棄我們骨科平時的手術不夠利落啊?”

　　卜傑林步履一僵，臉上有些錯愕，轉頭看了陸成一眼，平靜和淡然的表情中，略有些無奈。

　　骨科手術消毒同時，也要人抬腿，不過農學權竟然連術前閱片機會都不給他了，這是他沒想到的。

　　看了陸成一眼，也看到了陸成很無辜的表情，沒說話，點頭後便直接往手術室外走去。

　　本打算坐下的楚浩，聽到這話，表情立刻一緊，趕緊擺手解釋:“農主任，我沒這個意思。我絕對沒這個意思。”

　　麻醉科，是外科的輔助平行科室，不是上遊科室。

　　嫌棄手術時長久，催促手術進度，乃是專科大忌。

　　再加上這對象是農學權，楚浩就算再想提前下班摸魚，是絕對不敢如此作死。

　　閱片器前，農學權淡定地看了一陣，然後微微偏頭，看到陸成也在認真地閱片，問:“能看得懂麽?”

　　陸成點了點頭:“能看懂一些。”

　　“看得懂多少?骨折的診斷及手術，你的理解在哪裡?”農學權繼續發問，他是真有心帶帶這個學生了，這回的問題，是從專業的角度出發的，再沒抖機靈。

　　陸成的表情稍稍一僵，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後，回:“骨折的診斷，從定義上講，是骨的連續性和完整性的中斷。”

　　“影像學檢查，可以看到骨的不連續。”

　　“體格檢查，看到骨折處腫脹、肢體畸形。觸診到骨折斷端的骨摩擦感，偶爾能看到反常運動。”

　　“手術指征?”農學權顯然不可能就這麽放過陸成。

　　陸成的眉頭頓時一皺，教材上的東西，他還是通過花費時間，背下來了的:“手法複位失敗，不穩定的骨折，石膏外固定術無法穩定的骨折，需手術治療。”

　　“這個骨折的分型，屬於B2.21型，屬於不穩定骨折類型，還是股骨骨折，即便手法複位術後，石膏外固定術，仍很難達到固定效果。”

　　陸成並未長篇大論，而是挑揀了重點說。

　　他知道，單純地在農學權這樣的主任級別面前，背單純的概念，肯定是沒辦法討到好。

　　回答精煉。

　　“骨折治療?”農學權似乎還挺滿意陸成的回答，於是繼續往下問。

　　“原則是複位、固定、康復鍛煉。”

　　“複位有手法複位、手術複位，固定分外固定與內固定器械內固定。康復治療是針對複位、固定術後的患者而言的後續康復訓練計劃。”陸成在骨科待了一年半，也不再是單純的菜鳥。

　　而且，陸成現在的簡單骨折切開複位內固定術(精通)技能，也不是擺設。

　　“手法複位與手術複位，是完全分開的嗎?怎麽複位?”農學權仍在問，他必須要知道，陸成到底到了哪一個境界，他才好針對性地進行教學。

　　陸成基礎不錯，他想教學了，有點上頭。

　　現在這些問題，應該是主治和副主任醫師，需要思考的問題。

　　陸成轉頭看了農學權一眼，心裡還在猶豫，農學權這是不是又開始發神經了，自己得示弱，但還是回復:“手術複位其實是手法複位和內固定器械輔助複位的結合，

目的都是為了達到解剖複位，恢復正常的骨質結構。”　　這是在骨折治療，熟練級別，就該有的體悟和要掌握的內容。

　　“骨折的複位，該怎麽區分?”農學權眼睛一亮，心裡暗說，小夥子不錯，不過你覺得我還解決不了你了嗎?

　　陸成再看了農學權一言，先停止了作答，怕農學權是發了病，故意要讓他答不上來。

　　“你回答。”農學權揮了揮手，表示自己現在不是故意找茬。

　　陸成就微微低頭，用余光瞥向農學權的表情:“農老師。複位是目的，複位的原則都是充分牽引，骨折斷端分離後達到複位。在此過程中，借用的力，才有區分。”

　　“可用盲勁，以術者單純肉身的力量，拮抗肌肉的收縮，使得患肢充分得到牽引，骨折斷端分離後再作複位操作。”

　　“可用巧勁，有經驗和功力深厚的術者，會巧妙地借助患者患肢一部分的肌肉力量及並析肌肉走形，通過巧勁，四兩撥千斤，讓複位變輕松。”

　　“接著可用本勁，非麻醉狀態下，病人自身的疼痛，刺激諸多肌肉收縮，借助此力量，即可不費太多力量達到複位。若在術中，麻醉狀態下，則要術者適當找到合適位置去刺激肌肉的本身力量。”

　　“後面我就不知道了……”陸成的目光看向農學權，語氣越來越低。

　　技能隻到了精通級別的他，能夠說的，能夠掌握的，也就是這麽點東西了，全都抖露在了農學權面前，這是徹底把自己扒開了。

　　農學權的臉皮當即一僵，抬頭看了看天，稍微有點懷疑人生。

　　這怪胎?哪裡來的，缺心眼嗎?

　　這該怎麽教?

　　後面的轉化勁，我也不怎麽知道呀?

　　可陸成最後的回答，是自己主動強烈要求的。

　　農學權很快心思一轉:“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在醫學的學習中，是一種層次。”

　　“理論抵達，操作也到位，那又是另外一種境界。”

　　“會做嗎?”農學權問得漫不經心，很不要臉。

　　陸成只能很果斷地搖了搖頭。

　　眾所周知，基礎技能，是可以私下裡練習的，切開、縫合包括解剖，理論也是如此，但是骨折手法複位，卻是只能是技能訓練室裡才能練。

　　陸成都沒去過，這麽扯謊是容易把蛋傷了！

　　再則，這個骨折是複雜性骨折，同為骨折，一字之差，千差萬別，難度更是指數級飆升。

　　只能暫時認慫。

　　農學權頓時笑吟吟起來:“知道的東西不算少了。既如此，等會兒，讓你好好漲漲見識，剛剛那麻醉醫生不是說我們骨科的手術進程慢嘛?”

　　“我帶你和他一起漲漲見識。”農學權略有些高傲地仰起了頭，眼神和語氣中，似乎很期待等會兒楚浩的反應。

　　陸成的眸子一縮，絲毫沒理會農學權想要讓楚浩漲見識的惡趣味，而是也格外興奮起來——

　　農老師，您千萬別留手，讓我漲見識漲得越多越好！

　　陸成推測，自己撿技能的時候，自己的功力越深，術者操作時的功夫越好，能夠推演到的技能級別就越高。

　　農學權千萬別留手才好。

　　莫說被碾壓一回，碾壓十回都沒事！

　　“謝謝農老師。”陸成趕緊道謝，語氣激動。

　　很快，卜傑林就洗完手走了進來。巡回護士以及器械護士已經到位，早就給卜傑林準備好了消毒所用的卵圓鉗及彎盤，裡面的絡合碘紗布數量足夠。

　　陸成也很配合地，戴上了無菌手套之後，便開始了抬腿工作。

　　農學權這回都沒再偷懶和等待，而是趕緊也出去洗手了，幫忙鋪巾，似乎很著急地想要讓陸成漲漲見識。

　　消毒與鋪巾完畢，術前準備，都做完之後，農學權就低聲在陸成耳旁說:“小陸，你等會兒這麽做……”

　　“卜傑林，你負責固定患者的大腿，提供反牽引力。我們先在手術正式開台前，就把複位盡量做好。”

　　“不然麻醉醫生對我們骨科手術的速度有意見的。”農學權開始陰陽怪氣。

　　卜傑林神色一閃，沉默寡言的他，站在了合適的位置，只是再問了一遍:“農主任，真提前在術前就把手法複位做了?”

　　“那不然?患者出院後做唄?”有心與陸成賣弄的農學權靈魂發問。

　　卜傑林當場不說話，眼神如常，似乎是早就習慣了農學權這個性。

　　巡回和器械護士聽到農學權的陰陽怪氣，也是紛紛笑起來。

　　農學權看到卜傑林做好了相應的固定準備工作之後，就對陸成說:“小陸，你就按照我之前給你教的那種方式用力，我們一起來作牽引複位。”

　　“巡回，準備推一下C臂機，我們複位之後，先透一個。”

　　“好嘞。”巡回護士褚青青此刻心情正好著，因此十分配合。

　　陸成深吸一口氣，然後心裡盤算著股骨簡單骨折手法複位相應的技巧，與農學權的教學相匹配對應，同時手裡開始用力。

　　農學權站在了患者腳掌正對方向，雙手抓住了腳踝，在陸成用力後，他只是稍微地一用力。

　　緊接著，詭異一幕就發生了。

　　本來患者的大腿中部，患者骨折後，骨端頂戳著皮膚，存在的畸形，已然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且，骨折斷端肉眼可見地回歸了正位後，骨折的近折與遠折端各自分離，然後農學權稍稍卸力，骨折斷端對合之後，之前的畸形，再也不見！

　　與此同時，陸成就發現，手術台上空的那個光球，平時是緩緩長大，此刻是如同快速吹氣球一樣，快速成長成了籃球大小，顏色如同彩虹般快速閃爍。

　　無色、白色、藍色、綠色、紫色。

　　陸成當時就驚呆了！

　　臥槽，白色見習、藍色熟練，綠色是精通， 這紫色，是精通之上！

　　這就是湘州人民醫院，唯一一個4級醫生，而且還是骨科醫生的魅力所在麽?

　　陸成立刻錯愕地看向了農學權，農學權此刻是一本正經地笑了起來。

　　緊接著，褚青青把C臂機套了上來。

　　C臂透視之後，骨折斷端的對位極好，正側位照過之後，發現，骨折斷端的對合，幾乎是達到了解剖複位，誤差絕對不超過1mm。

　　這是開放手術都很難達到的骨折複位！

　　“複位效果還不錯，繼續手術。我們搞快點。”農學權開始催促，帶著卜傑林和陸成在手術台上，一陣雷鳴閃電般地開始操作起來……

　　手術室計時面板，從農學權計時開始，到農學權把髓內釘內固定器的公式最終取下，耗時僅僅才十五分鍾。

　　農學權然後把器械直接往器械台上一扔，發出來刺耳的叮當聲，沾血的雙手手套一拍:“小陸，縫合！”

　　“卜傑林，準備長石膏，這就幾個小口子，幾分鍾就縫合完事。”

　　“手術可以下台結束了。”農學權的聲音不小。

　　“老師。”麻醉儀前，覃婷宛開始有些慌張，看了看手術台，又看了看計時面板，再看了看自己的帶教老師。

　　說好的掌控全局的呢?

　　楚浩此時眼神麻木，盯著托盤裡面的麻醉藥，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臉皮一抖一抖地開始抽搐，那些藥不再是藥，藥錢藥命。

　　血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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