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說要請北甘棠喝酒的年輕人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這頓酒，那個期盼著今日北甘棠再來買魚的老頭終究是盼不到人來了。

　　一直等著，直到天色漸黑，也沒有等到那個人來買魚。歎了口氣，正打算收拾東西回家，一個好看的姑娘叫住了他。

　　“還賣魚嗎?”

　　老頭低頭看著魚簍裡一直留到現在的兩尾魚，搖了搖頭，“不賣。沒魚了。”

　　“我看你魚簍裡還有兩條。”粉衣的女子撐著傘，玉蔥般的手指了指魚簍。

　　老頭擺擺手，“這兩條啊，有人留著的，不賣。”

　　女子也不再多說，踏著碎步緩緩離開了。

　　……夕陽的余暉下，一人騎馬一人騎驢，一前一後。女子發絲被清風撥開，青衫浮動如翠河千裡，男子則是悠哉遊哉躺在小毛驢上，坐沒坐樣，閑著和女子聊天。

　　他們這一路要走很久很久，走到一個偏僻的山坳裡去。

　　“沈邀月，你在遇到我之前，走了多久。”

　　女子目光向下，沉思片刻，“莫約四五天?我記不太清了，關於日子，我總是記不住什麽。我就知道，最開始幾天心中一直有股興奮勁兒，感覺自己像個女俠。”說著就笑了起來，北甘棠一臉莫名其妙，也不清楚她在笑什麽。

　　問她，她也不說，隻好就此作罷。

　　嘴角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折來的草，草尖隨著風輕輕搖曳。

　　“那你怎麽想著到豫南城去的，那邊可不大。又不是西京啊之類的地方，那地方說是城，不過就只有七八十個村子那麽點大。”北甘棠說話的說話，叼著的草更是不斷上下。

　　沈邀月輕輕飲了口酒，“我當時沒想著去哪裡，就隨便找一條路走。想先看看江湖，試試能不能找到我爺爺。我想他這麽多年沒消息，應當躲在一個很小的地方。”

　　“應當躲在一個很小，但又不至於太過於偏僻的地方，我記得他喜歡熱鬧。”

　　“後來，走著走著就到了豫南城，也就碰上了你。”

　　北甘棠深有同感地點點頭，“確實，那老頭子閑不住，就喜歡往熱鬧地方跑。我還記得，那年他一碰上喜事，就帶著我去要吃的，隨便拿個破碗就能蹲那吃好久。起初我以為是他饞吃的，後來我才發現他不喜歡一個人呆著，就喜歡看著人熱鬧。”

　　“或許，我爺爺在那時候會想起莊園裡熱鬧的日子吧，沉湎在歡喜的過去，總比壓抑在痛苦的現在好。”沈邀月若有所思。

　　“對了，你說說和我爺爺以前的事情唄。”

　　吐掉口中的草，坐起了身，正面跨坐在小毛驢上，“過去的事情啊，多半是些小事，很少有關江湖的，都是些無聊的日子，你確定要聽?”

　　青衫女子點點頭，“嗯，我想更多知道他一些。”

　　“行啊，那我和你說，還記得……”

　　太陽漸漸走著變成了月亮，江月何年初照人，抬頭望著沒有星星的夜空，只有孤零零的月亮懸在空中。

　　一個山村裡，有一位婦人就坐在院子裡的香樟樹下，就這麽抬頭望著那孤零零的月亮。她在等一個人的消息，一個很重要的人的消息。

　　她不是那個人的母親，但那個人卻把她當作母親。在她心裡一直藏著一個秘密，一個要帶到棺材裡的秘密。她想說那個秘密很久了，因為憋在心裡實在太累了。

　　“月月啊，你該恨我的……”

　　在這寧靜的夜空，除了月亮，沒有人知道她的心。

　　直到一個聲音出現，“師妹！我找了你好多年，好多年，終於找到你了。”

　　婦人猛然回首，背後站著一個鶴發老翁。

　　“師兄！你怎麽來了！你是怎麽找到這裡的。”

　　鶴發老翁看著眼前蒼老的人，如果不是那熟悉的聲音，根本認不出這是當年風姿卓越的玉劍仙子。“師妹！你究竟受了多少苦啊，你的臉。”他老淚縱橫，眼前的人和記憶中的人交織，讓他痛不欲生。

　　“師妹，你和我回去！這麽多年你受苦了。”

　　婦人猛然低頭轉身，用自己的粗糙的手蓋住自己的滿是皺紋的臉，“我不，我不會回去。我只是在贖罪，贖我父親的罪。”女子在自己心愛的人面前，總是會在意自己的容顏，她壓根不願意自己曾經愛過的人看到如今這滄桑的樣子。

　　多年以來，一個人帶著沈邀月，為了躲避逆生殺的追殺，她只能隱姓埋名躲到這個小山村來，一生未嫁。她的父親，為了武道， 背叛山門加入逆生殺。她在最後隻救下了一個人，就是沈邀月。為了贖罪，她打算將這個孩子養大。

　　如果在師門養大這個孩子，那麽如果被逆生殺抓到痕跡，整個師門必定會逼迫自己將沈邀月交出去。就算不讓自己交出孩子，也會導致師門熟悉的師兄弟長輩戰死，這是玉劍仙子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最後，她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從此杳無音訊。

　　“師妹！你當年到底做了什麽！為什麽要突然離開。”鶴發老翁淚水打濕了衣衫，他不明白，他不理解，他只知道那個最疼愛的小師妹這麽多年受苦了。

　　“師兄，你回去吧。”

　　“說啊！你倒是說啊！師兄我現在是掌門，到底什麽事情是我不能解決的！我們可是劍宗！江湖殺伐第一的劍宗！”老翁苦苦哀求。整個江湖從來沒有人能見到如此痛苦的風月劍酈白。

　　江湖劍道第三，風月劍酈白。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從師妹失去了音訊，他余生只剩下劍道。

　　“我……”沉默了良久“沒什麽好說的。你走，你現在就走。”

　　婦人轉過身就推著酈白，要趕他出去，可是任憑她如何打罵，那個人就是紋絲不動。一如既往，年輕時候也是這樣，生氣了就只是沉默的站著表示抗議。

　　婦人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不斷從眼眶中溢出，“我回去，我回到哪裡去！我心不安！何談劍道。我此生再也不能握劍。我要贖罪，我這一生都將在此贖罪。”

　　在良久之後，兩人終於平靜。婦人也開始緩緩敘述當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