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邢州,天氣已經很冷了,寒風卷積著樹上最後幾片落葉,混著地上的黃土,打在行人身上,行人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罵了聲“鬼天氣”匆匆離去。城門出入的人流相較往日也少了不少。
這時城門外走進一個人,身形高挑但很瘦弱,最引人矚目的是臉頰上刺著犯人獨有的刺青,只是顏色看上去已經淡了。和別人縮著身子,急著趕路不同,他走的很慢,像是享受這裡的一切,不時向兩邊看看,像在努力辨認街道兩旁的建築、商鋪,時而點點頭,時而又搖搖頭:“變化真大啊,五年了,邢州,我回來了!”
“孟樺,你是不是得罪景大人了?”趙四捅了捅蹲在身邊的孟樺。
“此話怎講?”孟樺緊了緊身上的衣服。
“這種天氣,怎麽單單派咱哥仨出來巡街?”
“趙四,這咱得說清楚,大人是讓你巡街,我和老大好心陪著你出來,你別不知好歹。”孟樺反唇相譏。
“大人明明是說孟樺出去巡街,趙四你們跟著一塊兒吧。”
“大人說的是趙四、孟樺你們巡街去,聽到沒,你在前面,是讓我們陪著你。”
“你們倆先別吵了,我怎麽看那個人那麽眼熟啊。”
兩人順著侯國燕的聲音看了過去,發現是個被流放過的犯人。
“大哥,所有犯人都一個樣,咱這行看犯人眼熟不是很正常,哪天不跟他們打交道啊。”
“大哥,孟樺這次嘴裡倒是吐了回象牙,確實是,犯人都那樣:眼睛滴溜轉,不用正眼看;白天沒精神,晚上來回竄;腰背挺不直,一喊就完蛋。我給你找一個啊,現場辦案。”趙四念起了順口溜。
“呦,四爺了不起啊,還會寫詩了。你老看我幹嘛?”孟樺瞪了趙四一眼。
“孟樺,我原來沒發現,大哥,你看孟樺是不是越看越像賊啊。”趙四好像發現什麽驚天秘密似的指著孟樺。
“滾蛋!”孟樺沒好氣的說了一句:“按照你的標準,對面首飾店裡那個人比我像多了。”
“哪啊?”趙四順著孟樺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你看他是不是正動手呢?”孟樺說。
“我去,還真是,你給我住手!”趙四首當其衝跑了過去,另外兩人緊隨其後。
首飾店裡的小偷感覺到外面的騷亂,趕緊收手,向店外跑去,一把推開跑過來的趙四奪路而逃,趙四被推翻在地。
“快起來,”侯國燕扶起摔倒在地的趙四,“沒事兒吧?”
“沒事兒老大,兔崽子跑得還挺快“趙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孟樺那小子呢?”
“沒看著啊,他跑在最後面,沒顧上看他。”侯國燕看向小偷逃跑的方向,已經沒人影了,又向來的方向看了看,也沒發現孟樺的影子,指了指首飾店門口的樹樁“反正他也沒得手,坐這歇會吧。”
首飾店後巷子裡,小偷回頭看了看,發現沒人跟來,這才松了口氣,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真背,蹲了三天點,剛要動手就被盯上了。”
“剛入行沒多久吧,你們白日鬼(黑話:白天行竊的小偷)動手之前也不先看看周圍啊,鷹爪孫就在對面,你動手能不被發現?”身後突然傳出來的聲音嚇了小偷一跳,等聽清楚後小偷松了口氣,是同行。
“嗨,也是我心急,一時做事不密。”小偷說著回過頭去,自己坐的地方正是首飾店的後窗。
這時一把刀從窗戶伸出來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孟樺笑了笑“最好別動,我剛磨的刀,快著呢,別一不小心傷了自己。” “不敢,一切聽您的。”
“老板,門外有兩位官差,你讓他們進來吧。”
老板答應一聲,把兩人領了進來。
“嘿,孟樺你什麽時候進來的?”趙四看到是孟樺,很是驚奇。
“在你躺地上裝死的時候。”
“誰裝死了,我那是平常太脫離群眾了,現在趁機接地氣呢。”
“哥兒兩個,再吵他就跑了。”侯國燕指了指正準備逃跑的小偷。
小偷連忙站定,一動也不敢動。
“可以啊,讓你走狗屎運給逮住了。”趙四剛注意到孟樺刀下的小偷“兔崽子,敢推我,今天非弄死你。”
兩個人到巷子裡把小偷綁到了首飾店。
“幾位官爺幹嘛啊,我可什麽都沒乾啊。”小偷看實在跑不了,開始試圖抵賴。
“你剛才在首飾店裡幹嘛呢?”趙四死死盯著小偷,試圖給他心裡壓力。
“看首飾啊。”
“那你跑什麽啊。”趙四問。
“我突然想起來家裡有事兒,得趕緊回去。”小偷抱著坦白從寬,牢裡搬磚;抗拒從嚴,回家過年的心態,準備打死不招。
“看來不動武是不行了!”趙四右手抄起了店裡的頂門杠在左手一下一下的敲著。
孟樺歎了口氣,這年頭沒監控是真不方便,放在自己前世,這就是調個監控的事,分分鍾解決,我恨你,大梁。
孟樺想著慢慢走了過來,蹲在小偷面前:“叫什麽啊?”
“劉二。”
“剛入行吧。”
“入什麽行?”劉二一臉茫然。
“裝糊塗,那這銀子是你的嗎?”孟樺說著伸手從劉二懷裡掏出了一個銀子包。
“不是我的。”劉二確實沒見過這個銀子包。
“那怎麽在你懷裡?”趙四厲聲問道。
“是我的,是我的,一時沒認出來。”劉二趕忙承認。
“等等,”趙四仔細看了看孟樺手裡的銀子包,“這不是我的嗎?剛才還在我懷裡,你什麽時候偷走的?”趙四說著舉起了手中的杠子。
“啊?”劉二徹底懵了,“真不是我偷的,我這三天一直在這蹲點,沒乾別的買賣啊。”
“真的?”孟樺問。
“真的!”劉二快哭出來了,他感覺自己也太冤了,什麽都沒偷到,還被誣陷偷捕快。
“那你在這蹲點行竊也是真的了。”孟樺笑了笑,“跟我們走一趟吧。”
三個人帶著小偷向衙門走去。
“你是怎麽知道他在後窗的?”趙四問孟樺。
“你注意門口牆角了嗎?”孟樺問趙四。
“沒有,怎麽了?”
“不應該啊,你當時正接地氣呢,離得近啊。”孟樺笑著說。
“門口牆角有五個形狀不規則的圓圈。”侯國燕說。
“對,這個記號表示這家店很有錢,說明他已經蹲點好多天了,肯定不會放棄這家店。”孟樺揉了揉鼻子。
“那他可以過幾天再來啊,現在就回來也太危險了吧。”趙四不解。
“對,但是我進店以後發現櫃台下面有這個。”孟樺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隻金手鐲。
“孟樺,這東西你拿來做證物也得告訴老板一聲啊,”趙四信誓旦旦的說“這麽大的金鐲子找不著了老板得多著急。”
“廢話,這用你說,你先看看這鐲子。”孟樺扔給了趙四。
“這不是金的,”趙四拿著端詳了半天發表結論:“老板賣假貨!”
孟樺白了趙四一眼,“這應該是劉二做的,等看真鐲子的時候故意扔在地上,再把假的撿起來還回去,真的收進袖子裡,等老板發現的時候,估計連他影子都看不著了。”
“所以他是怕假的被老板發現,影響他的計劃,只能冒險等咱們走了再回來把鐲子換走。”趙四恍然大悟。
“還不算太笨。”孟樺點了點頭。
“那他什麽時候偷的我的銀子?”趙四看向孟樺。
“他沒偷啊。”孟樺也看向趙四,“我提前就把銀子包攥在手裡了。”
“老大,我就說孟樺越來越像賊吧,那你什麽時候偷的我的銀子?”
“我可沒偷,那是你接地氣的時候掉地上了,我好心幫你撿起來。”孟樺當然不會說是自己為了審劉二從他身上借用的。
“那你也不用好心幫我收起來吧?”趙四雙手用力握緊,氣已經頂到胸口了。
“疼!”劉二回頭看了一眼趙四握著的自己的胳膊。
“當時忙著抓賊,哪有空還你,只能先放在我這了。”孟樺解釋到。
“我是說現在。”
“哦,習慣了。”孟樺悻悻然從懷裡掏出了趙四的銀子包。
“什麽?”趙四問。
“忘還了,忘還了。”孟樺尷尬的解釋了一句,心想,差點把實話說出來。
趙四實在想不出怎麽形容孟樺的無恥了。
......
邢州州衙
“瘦了這麽多,你受苦了”邢州知州景九牧對面前的人說道。
“只要能回來,那些都不算苦。”說話的正是孟樺三人在城門看到的瘦高個兒。
“他們肯放你回來就好。”
“天下大赦,他們當然要放了我。”
“你應該知道,你犯的罪行不在赦免的范圍內。”
“但他們還是讓我回來了。”
“是啊,回來就好,總算是他們兌現了諾言。”至於代價,景九牧沒有說,瘦高個也沒有問。
“乾爹,他們幾個還在衙門嗎?”瘦高個兒問景九牧。
“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答應乾爹,不要再惹事端了,否則乾爹也保不了你。”景九牧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勸了幾句。
“好,孩兒答應乾爹。”瘦高個嘴上答應著。
“好孩子,回家去洗個澡,等乾爹回去給你接風。”景九牧感歎自己的乾兒子終於長大了。
“是,乾爹,我先回去了。”
州衙門口,孟樺四人正好碰到瘦高個兒出來,瘦高個兒仔細看了幾人一眼,匆匆離去,只是走時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我想起他是誰了。”侯國燕突然說。
“誰?”孟樺不解的問。
“剛才那人,五年前就是咱們把他送進死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