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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明》第二百二十七章、世家?大族?嚴嵩的決定
第229章 世家?大族?嚴嵩的決定 第229章 世家?大族?嚴嵩的決定

衛錞若真有信來,自然也是跟孔聞韶親自溝通。

現在孔聞韶這麽問,只能說明他的心很亂。

此刻的孔聞韶還並不知道四川發生的事,只是知道三月發生在京城的那場五軍營之變,知道張偉等數個在五軍營坐營的勳戚以謀逆之名被拿辦了。

張偉的幕僚沈文周也被抓了,這才是讓孔聞韶坐立不安的原因。

出了孔府,孔聞韶坐上了轎子,臉色陰鬱地吩咐:“去縣衙。”

衍聖公地位超然,製同一品文官,他自有朝拜官服,但此刻倒只是穿著一襲白色單衣。

天氣已經漸熱了,轎夫咬著牙沉著腰,擰著腳步穩穩行走。

這一個多月來,衍聖公的脾氣都不是很好。若是顛了轎子,有的是苦頭吃。

一路穩穩將他抬到了縣衙門口,衙役已經認出了來的是誰,慌忙走上前來幫他按住轎子掀開轎簾,語氣巴結無比地說道:“聖公爺來找大老爺嗎?大老爺正在後衙戒誓齋宿。”

孔聞韶點了點頭:“夏丁大祭,縣裡都準備著?”

“都準備著呢,聖公爺是來視犧牲和蔬果谷面的?”

“先見了聞昉再說。”

孔聞韶就像回自己家一樣進了縣衙,他口中和衙役口中的夏丁大祭哪裡需要關心?

每年二月、五月、八月、十一月春夏秋冬四丁大祭,這已經是不用多操心的事情。

此時此刻的曲阜城裡,自有各種各樣的人為之操勞。

在曲阜,有許多專門的牛戶、豬戶、羊戶。現在,就有一個羊戶正苦苦哀求著來到他家裡的犧牲所胥吏。

“老爺,誰能想到去年這兩窩羊下的崽大多是母的呢?就那一隻公羊,去年冬日丁祭已經獻上去了啊。您通融一二,今年我多配幾窩,明年多出一隻……”

“輪到你家了就這樣說?那本老爺去了誰家都這樣說的話,誤了丁祭,你擔待得起嗎?”胥吏伸出手,“老規矩,交不出羊,就要交銀子。”

“老爺通融一二,實在是……”

“老子給你通融,監祭官會給老子通融嗎?馬上就是丁祭前十五日省牲的日子,結果伱家洗滌禮都還沒做,更說沒有公羊!”胥吏瞪著眼睛提高音調,“少給老子哭,你不交,我只有報上去了。讓你交銀子讓老子趕緊去采買來,這已經是通融了!”

丁祭一次要用兩隻純黑公牛、三十一隻羊、二十六頭豬,至於其他黍、粢、果、菜、魚、鹽、酒、燭、油、醋等更多。

不止如此,犧牲都要裝在嶄新的紅旗木籠亭子裡,粢盛也要以紅紗籠之。

每年四丁祭,為此,曲阜上下每次丁祭都要花上月余時間去做準備。

現在這些準備祭品的百姓在愁苦,屆時要出席祭禮的官員及讀書人卻都在期待。

曲阜縣衙後衙裡,孔聞韶見到知縣也不行禮,張嘴就問:“現在就開始戒誓齋宿做什麽?憂心清整水利之事?”

曲阜知縣孔聞昉是他的堂弟,此時見他來了倒是對他行了一個規格不低的宗內禮:“清整水利無須我去憂心,曲阜不論如何清整都行,其余府縣,巡撫及巡水禦史心裡都有數。宗公,我這是閉門謝客。京城裡消息傳來後,去府裡拜訪的也不少吧?”

在曲阜,衍聖公這個榮譽爵位的襲替,基本上都是嫡長子,

特殊情況會有親弟代替。 擔任衍聖公的,自然大多不是同族之中最出色的一人。

而孔家還另有一個恩榮,那就是可以由衍聖公保舉擔任曲阜知縣。這曲阜知縣在定例中就是孔家世職,實際上仍舊是孔家世襲。

不論是從唐懿宗時期有第一個孔子後人擔任曲阜縣令開始算起,又或者是從宋真宗時由孔子後人擔任當時改名為仙源縣的曲阜縣令來世算起,孔家在宋、金、元三個朝代都一直由擔任文宣王或者衍聖公的孔子後人作為曲阜縣令。

朱元璋不喜歡當時的衍聖公,但洪武七年也隻改成了不再世襲而是由衍聖公保舉。

孔家在全國范圍內可能只是個精神象征,但在曲阜,卻是實打實的土皇帝,而且是已經傳承六百余年近七百年的土皇帝。

這種情況下,在曲阜清整水利確實根本不用去操心——甭管怎麽改,基本都是孔家的地。

孔聞韶點了點頭:“南面有沒有消息來?聞昉,是你說的,竟是陛下決意要動天下賦役,楊介夫等人為何甘於如此,實在不能細思。”

孔聞昉笑了起來:“宗公,我能看得明白的事,他們只會看得更明白。消息傳到南面更慢,還需要時間。楊介夫等人為何甘於如此,那自然也無非名位二字。宗公是在愁萬壽聖節之事嗎?”

“正是。三年正旦節大朝會,陛下都沒有宣我進京。偏偏是五軍營有變後,有了這道旨意。”

“依我看,還有數月,不必憂心。既有旨意,自然是要去的。”孔聞昉坦然說道,“無論如何,我孔家非同尋常。巡水禦史於山東並未大動乾戈,看來陛下與朝廷心中也知道輕重。”

孔聞韶哪裡放心得下?

“你莫忘了那實踐學!”孔聞韶眼中怒色不加掩飾,“那天、物、人三理之說倒還算出自先聖學問,可那實踐學,尤其是什麽辯證法,何等異端!今人若勝古人,則天下讀書人還需要尊孔嗎?”

孔聞韶的學問水平其實是半桶水都不夠。

對去年末曝露在這士林的新學問,孔聞韶隻抓住了其中一個最讓他膽戰心驚的推論。那就是:以事務變化發展的角度去看待問題,那自然是今人勝古人。既然如此,以先聖先賢為榜樣,窮極一生只為了接近他們,這個說法就站不住腳了。既然如此,還尊孔作甚?

孔聞昉則斷然搖頭:“這件事更無須憂慮。宗公要知道,如今天下讀書人,只要是已經啟蒙識字、讀了經典,備考之人無不會厭惡新學。新學問若斷了天下讀書人前途,新法還要奪天下讀書人之利,心有不甘者必定遠多於媚上者。孔家歷經千年,這點風雨何足道哉?越是此時,衍聖公府越是要尊師重教,故而我提早戒誓齋宿。”

“那陛下與朝廷凌迫曲阜則如何?”

“退,忍。”孔聞昉胸有成竹地說道,“沒有二三十年,這新舊學問與新舊之法是無法徹底分出勝負的。歷來變法,哪次不是如此?我孔家,隻用一心祭祀先祖與諸賢哲便是。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不能不讓繼嗣先祖吧?

已經配享在孔廟裡的先賢先哲,也不能不以示尊敬吧?

孔家的根基始終就是孔子的地位,孔聞昉對孔子地位的不可動搖與儒家牽涉到的利益之強信心十足。

孔聞韶聽他說完這些, 卻只是問了一句:“張偉身邊的沈文周被抓了,哲文與他多有交往,你也不擔心?”

聽他提起自己的兒子,孔聞昉終究是沉默了一下,隨後又說道:“若以謀逆同黨之名治我孔家之罪,那朝廷便是真的瘋了。孔家若是謀逆之臣,天下讀書人還有誰不是謀逆之臣?先祖教誨,忠字第一啊。”

……

從詔令天下藩王及勳戚於萬聖節前要入京進賀的旨意開始,當時就有緹騎南下。

這一隊緹騎,是先奉命去抓捕第一批名單之中人物的。

浦江鄭氏,吳興沈氏。

在如今的浙江,已經沒了吳興縣,而是湖州府府治所在的烏程縣。

從東晉時便赫赫有名的吳興沈氏,如今也不全然居於湖州府。

至於浦江鄭氏,更是從永樂年間之後就不再遵守祖訓聚居一處,而是散居各縣,並不多提及祖上出身。

於是如今擺在浙江巡撫面前的難題是:突然要把這兩個傳承多年的家族連根拔起,對嚴嵩在浙江布置影響不小。

“劉千戶既然尋到了本撫台面前,可是有了難處?”嚴嵩語氣凝重地看著面前這個錦衣衛北鎮撫司管獄千戶。

令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詔獄管獄千戶親自到了浙江,可見聖意之決。嚴嵩並不會抗拒,只是十分慎重。

曾在皇帝身邊呆了不短時間的嚴嵩更加知道,自從駱安去了錦衣衛、王佐就任北鎮撫使之後,北鎮撫司之下就在選拔武藝高強、有勇有謀的人物,有個所謂“太保”的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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