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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我跟隨周君乾的時候,在北方接了一個活,北緯43?,東經112?,也算是祖國的極北之境了,那是在夏天,爆裂的太陽炙烤著大地,紫外線直擊人體,沒過一星期,我就被炫得臉黑皮開綻,市中心隻隔百裡,不久後又因為出了四例陽性,遂響應政策封城停工停產,天窗點臨時取消,一窩人再次閉塞在項目駐地,喝酒打牌侃大山。我看慣了藍天,看厭了黃沙,懶得作詩,禮拜末睡了一天,鐵皮箱燥熱難耐,汗流不知多少,仿佛蒸了半天桑拿。晚八點拾了鍋底,精神充沛,決定戴上口罩,出門走走。
地平線上的太陽下墜得極快,我只是出門撒個尿再返回取手機,它那橢圓而鮮紅的火球形身軀便已消失不見。不知為何,感慨時光飛逝,想起小學課本上那個小孩(見林清玄《和時間賽跑》)。那個小孩,我覺得就是陳當,他一直朝前奔跑,無法回頭,我只能見著背影,面孔任我想象和期待,我不敢造次定筆。我相信他也在尋找著我,但我能看得見他,他卻見不著我。
恍然,只顧得呆呆望著分層的天空,仿佛取色器裡的色板,仰望頭頂黝黑深邃的蒼穹,過渡到天際碧藍,夕墜處,留一抹明亮的暖色,這裡的團雲在白天是白色,到傍晚便成黑色,構成了筆刷子。
在這裡,最為變幻多端的便是雲了。
雲是天空的筆刷,天空是豐富的色板,以蔚藍為背景,任由風吹風散,任由雲卷雲舒,任由光明光暗,畫下唯美自由的塗鴉。
雲是天空的雪山,如同空中城堡連接成片,也是淚腺,黑化的時候,便欲下雨。平原上視野開闊,黑雲埋壓千百裡,就像疫情一般將我等包圍。太陽西沉,好似一顆通紅的火球,掉到地平線上,映得那一條長長的弧線紅光衝天,把雲朵也燒穿。是否因那陸虞侯又放火燒了草料場?林衝何時再風雪山神廟——可惜了,沒有雪,如果沙漠下一場大雪,那是何等的盛事!
雲也是草原的保護傘,試想當你滿頭暴汗時,一朵悠悠的白雲飄過來,為你遮去毒辣的日頭,留下一塊陰涼。你抬頭看,太陽依然不可直視,只有那雲,讓烈日灼心,照得通身透亮。
我就這麽一直漫步在荒原/無人區的國道,回想著與雲相遇的每一天。路過三塊廣告牌,路過三座信號塔,路過一處處交通標志,妄圖這麽一直走下去,消失在無人的夜。
最好是有輛單車,讓我騎著車不要停。
可我總覺得缺點什麽,暗雲漆空,極少光汙染,安靜無比,連風兒也停止喧囂。
對,少了風,以往的狂風灌我喉,恨不得掀起我的頭蓋骨。躲進集裝箱工房,上鋪床板吊著個小風扇,微微搖晃,外面風拍打著箱體,使得房子也在搖晃,我是在搖籃裡還是在海上?五級大風帶著內蒙的特產——黃沙,猶如陰兵過境,瞬然,一睜眼一閉眼,白雲皆做烏雲。但許多民工坐在牆根下的陰影中,面無表情,屁股底下的地基似乎正隱隱松動。我好害怕,風再大點,把箱房拆了,把人也卷跑了。
因為沒有風,此刻我覺得能清晰聽到自己的心跳,能感受到群星的閃爍,甚至宇宙在和我對話。
這一刻我看到陳當了,我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我看到了我,我敞開懷,試圖與他擁抱。
周君的經理車這時候緩緩得停在了我身邊,他搖下車窗,探出頭問我:“遛彎啊?”
“對。”我尷尬地說。
“上車,
我帶你轉!” “不,我特意走兩步,活動活動!”
“你不會是寂寞了吧?我帶你找娘們兒去!”周君笑笑。
“啊,”我問,“這地兒你還能找著娘們兒?”
之前有個老陳,共事兩年的工友,老給我打視頻電話,非親非故的,我與他差著輩分,又不好刪微信,便不接,過了十分鍾、半小時回一句“老陳”,他總說鄧總高升了,不接電話了。我心說高升個逑。他說祖國邊境好,怎麽不找個外國大娘們兒,我說上哪找啊,找個樹杈上的外國大喜鵲!
“你別管,我自然有法子,你要去我便帶你去!”周君說。
“外國大娘們兒嗎?”我戲謔道。
“也不是不可以。”
這有點難整了,嘮的嗑太硬了。我說:“還是算了吧,我剛結婚就去找大娘們兒,這不犯罪嗎?”
“也是,”周君笑道,“我忘了你已不是自由身了。想家了給嫂子多打打電話吧,看看你一天胡思亂想些啥,也不往家裡報。”
“老毛病了——你還去啊,作為項目經理,這影響不太好吧?”我試圖勸勸他。
“我單身我怕什麽?”他反駁說。
“這不好吧?你不看看彈鋼琴的李雲迪?”我善意提醒。
他嘿嘿一笑,“我這毛病跟你一樣,鄧部,都是個人癖好,不同的是你寫小說比較高雅,我的這個就直接暴露人性了,誒誒誒!說可以, 你別把我也寫進去了哈!”
我說:“只要你不會上新聞,我是不會寫的——不過話說回來,周總,你是啥時候有這愛好的?”
“要是別人這麽問我肯定黑臉了,你既然問出來了,我就告訴你一聲吧,之前跟一個項目大領導混的時候,他帶我玩的。不過他現在已經臭名昭著了……”
“而你現在還在頂風作案?”我不理解,“嗓子眼放鞭炮,你怎想的啊?”
“食髓知味啊……”
“老鄧,”他點了一支煙,“也許你會說我變壞了,但是我只花幾百塊就能買到一張通往天堂的體驗卡,公平交易好不好?”
“找個人結婚唄!”
“想過,可能我還沒遇到那個能拿捏住我的女人吧!”
我擺擺手,讓他趕緊走,他卻反過來告訴我:“早點回啊,別走太遠,帶好口罩,注意安全!”
看著周君開著他的座駕消失在坡的頂點,我“嗐”的一聲吐了口氣。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剩下天邊最後一縷血紅。
天空格外純粹,本是碧藍如洗,夜色拉低了其亮度,星星閃爍起來,
一輪金黃色的圓月高掛半空,像是突然支起來的。月光下,沙地裡捏叉刺猹的少年不再是閏土,那是我自己。
“陳當啊,我找得你好苦!”我說。
少年轉過身來,見我笑逐顏開,扔掉叉子,奔跑過來擁我入懷,我們懷著會師勝利的喜悅緊緊擁抱,但在互相抱住對方的一刹那,開始湮滅,融為一體,彼此都變成了一束光,一束看不見的光。